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早晨,我想起了那束向日葵。
准确地说,是先想起了它,才想起自己还没有吃早饭。
昨晚回家已经很晚了。我洗完澡便睡下,早晨醒来时,窗帘的缝隙里透进一道很细的阳光,恰好落在床边的拖鞋上。
我躺着看了一会儿。
忽然坐起来。
花还在车里。
我匆匆洗漱,随手套了件衣服便下楼。
停车场里有些闷。我的车停在靠墙的位置,副驾驶座上的向日葵还保持着昨天的姿势,只是报纸已经松开了一角。
我打开车门,把花抱出来。
最外面的一片叶子有些蔫了。
“委屈你了。”我说。
旁边正在擦车的叔叔听见声音,抬头看了我一眼。
我有点不好意思,赶紧解释:“我在跟花说话。”
叔叔点点头。
“哦。”
他继续擦车。
我觉得他大概见过许多奇怪的人,所以并不认为跟花说话是什么值得惊讶的事情。
这样一想,我也就放心了。
回到楼上,我找了半天,才从柜子深处翻出一个玻璃花瓶。
花瓶是很久以前买的,瓶口有点窄,插不下整束花。
我试了几次,最后只好把花分成两份。
一份放在客厅。
另一份放在书桌旁。
那朵歪着脑袋的向日葵,被我单独插进一只喝水的玻璃杯里。
它实在太大,杯子又太小,怎么看都不太协调。
我站在旁边研究了一会儿。
最后往杯子里多加了点水。
这样至少不会倒。
做完这些,我才发现已经快九点了。
早餐还没吃。
我打开冰箱,里面只有鸡蛋、牛奶和一小袋快要过期的吐司。
我决定做一个三明治。
结果煎鸡蛋的时候,蛋黄破了。
面包也烤得有些焦。
我把它们夹在一起,咬了一口。
味道倒还不错。
有时候,东西长得不好看,并不妨碍它好吃。
我觉得这个发现值得记下来。
于是吃完早餐,我在笔记本上写:
九月的某个早晨,做了一个很丑但很好吃的三明治。
写完,又补上一句:
向日葵已经喝到水了。
母亲打电话来的时候,我正在整理书桌。
“起床了吗?”
“起了。”
“吃过早饭没有?”
“吃过了。”
“吃的什么?”
“三明治。”
“自己做的?”
“嗯。”
她似乎有些意外。
“怎么突然自己做早饭?”
“因为饿了。”
母亲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。
“你呀。”
她每次不知道该怎么接我的话时,就会说这两个字。
小时候,我把新买的白袜子穿去踩水,她说“你呀”。
上学时,我因为看一本小说忘记了吃晚饭,她也说“你呀”。
后来长大了,我自己开车、自己安排生活,她还是喜欢这样说。
我觉得挺好。
至少这两个字里,没有什么需要我认真回答的问题。
母亲问我昨天去了哪里。
我说下午和阿宁她们喝茶,晚上见了砚辞。
“见到他母亲了吗?”
“没有,昨晚就我们两个。”
“最近他们家事情不少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也多体谅些。”
我拿着抹布的手停了一下。
“我知道。”
母亲大概听出了我声音里的敷衍。
“你是不是又觉得我啰唆?”
“没有。”
“那就是有。”
我笑了。
她也笑。
过了一会儿,她忽然问:“你最近开心吗?”
我愣了一下。
窗边的向日葵正被阳光照着,花瓣亮得有些晃眼。
“挺开心的。”我说。
“真的?”
“真的。昨天还买了花。”
“什么花?”
“向日葵。”
“你不是说家里花瓶太少吗?”
“所以今天拿杯子装了一朵。”
母亲笑了起来。
“你这孩子。”
我们又聊了几句。
挂电话前,她说:“有空回来吃饭。”
我答应了。
放下手机,我忽然想起,母亲已经很久没有问过我开不开心了。
从前她更常问的是,最近忙不忙,身体好不好,和砚辞相处得怎么样。
这些当然也很重要。
只是“开不开心”这四个字,听起来总有一点不一样。
我决定下次回家时,把那朵长歪的向日葵拍给她看。
下午,我去了一家旧书店。
这家书店开在老城区一条不太起眼的巷子里,门口没有醒目的招牌,只有一块木板,上面写着“旧书”两个字。
店主是个上了年纪的伯伯。
他有一个奇怪的习惯。
每次有人问某本书在哪里,他总能准确地说出位置,可如果有人问他这本书好不好看,他就会回答:
“你自己看看。”
第一次听见时,我以为他不太愿意做生意。
后来才知道,他是真的认为书好不好看,应该由读书的人自己决定。
我很喜欢这一点。
那天下午,书店里只有两位客人。
一个年轻男孩蹲在地上翻漫画,另一个戴眼镜的阿姨正在挑菜谱。
我沿着书架慢慢走。
有一本书夹在两排厚厚的精装书之间,露出一小截浅绿色的书脊。
我把它抽出来。
是一本旧诗集。
封面已经有些褪色,扉页上写着一个名字,下面还有一行很小的字:
愿你永远有时间看云。
字迹很秀气。
我盯着它看了好一会儿。
不知道是谁写给谁的。
也不知道收到这本书的人,后来有没有经常看云。
我把书翻开。
里面夹着一张旧车票。
车票上的字已经模糊,只能勉强辨认出日期。
十一月十一日。
我忍不住笑了。
又是十一。
我从小就喜欢这个数字。
小时候别人问我为什么,我总说因为它好写。
其实我也说不清。
只是觉得两个“1”站在一起,很像两个并肩等车的人。
我把车票小心地放回书里。
然后拿着书去结账。
店主伯伯看了一眼封面。
“这本放很久了。”
“没人买吗?”
“有人翻过,没买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可能没遇到喜欢它的人。”
我笑了。
“那今天遇到了。”
他也笑了,拿出一张旧报纸替我包好。
我发现最近买东西,总有人用旧报纸给我包装。
昨天是花,今天是书。
不过这样很好。
报纸虽然旧了,还是有用处。
走出书店时,天色已经有些阴了。
我抬头看了看。
云层很厚,像有人把一床灰白色的被子铺在天上。
我想起诗集扉页上的那句话。
愿你永远有时间看云。
便站在路边,认真看了一会儿。
结果没过多久,雨就下来了。
起初只有几滴。
很快便密了起来。
我没带伞,只好抱着书躲进一家小店的屋檐下。
旁边还站着一位阿姨,手里提着两袋青菜。
我们一起看雨。
过了一会儿,她问我:“姑娘,你也没带伞?”
“嗯。”
“天气预报说今天有雨。”
“我没看。”
“我也没看。”
我转头看她。
她举了举手里的菜。
“我是看见下雨才来躲的。”
我们都笑起来。
雨水顺着屋檐往下落,在地上溅起细小的水花。
阿姨看了看我怀里的书。
“刚买的?”
“嗯。”
“可别淋湿了。”
“我包着呢。”
她点点头。
过了一会儿,又问:“喜欢看书啊?”
“喜欢。”
“那挺好。”
她没有继续问我看什么书,也没有问我读书有什么用。
只是说了一句“那挺好”。
我忽然觉得很舒服。
有些喜欢,原本就不需要解释太多。
雨停的时候,已经快五点了。
我回到车里,发现手机上有几条消息。
阿宁发来一张照片。
照片里,小满昨天买的那双鞋正被摆在鞋盒里,旁边还贴着一张纸条:
此鞋只适合坐着。
我笑得不行。
又往下翻。
砚辞也发来了消息。
“今天在忙什么?”
我拍了一张旧诗集的照片给他。
“买书。”
他很快回复:
“怎么又买书?”
“因为书店有书。”
过了一会儿,他发来一个无奈的表情。
我笑着把手机放到一边。
车窗外的树叶还滴着水。
一辆公交车慢慢停在路边,几个学生背着书包跑过去。
其中一个女孩跑得太急,差点把手里的面包掉在地上。
旁边的男孩伸手接住了。
她愣了一下,然后笑起来。
我看着他们上车。
公交车开走以后,站台又安静下来。
我忽然想到砚辞。
他小时候有没有这样跑着赶过公交车?
大概没有。
或者有过,只是我不知道。
我们认识这么久,谈过许多关于未来的事情。
住在哪里,什么时候举行仪式,哪些事情需要提前安排。
可我竟然不知道,他小时候最喜欢吃什么零食。
也不知道他有没有在下雨天忘记带伞。
我拿起手机,给他发了一条消息。
“砚辞,你小时候有没有坐过公交车?”
这一次,他隔了好一会儿才回复。
“坐过。”
我有点意外。
“真的?”
“当然。”
“我以为你没有。”
“为什么?”
我想了想。
“因为你看起来像从小就有人接送。”
他发来一句:
“也不是每次都有人接。”
我正准备继续问,他的电话便打了过来。
“怎么突然问这个?”他笑着说。
“今天看见几个学生赶公交车。”
“然后想到我?”
“嗯。”
“那你想知道什么?”
我靠在座椅上想了一会儿。
“你小时候最喜欢吃什么?”
“怎么又问这个?”
“想知道。”
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。
“有一种很便宜的冰棍,包装是蓝色的。”
“什么味道?”
“好像是牛奶味。”
“好吃吗?”
“小时候觉得特别好吃。”
“现在呢?”
“很多年没吃过了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后来就买不到了。”
我有一点遗憾。
“那真可惜。”
他笑了。
“这有什么可惜的?”
“因为你以前很喜欢。”
砚辞没有立刻说话。
过了一会儿,他问:“你呢?小时候喜欢什么?”
我告诉他,我小时候很喜欢一种糖,外面裹着酸酸的粉,吃到最后才会变甜。
还告诉他,我曾经偷偷把糖藏在枕头下面,结果第二天醒来,糖纸粘在了头发上。
他笑得很厉害。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我妈给我洗了半天头。”
“糖呢?”
“化了。”
“那你岂不是白藏了?”
“是啊。”
我们又笑了一阵。
那通电话聊了很久。
直到天色渐暗,我才发现自己还坐在停车场里。
挂断前,砚辞说:“下次见面,我给你带点东西。”
“什么?”
“到时候你就知道了。”
我有点好奇。
但他不肯说。
回到家,我把新买的书放到书桌上。
那朵歪着脑袋的向日葵还在玻璃杯里。
经过一天的浸泡,它似乎比早晨精神了一些。
我把书拆开,又翻到扉页。
那句字迹秀气的话仍然在那里。
愿你永远有时间看云。
我想起下午的雨,想起躲雨时遇见的阿姨,也想起砚辞小时候喜欢的蓝色包装冰棍。
原来一个人身上,还有这么多自己不知道的事情。
我把那张十一月十一日的旧车票重新夹好。
然后在笔记本上写下今天的事情。
写到最后,我又加了一句:
今天知道了,砚辞小时候也坐过公交车。
我想了想,觉得这句话有点傻。
不过没有划掉。
因为我确实很高兴知道这件事。
窗外的云已经散开。
月亮露出了一小半。
我抬头看了一会儿,忽然觉得,今天也算是个不错的日子。
毕竟花喝到了水,书找到了主人,雨也停了。
而我又多知道了一件关于砚辞的小事。
这已经很好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