第二天一早,侯府上下都知道了两件事。
第一件,世子爷萧景行不知道中了什么邪,天不亮就抱着那个新来的小丫头满府转悠,逢人就问“她早上想吃什么”“她的被子够不够厚”“她昨晚有没有咳嗽”,那股子架势像是捡了个金元宝搁在手心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。
第二件,更离谱。
侯府后院那口枯了五六年的老井,一夜之间出水了。
打上来的水清冽甘甜,比京城最好的甜泉巷的水还好喝,春杏用这水蒸了一锅白米饭,满灶房的人都说香得邪乎。
福伯蹲在井口边看了半天,站起来的时候老腿都蹲麻了,抹了一把脸,哆哆嗦嗦地往正院跑。
“侯爷,这事儿……这事儿老奴实在说不清楚了,可不管怎么样,那孩子来了之后,这府里头一桩桩一件件,都在往好处走。”
萧玄夜坐在书房里,面前摊着萧景行连夜送来的兵饷秘籍,一页一页翻得极慢。
听见福伯的话,他没抬头,也没接话。
但翻书的手指停了一瞬。
侯府后院最深处,有一座小佛堂。
佛堂常年门窗紧闭,窗纸上积着厚厚的灰,门口守着两个面色青白的老嬷嬷,见人就拦,连萧玄夜来了有时候都要在门口等上一阵。
住在里头的是萧老夫人,永宁侯萧玄夜的亲娘。
老夫人今年六十有二,十年前长子重伤回京、长媳难产而亡、侯府一夜之间从京城第一豪门跌落为人人嫌弃的破落户之后,她就搬进了这间佛堂,闭门不出,日日礼佛,渐渐地连饭都不肯吃了。
起初只是少吃一顿,后来变成两顿,再后来变成三天才勉强喝一碗薄粥。
最近半年,她连那碗薄粥也不肯碰了。
请了三拨大夫来看,都说老夫人身子已经亏空到了极处,若再不进食,怕是撑不过今年冬天。
嬷嬷们急得团团转,可老夫人脾性倔得很,谁劝都不听,连萧玄夜亲自端了碗去,都被她闭着眼睛挡了回来。
“你去忙你的正事,我一个老婆子,死了干净,省得拖累你们。”
老夫人每回都这么说,说完就继续闭目念经,一颗一颗拨着佛珠,好像真的已经做好了往生的准备。
这天早上,萧景行抱着甜甜在府里溜达了一圈,路过佛堂门口的时候,被守门的老嬷嬷拦住了。
“世子爷,老夫人今儿个精神不好,谁也不见。”
萧景行皱了皱眉,低头看了看怀里的甜甜。
甜甜刚吃完早饭,小嘴巴上还沾着米粒,精神头十足,一双大眼睛好奇地东张西望。
她扭头看见了佛堂门上褪色的门联,歪着脑袋看了半天,然后忽然开口了。
“叔叔,里面有人哭。”
萧景行一愣,侧耳听了听,什么声音也没有。
佛堂里安静得很,只有木鱼偶尔敲响的声音。
可甜甜很认真地看着他,又说了一遍。
“哭了好久好久了。”
萧景行的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。
他把甜甜递给身后的翠儿,正想嘱咐几句,甜甜已经从翠儿怀里滑了下来,小短腿迈得飞快,趁老嬷嬷没反应过来就从门缝里钻了进去。
“哎,这孩子。”
萧景行追了两步,被嬷嬷拦在了门口,急得直跺脚。
佛堂里头。
老夫人盘腿坐在蒲团上,身前三尺佛像,手里的佛珠一颗一颗拨着,满屋子的檀香味浓得呛人。
她闭着眼,面色蜡黄,颧骨高高突起,手指瘦得只剩一层皮包着骨头,整个人像一尊已经被风干了的木雕。
门口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,轻得像猫爪子踩在地上。
老夫人的眉头皱了一下,没睁眼。
“说了不见人,都聋了。”
脚步声没停,反而越来越近。
然后,她的手背上落下了一个温热的触感。
小小的,软软的,带着一点奶香味。
老夫人的手指一颤,佛珠差点脱手。
她睁开了眼。
眼前站着一个三岁左右的小丫头,粉雕玉琢的小脸上带着一种让人心里发软的认真表情,两只手端着一个碗,碗里是春杏一大早蒸好的羊奶米糕,还冒着热气。
碗对于甜甜来说太大了,她两只小手捧着碗沿,捧得摇摇晃晃的,可愣是一滴都没洒出来。
她仰起脸,鼓起腮帮子对着碗里的米糕使劲吹了两口气。
“烫。”
她自言自语了一句,又吹了两下,觉得差不多了,才踮起脚把碗举高,送到老夫人面前。
“祖母吃。”
老夫人的嘴唇动了动,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,可她还是板着脸。
“谁让你进来的,这里是佛堂,小孩子家家不准乱闯。”
甜甜没被吓走,她把碗又往前递了递,碗沿都快怼到老夫人下巴上了。
“甜甜不痛了。”
她的声音很轻,奶声奶气的,每个字都含含糊糊,可每个字又清清楚楚。
“祖母也不痛了。”
老夫人的手一抖。
她低头看见了甜甜手背上还没褪干净的冻疮疤痕,一块一块的,红里透着紫,有些地方已经结了痂,有些地方还在脱皮。
这双手刚才还在认认真真地给她端碗,还在仔仔细细地吹凉米糕,生怕烫着她。
老夫人的喉头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响动。
这响动连她自己都吓了一跳。
那是一声咳。
可又不全是咳,像是堵在嗓子眼里半年的什么东西松动了一块,顺着气管往下滑了滑,让她的呼吸忽然通畅了一点。
甜甜的小手碰在她手背上,温热的触感顺着皮肤往里渗。
她盯着面前这张小脸看了很久。
黑葡萄般的眼睛,两个浅浅的小酒窝,笑起来的样子干净得像刚化完雪的屋檐上挂着的最后一滴水珠。
不知道是被米糕的香气勾的,还是被这双满是冻疮的小手烫的,老夫人的眼泪掉了下来。
没有声音,就那么一滴一滴地顺着枯瘦的脸颊往下淌。
她颤着手接过了碗,舀了一勺米糕送进嘴里。
羊奶的醇香裹着米粒的软糯在舌尖上散开,这是半年以来她吃下的第一口热食。
甜甜拍着小巴掌,笑得两个酒窝都快看不见了。
“祖母吃了,祖母吃了。”
门外,萧景行趴在门缝上偷看,鼻子红了一圈,回头冲身后的翠儿和老嬷嬷们拼命挥手,意思是“别出声别出声”。
佛堂里,老夫人吃了一勺又一勺,不知不觉把小半碗米糕都吃完了。
她放下碗的时候手还在抖,一把将甜甜搂进了怀里,搂得那么紧,像是怕一松手这个小小的人就会消失。
甜甜靠在她怀里,小手抓着老夫人的衣襟,并不挣扎,只是乖乖地贴着她,闷闷地说了一句。
“祖母,甜甜以后天天给你端饭。”
老夫人的眼泪掉得更凶了,可嘴角分明是往上弯的。
她抬起头,对着门外喊了一声,声音沙哑却透着一股十年没有过的中气。
“萧景行,别在门缝里偷看了,进来。”
门被推开,萧景行走进来的时候,眼圈还是红的,可脸上挂着一个大大的笑。
老夫人搂着甜甜,看着自己这个向来不着调的小儿子,深深吸了一口气,声音发颤却一字不含糊。
“传我的话下去,从今往后,这孩子是我萧家的孙女,谁敢怠慢她,我这老婆子虽然半截身子入了土,打人的力气还是有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