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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章

更新时间:2026-10-30 08:07:44

周五上午,母亲打电话来,问我周末有没有空。

“有。”我说。

“那回来吃顿饭吧。”

“好呀。”

“你父亲也在。”

我原本正拿着剪刀修剪向日葵的花茎,听见这句话,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。

父亲平时很忙。

小时候,我总觉得他像一只候鸟,隔一阵子才会回家。后来长大了才知道,候鸟其实每年都有固定的路线,父亲却未必。

“他什么时候回来的?”我问。

“昨晚。”

“这次待几天?”

“不知道。”

母亲说完,自己也笑了。

我把剪下来的花茎扔进垃圾桶。

“那我明天回来。”

“对了,”她像是忽然想起什么,“你衣柜里那条米白色的裙子还在吗?”

“哪条?”

“领口有一圈小珍珠的。”

我想了半天。

“好像在。”

“明天穿那条吧。”

“为什么?”

“好看。”

我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印着小鸭子的睡衣。

“我穿别的也好看。”

母亲笑起来。

“知道你漂亮。”

挂断电话以后,我去衣柜里找那条裙子。

它被收在最里面,外面还套着防尘袋。

拉链拉开时,我闻到一股很淡的樟木香。

裙子确实很好看。

只是领口有点紧。

我试着穿上,站在镜子前转了一圈。

然后打了个喷嚏。

珍珠领口轻轻碰到了下巴。

我决定先把它脱下来。

毕竟明天才穿。

今天没有必要提前受罪。

周六回家时,父亲正在院子里修一把椅子。

那把椅子是很久以前买的,木头扶手被磨得发亮,一条腿有些松。

他蹲在地上,旁边放着工具箱,正拿着螺丝刀研究。

我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。

“爸。”

他抬起头。

“回来了?”

“嗯。”

“帮我拿一下那个。”

我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。

地上有三颗螺丝。

“哪个?”

“长一点的。”

我拿起其中一颗。

“这个?”

“不是,旁边那个。”

我又换了一颗。

“这个?”

“对。”

我递给他。

他把螺丝装进去,拧了几下,又晃晃椅子。

椅子仍然有点摇。

父亲皱起眉。

“奇怪。”

我蹲在旁边看了看。

“要不买把新的?”

“不用,还能修。”

他说这话时很认真。

我忽然想起小时候,他曾经花了一个下午修我的玩具小火车。

那辆火车已经坏得很厉害,轮子掉了一个,烟囱也断了。

我当时觉得它一定修不好。

结果第二天早晨,火车又能沿着轨道跑了。

只是跑起来的时候,总会发出一点奇怪的声音。

父亲说,没关系,能跑就行。

后来那辆火车陪了我很多年。

直到现在,它还放在我旧房间的柜子里。

我想起这些,便也不劝他买新椅子了。

只是蹲下来,替他扶着椅背。

母亲从屋里出来时,看见我们两个蹲在院子里,忍不住笑。

“一个修,一个看,倒挺热闹。”

“我在帮忙。”我说。

“你帮什么了?”

“扶着。”

父亲头也不抬。

“扶得很好。”

我得意地看了母亲一眼。

她摇摇头,转身回屋。

午饭是家里阿姨做的。

有我喜欢的清蒸鱼、糖醋排骨,还有一道小时候常吃的番茄炒蛋。

父亲吃饭很安静。

母亲偶尔问他工作上的事,他便简单说两句。

我负责吃。

吃到一半,母亲忽然问:“砚辞最近怎么样?”

我夹菜的手停了一下。

“挺好的。”

“他家最近是不是有些忙?”

“嗯。”

父亲抬起头。

“前几天我还见过他父亲。”

我有些意外。

“在哪里?”

“一个饭局。”

“哦。”

父亲看了我一眼。

“砚辞做事稳妥,人也不错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你们相处得怎么样?”

“挺好的。”

他说完便没有再问。

母亲倒是笑起来。

“你看,问来问去都是挺好的。”

我低头扒了一口饭。

“因为确实挺好的。”

她也没再追问。

可我忽然觉得,今天的饭桌比平时安静了一些。

吃完饭,母亲让我陪她上楼。

她从抽屉里拿出一只深蓝色的盒子。

盒子里是一条珍珠项链。

珍珠不大,颜色温润,扣子做得很精致。

“这是你外婆以前给我的。”她说。

我低头看着。

“怎么突然拿出来?”

“想着以后总用得上。”

她把项链放在我手心。

珍珠凉凉的。

我小时候很喜欢翻母亲的首饰盒。

那时候总觉得里面藏着许多宝贝,尤其喜欢一只镶着小石头的蝴蝶胸针。

每次母亲不注意,我都会偷偷拿出来,别在睡衣上。

有一次忘记摘,穿着它睡了一晚。

第二天醒来,胸针不见了。

我急得满床找。

最后在枕头下面发现它,蝴蝶的一只翅膀已经歪了。

母亲没有责怪我。

只是把胸针收起来,说等我长大了再给我。

后来我真的长大了。

却再也没见过那只蝴蝶。

“妈。”我忽然问,“那只蝴蝶胸针还在吗?”

她愣了一下。

“什么蝴蝶?”

“小时候我弄坏的那只。”

母亲想了半天。

“应该还在。”

她起身去翻柜子。

翻了好一会儿,终于从一个旧首饰盒里找出来。

蝴蝶的翅膀仍然有点歪。

小石头倒是一颗也没掉。

“原来真还在。”母亲说。

我接过来。

“能给我吗?”

“当然。”

她有些奇怪。

“珍珠项链不要,倒喜欢这个?”

我笑了。

“因为它以前是我的。”

母亲看着我,过了一会儿,也笑了。

“好吧。”

我把胸针小心地放进包里。

下午,母亲让我陪她去挑一份礼物。

她说下周有个聚会,需要准备些东西。

我们去了常去的商场。

店员认识母亲,很快迎上来。

她们聊了几句,便开始介绍新到的首饰。

我坐在旁边喝水。

桌上摆着一本厚厚的册子,里面都是各种宴会和珠宝的照片。

我随手翻了几页。

翻到中间时,看见一张请柬的设计图。

纸张是浅金色的,边缘压着细细的花纹。

上面印着两个人的名字。

我忽然想起砚辞。

如果以后我们结婚,请柬会是什么样子?

会不会也用这样的纸?

会不会有很漂亮的花纹?

我想了想,觉得自己其实不太在意这些。

我更在意的是,请柬应该寄给谁。

阿宁一定要有。

小满也要有。

还有大学时认识的几个朋友。

她们如果来参加婚礼,大概会很热闹。

阿宁可能会提前半小时到,然后嫌我动作慢。

小满大概会穿一双漂亮但不太好走路的鞋。

想到这里,我忍不住笑了。

母亲转过头。

“笑什么?”

“没什么。”

她看了我一眼,继续和店员说话。

我低头又看了一眼那张请柬。

忽然想起,砚辞曾经说过,关于婚礼和公开关系的事情,都需要由家里统一安排。

我那时候没有细问。

现在想来,似乎也应该问问。

傍晚,砚辞给我打来电话。

我正在回家的路上。

“今天回家了?”他问。

“嗯。”

“见到叔叔阿姨了?”

“见到了。”

“他们身体怎么样?”

“挺好的。”

他笑了一声。

“你今天怎么总说挺好的?”

“因为今天确实挺好。”

我想了想,又补充:“我爸还修了一把椅子。”

“修好了?”

“没有。”

“那怎么挺好?”

“因为他修得很认真。”

砚辞笑起来。

我也笑。

车子经过一座桥,夕阳照在水面上,亮得有些刺眼。

我把遮阳板放下来。

“砚辞。”我叫他。

“嗯?”

“以后我们结婚,会请哪些人?”

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。

“怎么突然问这个?”

“今天看见一张请柬,觉得挺好看。”

“婚礼的事还早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

我顿了顿。

“我只是想知道,我的朋友们能不能来。”

他没有立刻回答。

我听见电话那边有人在说话。

过了一会儿,他说:“这件事需要商量。”

“和谁商量?”

“家里。”

“为什么?”

“你知道的,有些安排不能太随意。”

我看着前方的路。

“可她们是我的朋友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

“阿宁和我认识很多年了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还有小满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

他的声音仍然温和。

可我忽然不知道该继续说什么。

过了一会儿,他轻声问:“你是不是不高兴了?”

“没有。”

我说完,又觉得这句话不太准确。

于是补了一句:

“有一点。”

他沉默了片刻。

“我不是不愿意让她们来。”

“那是什么?”

“有些事情,我现在还不能答应你。”

我握着方向盘,没有说话。

夕阳已经落下去一半。

桥下的水慢慢变暗。

砚辞说:“等我回去问问,好吗?”

我轻轻应了一声。

“好。”

晚上,我把母亲给我的蝴蝶胸针拿出来。

它比我记忆里小了很多。

小时候觉得它像一只真正的蝴蝶,别在衣服上,走路时仿佛就会飞起来。

现在拿在手里,不过是一件普通的小首饰。

我试着把它别在睡衣上。

蝴蝶的翅膀仍然歪着。

我站在镜子前看了看。

忽然觉得很好笑。

这么多年过去,它还是这个样子。

我把胸针摘下来,放进书桌的抽屉。

旁边是那张十一月十一日的旧车票,还有前几天留下的蓝色冰棍包装纸。

这些东西摆在一起,看起来毫无关系。

一张车票。

一张糖纸似的包装。

一只坏过的蝴蝶。

我却觉得它们都很重要。

因为它们各自记着一件事情。

而这些事情,只有我自己知道。

睡前,阿宁发来消息。

“下周六有没有空?”

我问她什么事。

她说,小满准备请大家吃饭。

“为什么?”

“她男朋友生日。”

“那不是应该她男朋友请客?”

“所以她说先请我们吃,免得他在场不好意思。”

我笑了。

阿宁又发来一句:

“记得来啊,不许临时放鸽子。”

我回她:

“来。”

她很快发来一个欢呼的表情。

我看着屏幕,忽然想起下午和砚辞的通话。

如果有一天,我真的要举行婚礼。

阿宁会不会坐在台下?

小满会不会穿着一双磨脚的鞋,一边偷偷揉脚,一边等着我走出来?

她们会不会像今天这样,早早就约好,一起过来?

我原本觉得,这些事情都很自然。

自然得不需要提前考虑。

可今天才发现,原来有些事情,并不是想当然就能发生的。

我打开书桌的抽屉。

那只蝴蝶静静躺在里面。

我把它拿出来,放在掌心。

它的一只翅膀有些歪,却仍然像要飞起来的样子。

我看了一会儿。

然后打开手机,给砚辞发了一条消息。

“关于婚礼的事,我想认真和你谈谈。”

消息发出去以后,我没有立刻关灯。

过了几分钟,他回复:

“好。我们找个时间,好好谈。”

我把手机放下。

窗外有风。

窗帘轻轻动了一下。

我想起下午看见的那张请柬。

浅金色的纸,漂亮的花纹,还有并排写着的两个名字。

我不知道将来自己的请柬会是什么样子。

不过有一件事,我已经想好了。

如果真的有那么一天,我希望阿宁和小满都能收到。

而且,我想亲手把请柬交给她们。

不是因为婚礼一定要多热闹。

只是我人生里那些重要的日子,她们陪我走过了很多。

我不想到了最重要的那一天,却要假装我们从来不认识。

那晚,我把蝴蝶胸针放回抽屉。

没有关严。

留了一条很小的缝。

像小时候总喜欢把窗户留一条缝一样。

我喜欢房间里有一点风。

即使到了夜里,也一样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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