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孝慈刚从熙攘的人群中抽身而出，转过墙角，脚步便骤然一顿——
一个身穿黑色制服的男生正倚在墙边，身量极高，少说也有一米九，肩背微微靠着灰白石墙，双手松松地插在裤兜里，姿态说不上正经，倒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慵懒。
他微微垂着眼，目光从高处淡淡地落下来，像是不经意间扫过一只误入领地的猫。
光线从拱形廊道的缝隙里漏下来，在他脸上切出明暗分明的棱角。
眉骨深邃，鼻梁高挺，下颌线条利落而干净。
那双半垂的眼眸里含着一丝淡淡的打量，不算冒犯，却也绝不友善。
周身气韵矜贵冷傲，像一柄收在鞘里的刀，不动声色地透着锋利。
是太子李夙。
白孝慈瞳孔微缩，心脏猛地跳了一拍，随即被她不动声色地按了回去。
他居然在这里。
她方才还在人群里盘算着怎么制造一个不露痕迹的照面，没想到老天倒是帮她把路铺好了。
真是得来全不费功夫。
但她脸上什么都没露，只淡淡扫了一眼他胸前那枚在日光下折射出冷光的金色徽章，语气不咸不淡："让开。"
李夙没有动。
他甚至连姿势都没换一换，只是从鼻腔里溢出一声极轻的嗤笑，薄唇微启，一口流利得近乎优雅的法语便砸了过来：“Sur quelle base ?（凭什么？）”
尾音微微上扬，带着不加掩饰的轻蔑。
白孝慈对上他居高临下的视线，唇角忽然勾了起来。
"我刚回大韩，"她慢悠悠地开口，"还真不知道大韩皇家学院的人，都这么狂。"
她歪了一下头，眼尾微微上挑，似笑非笑地重复了一遍："你问我凭什么——"
话音未落，她向前迈了一步。
这一步迈得极近，近到两人之间只剩不到一拳的距离。她仰起头看他，身高足足矮了一大截，可那双眼睛里没有半分退让。
"我倒是也想问问你，你凭什么挡我的路？你以为，你是谁？"
空气像是凝固了一瞬。
李夙垂眸看她，眼底那层淡淡的打量终于有了一丝细微的波动。
白孝慈这才发觉，这个拐角恰好能将方才人群里发生的一切尽收眼底。
她明白了。
他一直站在这里，把那出好戏从头看到了尾。
一声低低的、带着讥讽的笑从白孝慈喉间溢出来。
"躲在这里看好戏，看够了吗？"她的语调懒洋洋的，像是在说一件极其无趣的事，"现在大韩的人，都这么无聊吗？"
说完，她侧身从他肩旁擦过。
擦肩的一瞬间，她裙摆卷起一缕冷香，风似地掠过他手腕。那香气极淡，却像一根细线，不轻不重地勾了一下。
—
皇室学院的流言传播速度比白孝慈想象得快得多。
她还没踏进教室，关于她的窃窃私语就已经像水一样渗进了每一条走廊、每一间教室。
白孝慈心里清楚，刚刚那一幕被太多人看见了，而人永远对"新鲜的、漂亮的、带着神秘感"的事物格外热衷。
当她不紧不慢地推开一班教室那扇厚重的橡木门时，原本嘈杂的低语声像被人按下了暂停键，齐刷刷顿了一拍。
随即，更密集的声音涌上来。
"她就是白孝慈——"
"本人比传闻还好看……"
"天哪，这气场……比校花还漂亮吧？"
声音压得很低，却藏不住兴奋。
几十道目光像聚光灯一样打过来，有好奇的、有审视的、有毫不掩饰的惊艳。
白孝慈面色如常地从那些视线里走过，像走在一条铺满鲜花的红毯上，步子不快不慢，脊背挺得笔直。
站在讲台上的女老师率先回过神来，温和地拍了拍手，示意安静："各位同学，这位是白孝慈同学，刚刚转入我们皇室学院一班。大家欢迎。"
掌声稀稀落落地响起来。
白孝慈站在讲台旁，没有刻意摆什么姿态。
她只是微微侧了侧头，目光从容地扫过下方一张张年轻的面孔，然后唇角弯了一下。
那笑容不算热烈，却恰到好处——像清晨第一缕光落在窗台上，不刺眼，却叫人移不开眼。
"大家好，我是白孝慈。"
简短，干净。没有多余的寒暄。
老师点了点头，语气柔软得像在哄小孩："白同学，去挑一个你喜欢的位置坐吧。"
白孝慈应了一声，目光缓缓扫过整间教室。
欧式风格的教室很宽敞，穹顶高挑，光线从两侧的拱形长窗倾泻进来，把浅金色的木质地板照得发亮。偌大的教室里只坐了不到三十个人，显得有些空旷。
每个人都在看她。
有人刻意挺直了腰，有人偷偷整理了一下衣领，有人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的脸像在看什么稀世珍宝。
白孝慈不动声色地将这些反应一一收入眼底。
然后她的视线滑向最角落。
靠窗倒数第二排，一个黑色制服的身影半靠在椅背上，姿态看着松散，像是在闭目养神。
阳光从他身后的窗户照进来，在他轮廓上镀了一层模糊的金边。
他撑着额角，眼皮垂着，一副对周遭一切毫不关心的模样。
是李夙。
但白孝慈注意到了。
他撑在额角的那只手，指尖正有一下没一下地轻叩着太阳穴——频率很慢，却不像是困倦时无意识的动作，倒像是某种被压着的、微妙的不耐烦。
她踏进教室的那一刻，他叩着太阳穴的手指顿了顿。
只顿了一瞬，随即又恢复了那种漫不经心的节奏。但那一顿已经足够了。
这说明，李夙注意到了她。
白孝慈收回视线，面上什么都没变。
她没有走向角落，也没有刻意避开那个方向，而是不疾不徐地穿过过道，在一个戴着细框眼镜的女生身边落座。
椅子拖动地面发出轻微的声响，那女生明显吓了一跳，肩膀微微一缩，转头看见是她，眼睛瞬间瞪圆了，脸颊腾地泛红。
"你、你好……"女生声音有点抖，像是被突然降临的好运砸懵了，"我叫高珍丽。"
白孝慈侧过身，很自然地冲她笑了一下。
"很高兴认识你。"
高珍丽脸更红了，手忙脚乱地把桌上的笔袋挪开，给她腾出更大的空间。
白孝慈道了声谢，姿态随意地靠上椅背，修长的手指漫不经心地拨弄了一下额前碎发。
她没有回头。
但余光像一根无形的线，不轻不重地牵向教室后方那个角落。
大韩这位太子殿下，还真是有点高冷啊。
白孝慈垂下眼，嘴角勾了一下。
很浅，很快，像一闪而过的火苗。
高珍丽凑过来小声问她在笑什么，她摇摇头，翻开面前崭新的课本，指尖在书页上轻轻点了点。
"没什么，"她说，"就是觉得这教室挺有意思的。"
身后，李夙终于缓慢睁开了眼。
视线越过半个教室的距离，落在那个纤细笔直的背影上，停留了两秒——不多不少，刚好够他看清她后颈那一小片被碎发遮住的皮肤。
然后他垂下眼，薄唇抿成一条线，神情重新恢复了那副谁都不放在眼里的冷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