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五上午,母亲打电话来,问我周末有没有空。
“有。”我说。
“那回来吃顿饭吧。”
“好呀。”
“你父亲也在。”
我原本正拿着剪刀修剪向日葵的花茎,听见这句话,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。
父亲平时很忙。
小时候,我总觉得他像一只候鸟,隔一阵子才会回家。后来长大了才知道,候鸟其实每年都有固定的路线,父亲却未必。
“他什么时候回来的?”我问。
“昨晚。”
“这次待几天?”
“不知道。”
母亲说完,自己也笑了。
我把剪下来的花茎扔进垃圾桶。
“那我明天回来。”
“对了,”她像是忽然想起什么,“你衣柜里那条米白色的裙子还在吗?”
“哪条?”
“领口有一圈小珍珠的。”
我想了半天。
“好像在。”
“明天穿那条吧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好看。”
我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印着小鸭子的睡衣。
“我穿别的也好看。”
母亲笑起来。
“知道你漂亮。”
挂断电话以后,我去衣柜里找那条裙子。
它被收在最里面,外面还套着防尘袋。
拉链拉开时,我闻到一股很淡的樟木香。
裙子确实很好看。
只是领口有点紧。
我试着穿上,站在镜子前转了一圈。
然后打了个喷嚏。
珍珠领口轻轻碰到了下巴。
我决定先把它脱下来。
毕竟明天才穿。
今天没有必要提前受罪。
周六回家时,父亲正在院子里修一把椅子。
那把椅子是很久以前买的,木头扶手被磨得发亮,一条腿有些松。
他蹲在地上,旁边放着工具箱,正拿着螺丝刀研究。
我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。
“爸。”
他抬起头。
“回来了?”
“嗯。”
“帮我拿一下那个。”
我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。
地上有三颗螺丝。
“哪个?”
“长一点的。”
我拿起其中一颗。
“这个?”
“不是,旁边那个。”
我又换了一颗。
“这个?”
“对。”
我递给他。
他把螺丝装进去,拧了几下,又晃晃椅子。
椅子仍然有点摇。
父亲皱起眉。
“奇怪。”
我蹲在旁边看了看。
“要不买把新的?”
“不用,还能修。”
他说这话时很认真。
我忽然想起小时候,他曾经花了一个下午修我的玩具小火车。
那辆火车已经坏得很厉害,轮子掉了一个,烟囱也断了。
我当时觉得它一定修不好。
结果第二天早晨,火车又能沿着轨道跑了。
只是跑起来的时候,总会发出一点奇怪的声音。
父亲说,没关系,能跑就行。
后来那辆火车陪了我很多年。
直到现在,它还放在我旧房间的柜子里。
我想起这些,便也不劝他买新椅子了。
只是蹲下来,替他扶着椅背。
母亲从屋里出来时,看见我们两个蹲在院子里,忍不住笑。
“一个修,一个看,倒挺热闹。”
“我在帮忙。”我说。
“你帮什么了?”
“扶着。”
父亲头也不抬。
“扶得很好。”
我得意地看了母亲一眼。
她摇摇头,转身回屋。
午饭是家里阿姨做的。
有我喜欢的清蒸鱼、糖醋排骨,还有一道小时候常吃的番茄炒蛋。
父亲吃饭很安静。
母亲偶尔问他工作上的事,他便简单说两句。
我负责吃。
吃到一半,母亲忽然问:“砚辞最近怎么样?”
我夹菜的手停了一下。
“挺好的。”
“他家最近是不是有些忙?”
“嗯。”
父亲抬起头。
“前几天我还见过他父亲。”
我有些意外。
“在哪里?”
“一个饭局。”
“哦。”
父亲看了我一眼。
“砚辞做事稳妥,人也不错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们相处得怎么样?”
“挺好的。”
他说完便没有再问。
母亲倒是笑起来。
“你看,问来问去都是挺好的。”
我低头扒了一口饭。
“因为确实挺好的。”
她也没再追问。
可我忽然觉得,今天的饭桌比平时安静了一些。
吃完饭,母亲让我陪她上楼。
她从抽屉里拿出一只深蓝色的盒子。
盒子里是一条珍珠项链。
珍珠不大,颜色温润,扣子做得很精致。
“这是你外婆以前给我的。”她说。
我低头看着。
“怎么突然拿出来?”
“想着以后总用得上。”
她把项链放在我手心。
珍珠凉凉的。
我小时候很喜欢翻母亲的首饰盒。
那时候总觉得里面藏着许多宝贝,尤其喜欢一只镶着小石头的蝴蝶胸针。
每次母亲不注意,我都会偷偷拿出来,别在睡衣上。
有一次忘记摘,穿着它睡了一晚。
第二天醒来,胸针不见了。
我急得满床找。
最后在枕头下面发现它,蝴蝶的一只翅膀已经歪了。
母亲没有责怪我。
只是把胸针收起来,说等我长大了再给我。
后来我真的长大了。
却再也没见过那只蝴蝶。
“妈。”我忽然问,“那只蝴蝶胸针还在吗?”
她愣了一下。
“什么蝴蝶?”
“小时候我弄坏的那只。”
母亲想了半天。
“应该还在。”
她起身去翻柜子。
翻了好一会儿,终于从一个旧首饰盒里找出来。
蝴蝶的翅膀仍然有点歪。
小石头倒是一颗也没掉。
“原来真还在。”母亲说。
我接过来。
“能给我吗?”
“当然。”
她有些奇怪。
“珍珠项链不要,倒喜欢这个?”
我笑了。
“因为它以前是我的。”
母亲看着我,过了一会儿,也笑了。
“好吧。”
我把胸针小心地放进包里。
下午,母亲让我陪她去挑一份礼物。
她说下周有个聚会,需要准备些东西。
我们去了常去的商场。
店员认识母亲,很快迎上来。
她们聊了几句,便开始介绍新到的首饰。
我坐在旁边喝水。
桌上摆着一本厚厚的册子,里面都是各种宴会和珠宝的照片。
我随手翻了几页。
翻到中间时,看见一张请柬的设计图。
纸张是浅金色的,边缘压着细细的花纹。
上面印着两个人的名字。
我忽然想起砚辞。
如果以后我们结婚,请柬会是什么样子?
会不会也用这样的纸?
会不会有很漂亮的花纹?
我想了想,觉得自己其实不太在意这些。
我更在意的是,请柬应该寄给谁。
阿宁一定要有。
小满也要有。
还有大学时认识的几个朋友。
她们如果来参加婚礼,大概会很热闹。
阿宁可能会提前半小时到,然后嫌我动作慢。
小满大概会穿一双漂亮但不太好走路的鞋。
想到这里,我忍不住笑了。
母亲转过头。
“笑什么?”
“没什么。”
她看了我一眼,继续和店员说话。
我低头又看了一眼那张请柬。
忽然想起,砚辞曾经说过,关于婚礼和公开关系的事情,都需要由家里统一安排。
我那时候没有细问。
现在想来,似乎也应该问问。
傍晚,砚辞给我打来电话。
我正在回家的路上。
“今天回家了?”他问。
“嗯。”
“见到叔叔阿姨了?”
“见到了。”
“他们身体怎么样?”
“挺好的。”
他笑了一声。
“你今天怎么总说挺好的?”
“因为今天确实挺好。”
我想了想,又补充:“我爸还修了一把椅子。”
“修好了?”
“没有。”
“那怎么挺好?”
“因为他修得很认真。”
砚辞笑起来。
我也笑。
车子经过一座桥,夕阳照在水面上,亮得有些刺眼。
我把遮阳板放下来。
“砚辞。”我叫他。
“嗯?”
“以后我们结婚,会请哪些人?”
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。
“怎么突然问这个?”
“今天看见一张请柬,觉得挺好看。”
“婚礼的事还早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我顿了顿。
“我只是想知道,我的朋友们能不能来。”
他没有立刻回答。
我听见电话那边有人在说话。
过了一会儿,他说:“这件事需要商量。”
“和谁商量?”
“家里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你知道的,有些安排不能太随意。”
我看着前方的路。
“可她们是我的朋友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阿宁和我认识很多年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还有小满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他的声音仍然温和。
可我忽然不知道该继续说什么。
过了一会儿,他轻声问:“你是不是不高兴了?”
“没有。”
我说完,又觉得这句话不太准确。
于是补了一句:
“有一点。”
他沉默了片刻。
“我不是不愿意让她们来。”
“那是什么?”
“有些事情,我现在还不能答应你。”
我握着方向盘,没有说话。
夕阳已经落下去一半。
桥下的水慢慢变暗。
砚辞说:“等我回去问问,好吗?”
我轻轻应了一声。
“好。”
晚上,我把母亲给我的蝴蝶胸针拿出来。
它比我记忆里小了很多。
小时候觉得它像一只真正的蝴蝶,别在衣服上,走路时仿佛就会飞起来。
现在拿在手里,不过是一件普通的小首饰。
我试着把它别在睡衣上。
蝴蝶的翅膀仍然歪着。
我站在镜子前看了看。
忽然觉得很好笑。
这么多年过去,它还是这个样子。
我把胸针摘下来,放进书桌的抽屉。
旁边是那张十一月十一日的旧车票,还有前几天留下的蓝色冰棍包装纸。
这些东西摆在一起,看起来毫无关系。
一张车票。
一张糖纸似的包装。
一只坏过的蝴蝶。
我却觉得它们都很重要。
因为它们各自记着一件事情。
而这些事情,只有我自己知道。
睡前,阿宁发来消息。
“下周六有没有空?”
我问她什么事。
她说,小满准备请大家吃饭。
“为什么?”
“她男朋友生日。”
“那不是应该她男朋友请客?”
“所以她说先请我们吃,免得他在场不好意思。”
我笑了。
阿宁又发来一句:
“记得来啊,不许临时放鸽子。”
我回她:
“来。”
她很快发来一个欢呼的表情。
我看着屏幕,忽然想起下午和砚辞的通话。
如果有一天,我真的要举行婚礼。
阿宁会不会坐在台下?
小满会不会穿着一双磨脚的鞋,一边偷偷揉脚,一边等着我走出来?
她们会不会像今天这样,早早就约好,一起过来?
我原本觉得,这些事情都很自然。
自然得不需要提前考虑。
可今天才发现,原来有些事情,并不是想当然就能发生的。
我打开书桌的抽屉。
那只蝴蝶静静躺在里面。
我把它拿出来,放在掌心。
它的一只翅膀有些歪,却仍然像要飞起来的样子。
我看了一会儿。
然后打开手机,给砚辞发了一条消息。
“关于婚礼的事,我想认真和你谈谈。”
消息发出去以后,我没有立刻关灯。
过了几分钟,他回复:
“好。我们找个时间,好好谈。”
我把手机放下。
窗外有风。
窗帘轻轻动了一下。
我想起下午看见的那张请柬。
浅金色的纸,漂亮的花纹,还有并排写着的两个名字。
我不知道将来自己的请柬会是什么样子。
不过有一件事,我已经想好了。
如果真的有那么一天,我希望阿宁和小满都能收到。
而且,我想亲手把请柬交给她们。
不是因为婚礼一定要多热闹。
只是我人生里那些重要的日子,她们陪我走过了很多。
我不想到了最重要的那一天,却要假装我们从来不认识。
那晚,我把蝴蝶胸针放回抽屉。
没有关严。
留了一条很小的缝。
像小时候总喜欢把窗户留一条缝一样。
我喜欢房间里有一点风。
即使到了夜里,也一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