穆卿衣浑身一僵,整个人石化在原地。
陈皮擦手的动作也顿住了。他慢慢抬起眼皮,视线顺着穆卿衣的脸,一路下移到她平坦的小腹,最后又落回她那涨得通红的脸上。
穆卿衣恨不得当场用脚趾在青石板上抠出个三室一厅钻进去。
她赶紧双手捂住肚子,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,眼神心虚地四处乱飘:“那个……昨晚就没吃,今早又没来得及……还没吃饭呢。”
陈皮阿四盯着她看了两秒。
原本因为“被当傻子忽悠”而生出的几分闷气,在听到这声惊天动地的肚子叫后,瞬间烟消云散。
他实在没忍住,嗤笑了一声。
这笑声不仅化解了巷子里尴尬的气氛,也让穆卿衣原本提到嗓子眼的心彻底落了地。
陈皮阿四没再说什么,只是扯着她的手腕,大步流星地穿过八角街,径直走进了长沙城最大的一家酒楼。
……
二楼临窗的雅间里,檀木桌上很快就摆满了热气腾腾的招牌菜。
红烧肉浓油赤酱,糖油粑粑金黄软糯,还有一只炖得酥烂的大肘子。
穆卿衣两眼放光,连客套都省了,拿起筷子就开启了“狂风扫落叶”模式。
她一边往嘴里塞着肥而不腻的红烧肉,一边含糊不清地感叹,腮帮子鼓得像只仓鼠。
“真香!!!四爷,这大厨手艺绝了!好吃哭了!”
陈皮阿四没有动筷子。
他给自己倒了一杯茶,靠在椅背上,目光一瞬不瞬地看着对面那个狼吞虎咽的小姑娘。
她吃东西的样子一点也不斯文,甚至有些粗鲁,嘴角还沾着酱汁。
可陈皮却觉得,这间平日里只觉得闷的雅间,此刻竟然充斥着一种说不出的鲜活气。
陈皮看着穆卿衣,眼神渐渐变得深邃,心里涌起一股极其陌生的情绪。
这种感觉……真的很怪。
自从昨晚遇见这个满嘴跑火车的女人,他似乎就不是他自己了。
他一向冷静、狠戾,按规矩办事,可偏偏在她的事情上,他一次次打破惯例。昨晚没下得去手,今早听到她有危险时心口那份从未有过的慌乱,还有刚才在巷子里,看着她逞强后那声肚子叫,他心底莫名软得一塌糊涂。
这种不受控制、被人牵动情绪的感觉,是他这半生刀口舔血的日子里,从未体会过的。
他形容不上来那到底是什么,只觉得像是有一根看不见的丝线,一头拴着她的喜怒哀乐,一头死死缠在他心尖上。
等到穆卿衣终于吃得差不多了,心满意足地放下筷子,靠在椅背上揉着圆滚滚的肚子时,陈皮才开口打破了沉默。
陈皮盯着她,声音低沉,带着几分不解:“你为什么这么饿还不吃饭?我若是不带你来吃饭,你是不是打算一直饿着?”
穆卿衣揉肚子的动作一顿,抬起头,理所当然且极其坦荡地摊了摊手:“没钱呀。我很穷的,四爷。”
她叹了口气,可怜巴巴地掰着手指头算账:“您想啊,您昨晚收了一百文要杀我,那钱又不是给我的。你也看到我那屋子里,家徒四壁,连老鼠都饿得搬走了,小偷来了都得给我扔下几个铜板再走。我不吃饭不是不想吃,是囊中羞涩啊。”
陈皮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一紧,眉头皱了起来。
他定定地看着她:“所以,你今天跑到街上去卖衣服,也是为了赚钱吃饭?”
穆卿衣用力地点了点头,眼神无比诚恳:“是啊。不然呢?总不能真饿死在家里吧。本来想去当铺当掉的,结果那黑心掌柜看我一个小姑娘,只肯给我十块大洋,简直是打发叫花子!我气不过,就想着自己摆摊卖。谁知道刚摆上,就遇上那三个不长眼的……”
吃完饭后,两人一前一后走出酒楼。正午的长沙街头阳光正好,人声鼎沸。
陈皮阿四站在台阶上,回头瞥了一眼跟在自己身后的穆卿衣,语气恢复了往常的冷硬:“行了,饭也吃了,钱也拿了。我走了,你自己回去。”
说完,他转过身,理了理袖口,大步流星地往街东头走去。
他今天还有事要办,没工夫一直陪个小姑娘耗着。
然而,刚走出七八步,陈皮就敏锐地察觉到不对劲。
他停下脚步,猛地回头。
只见穆卿衣像只做贼的小老鼠一样,缩着脖子,正贴墙根小心翼翼地跟在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。
见他回头,她立马停住,眼神飘向路边的糖人摊,吹起了口哨。
陈皮眯起眼睛:“你跟着我干什么?”
穆卿衣见躲不过去了,绞着手指,扭捏地往前挪了两步,终于暴露了她的真实目的:
“四爷……那个,我想了想,我那个破屋子四面漏风,万一今晚那个黑心雇主又派别的杀手来怎么办?我打那几个地痞还行,要是遇上拿枪的,我不就死定了吗?”
她抬起眼,可怜巴巴地看着陈皮:“要不……您行行好,收留我吧?”
陈皮眉头一皱,果断拒绝:“放屁!老子那是住人的地方,不是善堂。老子收了你,还得管你吃喝拉撒,带个女人在身边麻烦得很。赶紧滚回去,我让人在暗处守着你就是了。”
说罢,他转身又要走。
“四爷!!!”
穆卿衣深知机不可失,时不再来。这要是让他走了,自己今晚搞不好真得去睡桥洞。
她猛地扑上前去,一把死死抱住了陈皮阿四的胳膊,整个人几乎挂在了他身上。
穆卿衣把脸埋在他坚硬的臂膀上,毫无骨气地哀嚎起来,声音之大,引得街上行人纷纷侧目。
“四爷!您不能不管我啊!我吃得很少的!一天只吃两顿,不,一顿也行!我还会做饭、会洗衣、会算账!您就收留我吧!我保证不惹事,绝对不耽误您的大事!”
陈皮阿四被她这一抱,浑身瞬间僵住。
他活了二十多年,刀口舔血,从来没有人敢这么近身贴着他,更别说是一个女人死死抱住他的胳膊。
温软的触感隔着衣料传来,带着小姑娘特有的馨香,让他向来冷硬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。
“松开!”
陈皮面色铁青,试图抽回胳膊,却发现她抱得极紧,活像一只赖上大树的树袋熊。
“不松!除非你答应收留我!”穆卿衣耍起了无赖,索性闭上了眼睛。
街边的商贩、路过的太太小姐,全都在看他们。
陈皮阿四只觉得自己这辈子都没这么丢人过。
他额角青筋直跳,深吸了一口气,咬牙切齿道:“穆卿衣,我再说一遍,松开!”
“我不!你要是把我扔回去,我就去告诉张大佛爷,说你对我始乱终弃!说你占了便宜不认账!”穆卿衣开始胡言乱语。
“你……”陈皮阿四彻底败下阵来。他算是看明白了,这丫头不仅身手利落,脸皮更是比长沙城的城墙还厚。
几番拉扯之下,陈皮阿四深感不胜其烦,最终选择了妥协。
他伸出另一只手,极其粗暴地捏住穆卿衣的后颈,像提溜一只小猫一样把她从自己胳膊上拽下来,恶狠狠地瞪着她:“行!行!闭嘴!别嚎了!老子答应你了!再嚎一声,老子现在就把你扔回巷子里去!”
穆卿衣瞬间收声,变脸比翻书还快,眉眼弯弯地站直了身体,乖巧得仿佛刚才那个撒泼打滚的人不是她:“谢谢四爷!四爷大气!四爷长命百岁!”
陈皮阿四冷哼一声,重新迈开步子,只是步伐比刚才更快了,仿佛身后有鬼在追。
穆卿衣赶紧小跑着跟上。
陈皮冷着脸,头也不回地补充:“回去把你的破烂衣服全收拾了,今晚就搬过去。还有,规矩你得给我守好。院子里的东西不准乱碰,我的话不准反驳,还有最重要的一点……”
他顿了顿,侧过头,阴森森地看了她一眼:“以后再敢在大街上抱老子,老子把你的手卸了!”
穆卿衣立刻把双手背在身后,疯狂点头。
但看着他红得几乎要滴血的耳尖,她心里笑开了花。
她不仅成功混进了全长沙城最安全的地方,还附赠了一个专属护短保镖。
果然,就算陈四爷未来的四阿公,也挡不住入室抢劫般的爱情啊!
这个“未来老婆”的剧本,她算是彻底拿到通关秘籍了!
当天傍晚,穆卿衣马不停蹄地冲回那间破旧的小屋,开始疯狂打包行李。
她一边叠着那些华贵的旗袍,一边在心里疯狂做着心理建设:在这兵荒马乱的民国长沙,自己人生地不熟,兜里还没钱,找个靠谱的大腿抱是生存的第一法则。而陈皮阿四,不仅是全长沙城最粗的大腿,还是她穿越前的“心尖宠”。这笔买卖,稳赚不赔!
叠到最后一件洋装时,穆卿衣的动作慢了下来。
她想到陈皮阿四,心狠手辣,偏执孤戾,一生都在为了执念奔波,被恨意和悔恨填满,身边连个知冷知热的人都没有。
穆卿衣叹了口气,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惋惜。
她把包袱系紧,眼神变得格外坚定:“既然老天爷让我穿进来,又把你推到了我面前,那我不仅要保命,还要让你开心点。起码这一世,不能再让你孤零零的,被那些恨和悔占据一生了。”
拎着大包小包,穆卿衣像只迁徙的松鼠,气喘吁吁地来到了陈皮阿四的宅邸。
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