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宁说,世界上有两种人。
一种人看见盘子里只剩最后一块点心,会客气地问别人还吃不吃。
另一种人会直接把它吃掉。
“你属于第二种。”她说。
我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点心。
“可我刚才问过你了。”
“你问的时候已经拿起来了。”
“那也是问了。”
她不再理我,转头去看街边的一只小狗。
那只狗穿着一件黄色的小背心,正被主人牵着往前走。它似乎不大愿意,走两步就停下来,低头闻一闻地上的东西。
主人很有耐心,每次都站在旁边等。
阿宁看了一会儿,忽然说:“我以后也想养一只狗。”
“你连仙人掌都养不活。”
“狗会叫,仙人掌不会。”
我觉得这话很有道理,便没有反驳。
那天下午天气很好。
我们坐在一家露天茶座里,桌子不大,摆了三杯饮料和一盘已经快吃完的点心。另一位朋友小满正在研究新买的鞋子,说鞋子看着漂亮,走起路来却像踩在两块木板上。
“那你为什么还买?”阿宁问。
“因为漂亮。”
“那现在呢?”
“现在觉得脚比较重要。”
我们都笑起来。
小满把鞋子脱下来,偷偷伸了伸脚趾。
她说这件事绝对不能让别人知道,尤其不能让她男朋友知道,因为买鞋的时候,对方曾经劝过她。
“他要是知道了,肯定又要说‘我早就告诉过你’。”
“那你就说鞋子很舒服。”我建议。
“可他会看出来。”
“那你就不要和他一起走路。”
阿宁笑得差点把杯子碰翻。
我们就是这样,聚在一起的时候,总能把一件很小的事情说上半天。
有时候聊得太投入,回家以后反而想不起来究竟说过什么。
不过我很喜欢。
我觉得有些话,本来就不需要记住。
说出来的时候高兴,便已经很好了。
快到傍晚时,小满的男朋友打来了电话。
她一边接,一边把鞋子重新穿好,脸上的表情变得有些奇怪。
“没有,我没走多少路。”
阿宁在旁边无声地笑。
小满瞪了她一眼。
“真的不累。”
说完,她站起来,试着往前走了两步。
我看着她努力维持正常步态的样子,忍不住低下头。
等电话挂断,阿宁才问:“他来接你?”
“嗯。”
“那你完了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你得一直走到车边。”
小满哀叹一声,重新坐下。
过了一会儿,她忽然转头看我。
“对了,你那个呢?”
“哪个?”
“别装傻。”
阿宁也来了精神。
“就是啊,认识你这么久,从来没见过你带他出来。”
我拿起杯子喝了一口水。
“他比较忙。”
“忙到连吃饭都没空?”
“也不是。”
“那下次叫出来呀。”
我想了想。
“有机会吧。”
阿宁眯起眼睛看着我。
“你每次都这么说。”
“说明我这个人很有耐心。”
“我看你是很会敷衍。”
她说完便笑了,没有继续追问。
我也笑了。
其实她们并不知道,我和砚辞的事情已经谈到了婚嫁。
我不是故意瞒着她们。
只是这件事从一开始,就有许多不方便解释的地方。
而我不喜欢在朋友聚会的时候解释事情。
尤其是不喜欢解释那些连自己都还没弄明白的事情。
小满的男朋友来得很准时。
他下车时手里拿着一双平底鞋。
我们都愣住了。
小满更是睁大眼睛。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你上午说新鞋磨脚。”
“我就随便说了一句。”
“所以我带了一双。”
他把鞋递给她,又低头看了看她的脚。
“都磨红了。”
小满有点不好意思,嘴上还在逞强。
“其实也没那么疼。”
阿宁在旁边小声说:“刚才是谁说脚快断了?”
小满假装没听见。
她换好鞋,站起来走了两步,整个人都轻松了。
我们看着她和男朋友一起走远。
阿宁忽然感叹:“有人接真好。”
我说:“你也可以叫人来接。”
“叫谁?”
“出租车司机。”
她伸手拍了我一下。
分别以后,我独自去停车场取车。
傍晚的风比下午凉快了一些。
路边有人卖花,几束向日葵插在塑料桶里,花盘大得有些夸张,像一群伸长脖子往外看的孩子。
我停下来挑了一束。
卖花的阿姨问:“送人呀?”
“自己买。”
“那挑这束,开得好。”
我接过花,发现其中一朵的花瓣有些歪。
阿姨说:“这朵长得不太齐整。”
“没关系。”
我看着它。
“它可能只是想往旁边长。”
阿姨笑了。
她用旧报纸把花包起来,递给我。
我抱着花走向车子。
手机在包里震了一下。
是砚辞。
“我快到了。”
我回他:“我也快了。”
他又发来一句:
“还是老地方。”
我站在车边,看了这几个字一会儿。
老地方是一条很安静的小路。
两边长着高大的香樟树,平时很少有人经过。
第一次去的时候,我还觉得那里很漂亮。
后来去得多了,便渐渐觉得,那条路像是专门为了我们而存在的。
它把热闹的街道和另一种生活隔开。
我把花放到副驾驶座上,发动车子。
到的时候,砚辞已经在等了。
他的车停在树荫里,车窗降下一半。
看见我,他下了车。
“今天玩得怎么样?”
“挺好的。”
“吃饭了吗?”
“吃了点心。”
“那不算吃饭。”
我笑了。
“你怎么和我妈说话一样。”
他也笑了,目光落在我怀里的向日葵上。
“买花了?”
“嗯。”
“喜欢这个?”
“喜欢。”
他低头看了看那朵歪着脑袋的向日葵。
“这朵怎么长成这样?”
“它可能有自己的想法。”
砚辞笑了。
他伸手想替我接过去,我却忽然有些舍不得。
“我想把它放在自己车里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好看。”
他没有再问。
只是替我拉开车门。
“那先放着吧。”
我把花重新放回副驾驶座。
关门的时候,报纸被风吹起一个角,我又弯腰把它压好。
砚辞站在旁边等我。
等我终于收拾妥当,他才说:“走吧。”
我点点头。
跟着他走向另一辆车。
他的车里很安静。
空调温度恰好,座椅也很舒服。
砚辞递给我一瓶水。
“今天怎么这么高兴?”
“因为小满买了一双很难穿的鞋。”
他愣了一下。
“这有什么好高兴的?”
我便把下午的事情从头到尾讲了一遍。
讲到小满男朋友带来平底鞋的时候,他笑了。
“那男孩子还挺细心。”
“是啊。”
我拧开瓶盖,喝了一口水。
“他们真好玩。”
砚辞看了我一眼。
“你也很喜欢这样的日子。”
“嗯。”
他没有接话。
车子驶出树荫,外面的街灯一盏盏亮起来。
过了一会儿,他说:“下周家里有个小聚,母亲想让你过来。”
“好。”
“可能还有几位长辈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不用太紧张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他伸手握了握我的手。
我朝他笑了笑。
其实我并不紧张。
至少现在还不紧张。
只是想到下周要穿什么衣服、说什么话、见到谁该怎样称呼,我忽然觉得,下午那些关于鞋子和点心的闲话,离我已经有些远了。
车子经过一个路口时,红灯亮了。
旁边停着一辆小小的电动车。
后座坐着一个女孩,手里抱着一束花。
风把花上的包装纸吹得哗啦啦响,她一边笑,一边用手去按。
骑车的男孩回头说了句什么。
女孩笑得更厉害了。
砚辞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。
“怎么了?”
“没什么。”
我看着那束被风吹得乱七八糟的花。
忽然想起自己的向日葵还在车里。
不知道那张旧报纸有没有被风吹开。
也不知道那朵歪着脑袋的花,现在是不是还好好地站着。
绿灯亮了。
砚辞的车慢慢向前开去。
我没有再回头。
只是想,明天早晨回去的时候,要记得给那束花换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