砚辞说要带给我的东西,过了三天才送来。
那天早晨,我正在阳台上给花换水。
向日葵已经没有刚买回来时那么精神了。最外面的一圈花瓣微微卷起,叶子也开始发黄。
我把枯掉的叶子摘下来,换上干净的水。
那朵歪着脑袋的花仍然站在玻璃杯里。
我发现它虽然长得不大端正,却比另外几朵都耐放。
阿宁说,这叫傻花有傻福。
我觉得她是在借花说我。
不过没有证据。
手机响起来时,我刚把花瓶放回窗台。
砚辞发来消息。
“今天下午有空吗?”
“有。”
“带你去个地方。”
“哪里?”
“先保密。”
我想了想,回复他:
“你上次也说保密。”
“这次是真的。”
“上次难道是假的?”
他发来一个笑脸。
我把手机放到一边,继续整理阳台。
阳光照在玻璃杯上,水里有一小串气泡,贴着花茎慢慢往上升。
我看了一会儿。
忽然觉得,今天应该会是个好天气。
下午两点,我开车去了约定的地方。
砚辞仍然在那条香樟树下等我。
天气很热,树叶被太阳晒得发亮。风一吹,便发出细碎的沙沙声。
我下车时,他正靠在车旁看手机。
听见声音,他抬起头。
“来了?”
“嗯。”
“热不热?”
“有一点。”
他替我打开车门。
我坐进去,发现座椅旁放着一个小小的保温袋。
袋子是浅蓝色的,上面印着一只正在游泳的鸭子。
我盯着它看了一会儿。
“这是什么?”
“你猜。”
“午饭?”
“不是。”
“水果?”
“也不是。”
“那是鸭子?”
砚辞笑了。
“你打开看看。”
我拉开拉链。
里面整整齐齐地放着六支冰棍。
都是蓝色包装。
我愣住了。
“你找到啦?”
“嗯。”
我拿起一支,仔细看了看包装。
上面印着一头胖乎乎的小奶牛,旁边写着牛奶冰棍几个字。
包装很普通,甚至有一点旧式。
“就是你小时候吃的那种?”
“应该是。”
“什么叫应该是?”
“牌子没变,包装倒是改过几次。”
“你从哪里买来的?”
“找了几家店。”
他说得很轻巧。
我却知道,他平时连买一瓶水都很少亲自去便利店。
“你自己去找的?”
“嗯。”
“真的?”
他转头看我。
“我在你这里是不是一点信誉都没有?”
我笑了。
“有一点。”
他无奈地摇摇头。
我拆开一支冰棍。
奶白色的冰棍冒着一点凉气,闻起来有淡淡的甜味。
我咬了一口。
很普通的牛奶味。
没有什么特别。
可不知道为什么,我还是觉得很好吃。
“怎么样?”砚辞问。
“好吃。”
“真的?”
“真的。”
我把冰棍递到他面前。
“你也尝尝。”
他低头咬了一小口。
然后安静了。
我看着他。
“怎么了?”
“好像不是以前那个味道。”
“哪里不一样?”
“以前更甜一点。”
我也尝了一口。
“我觉得已经很甜了。”
他想了想。
“可能是小时候觉得什么都甜。”
我笑起来。
“也可能是你长大以后,嘴巴变挑了。”
他没有反驳。
只是又咬了一口。
车子没有立刻驶向他家的庭院。
砚辞说,今天想带我去一个地方。
我以为是餐厅,或者某处安静的私人会所。
结果车子开了很久,最后停在一条不太宽的老街附近。
街道两边有些旧房子,墙面被太阳晒得褪了色。
有一家修鞋铺,门口摆着几双等待修理的皮鞋。
再往前,是一家小小的杂货店。
店门口挂着五颜六色的塑料风车,风一吹,便呼啦啦地转。
“到了。”砚辞说。
我看了看四周。
“这里?”
“嗯。”
“来做什么?”
他没有回答,只是领着我往前走。
我们走到一家已经关门的小店前。
卷帘门上贴着一张褪色的广告纸,门框旁边还留着一块旧招牌的痕迹。
砚辞站住了。
“以前这里有一家小卖部。”
我看着他。
“你小时候来过?”
“来过。”
他指了指门口的一小块台阶。
“那时候我经常坐在这里吃冰棍。”
我有些惊讶。
在我的想象里,砚辞的童年应该是在宽敞的庭院、整洁的教室和安排得满满的日程里度过的。
我很难把他和这样一条热闹的老街联系起来。
“你怎么会来这里?”
“小时候有段时间,跟着外婆住。”
“外婆家在附近?”
“嗯,就前面那条巷子。”
他说起外婆时,语气变得很柔和。
我跟着他沿街慢慢走。
他告诉我,小时候每天下午,外婆都会带他来买一支冰棍。
有时候他吃得太慢,冰棍融化,滴得满手都是。
外婆便拿出手帕替他擦。
“那时候一支多少钱?”我问。
他想了想。
“好像五毛。”
“这么便宜?”
“是啊。”
“那你今天买六支,岂不是发财了?”
他笑了。
“照你这么算,是赚了不少。”
我也笑。
我们走进那条小巷。
巷子不长,墙上爬着一些绿色的藤蔓。
有户人家正在晒被子,阳光落在被面上,显出细细的花纹。
一位老人坐在门口择菜。
旁边有个小男孩,正蹲在地上看蚂蚁。
砚辞走得很慢。
到了巷子尽头,他停下来。
那里有一扇绿色的铁门。
门上的油漆已经剥落,露出一些生锈的地方。
“就是这里。”
我抬头看了看。
房子不大,二楼有个小阳台,栏杆上放着几盆植物。
“现在还有人住吗?”
“有,后来卖给别人了。”
“你外婆呢?”
他安静了一会儿。
“很多年前去世了。”
我没有立刻说话。
风从巷口吹进来,带着一点不知从哪里飘来的饭菜香。
“她一定很疼你。”我说。
砚辞点点头。
“嗯。”
过了一会儿,他又说:“她是家里唯一一个觉得我不必每件事都做得很好的人。”
我转头看他。
他看着那扇绿色的铁门,眼神有些遥远。
“小时候,我考试没考第一,别人会问我为什么退步。只有她问我,是不是太累了。”
我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原来他也曾经有过一个不需要时时刻刻表现得体的地方。
只是那个地方,已经回不去了。
离开巷子的时候,天色开始变暗。
我们在街口遇见一家卖糖水的小店。
店里摆着几张塑料桌椅,门口挂着一块写满价格的白板。
我停下脚步。
“想喝这个。”
砚辞看了一眼。
“什么?”
“绿豆汤。”
他有些犹豫。
我知道他在犹豫什么。
这样的店,不在他平时会去的地方之列。
周围人来人往,随时可能有人认出他。
我们并没有公开关系。
这些事情,他从来都很谨慎。
我没有催他。
只是站在旁边,等他自己决定。
过了一会儿,他说:
“打包吧。”
我点点头。
“好。”
我们买了两杯绿豆汤。
老板娘往杯子里加冰的时候,问:“要不要糖?”
我说:“少一点。”
砚辞说:“正常。”
老板娘抬头看了我们一眼。
“两个口味不一样啊。”
“嗯。”我笑着说。
她把杯子递过来。
“那可别拿错了。”
我接过自己的那杯。
砚辞伸手拿另一杯。
就在这时,旁边有个小女孩跑得太快,不小心撞到了他。
绿豆汤晃了一下,洒在他的袖口上。
小女孩吓了一跳。
她的妈妈连忙过来道歉。
砚辞低头看了看袖子。
那是一件浅色衬衫,袖口已经湿了一小片。
我正准备拿纸巾,他却先蹲下来,问那个女孩:
“有没有撞疼?”
女孩摇摇头。
“那就好。”
他站起来,对女孩的妈妈说:“没关系。”
对方又道了几次歉,才牵着孩子离开。
我递给他纸巾。
“衣服脏了。”
“回去洗就是了。”
“这件不是很贵吗?”
他看了我一眼。
“再贵也只是衣服。”
我忍不住笑了。
“这句话很有道理。”
他也笑了。
回到车上,我们坐着喝绿豆汤。
车窗开了一点,外面的风吹进来,带着夏天傍晚特有的热气。
砚辞喝了一口。
“有点甜。”
“你自己要正常糖的。”
“早知道跟你一样。”
我把自己的杯子递给他。
“要不要换?”
他摇头。
“不用。”
我想起下午的冰棍。
“你小时候也喝这个吗?”
“喝。”
“外婆做的?”
“嗯。”
“好喝吗?”
“比这个好喝。”
我笑起来。
“你怎么什么都觉得小时候更好吃?”
他想了想。
“可能因为那时候有人陪我慢慢吃。”
我没有接话。
只是低头喝了一口绿豆汤。
冰已经融化了一些。
味道淡淡的。
天快黑的时候,砚辞接到了电话。
他看了一眼屏幕,神色微微变了。
“我接一下。”
我点点头。
他下车走到一旁。
电话打了很久。
我隔着车窗看见他站在路边,偶尔低头,偶尔说几句话。
等他回来时,刚才那种轻松的神情已经不见了。
“家里有点事。”他说。
“要回去吗?”
“嗯。”
我把喝完的杯子放进垃圾袋。
“那走吧。”
他没有立刻发动车子。
“今天是不是还没玩够?”
“没有。”
“真的?”
“真的。”
我看着他。
“我已经知道你小时候在哪里吃冰棍了。”
他笑了一下。
“这就够了?”
“够了。”
他伸手握住我的手。
我没有告诉他,其实我还想和他在街上再走一会儿。
也想看看那家修鞋铺是不是还开着。
甚至想问问他,小时候有没有偷偷买过什么不被允许吃的零食。
可是我知道,他得回去了。
车子驶出老街。
经过那家杂货店的时候,我看见门口的风车还在转。
红的、黄的、蓝的。
转得很快。
我忽然想起,他小时候大概也见过这样的风车。
也许那时候,他会停下来多看一会儿。
也许外婆会给他买一个。
我很想问。
但最终没有开口。
晚上回到家,我把那支蓝色包装的冰棍纸洗干净,晾在厨房的窗台上。
它其实已经有点皱了。
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留下它。
只是觉得扔掉有点可惜。
洗完澡以后,我坐在书桌前,翻开笔记本。
今天有许多事情可以写。
老街、绿豆汤、绿色铁门、外婆,还有那件被洒湿的衬衫。
我想了半天,最后只写了一句:
原来砚辞小时候,也有一个可以慢慢吃冰棍的地方。
写完,我把笔放下。
窗外有风。
那朵歪着脑袋的向日葵已经开始掉花瓣了。
有一片落在桌面上。
我捡起来,夹进今天买回来的书里。
忽然觉得,人长大以后,总会有一些地方再也回不去。
可那些地方留下的东西,未必就跟着消失了。
比如一支冰棍的味道。
比如一扇绿色的铁门。
比如一个人在许多年以后,仍然记得有人曾经问过他:
是不是太累了。
我合上笔记本。
手机亮了一下。
砚辞发来消息:
“今天谢谢你陪我回去。”
我回复:
“下次还去。”
他很快回过来:
“好。”
过了一会儿,又发来一句:
“下次带你去吃外婆以前常买的馄饨。”
我看着屏幕笑了。
“那你可要记得。”
“记得。”
我把手机放到一边。
那天晚上,我做了一个很短的梦。
梦里有一条窄窄的老街。
街边坐着一个小男孩,手里拿着蓝色包装的冰棍。
他吃得很慢。
慢得太阳都快下山了。
旁边有位老人,拿着手帕,耐心地等着他。
梦里没有人催促。
也没有人告诉他,下一件事情应该做什么。
只有风从巷子里吹过来。
把杂货店门口的风车,吹得轻轻转了起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