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宁给我发来餐厅地址的时候,特意叮嘱了一句:
“这次不许迟到。”
我问:“我什么时候迟到过?”
她回:“上次。”
“上次是因为堵车。”
“上上次。”
“上上次是因为下雨。”
“那你这次最好祈祷天气晴朗、道路畅通。”
我看着手机笑了半天。
其实阿宁说得没错。我这个人出门前总觉得时间还早,等真正走到门口,又会想起一些必须立刻完成的小事。
比如给花浇水。
比如找一只不知道被放在哪里的耳环。
有一次,我甚至因为突然想知道冰箱里还剩几个鸡蛋,重新折回厨房,打开冰箱数了一遍。
最后发现还有三个。
这件事并没有什么意义。
但我因此迟到了七分钟。
所以这一次,我决定提前半小时出门。
出门前,我站在镜子前,犹豫了一会儿。
衣柜里挂着母亲喜欢的米白色裙子,领口有一圈细细的珍珠。
旁边是一条浅蓝色连衣裙。
我伸手摸了摸米白色那条。
又想起上次穿它时,领口碰到下巴的感觉。
最后还是选了蓝色的。
裙摆很轻,走路时会微微晃动。
我把头发随意挽起来,别上那只小时候弄坏过的蝴蝶胸针。
它的一只翅膀有点歪。
不过别在衣服上,倒也不明显。
我对着镜子看了一会儿。
觉得今天的自己很像一个准备去吃饭的人。
这就足够了。
餐厅开在一条热闹的街上。
我到的时候,阿宁已经坐在窗边。
她面前摆着一杯柠檬水,正低头研究菜单。
看见我,她先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钟。
“今天太阳从西边出来了?”
“没有。”我坐下,“我从东边来的。”
她把菜单推给我。
“奖励你先点菜。”
我翻开菜单。
上面有一道菜叫“春日里的秘密”。
我研究了半天,也没看出来究竟是什么。
“这个好吃吗?”我问服务员。
服务员看了一眼。
“是凉拌黄瓜。”
我愣了一下。
阿宁笑得差点呛水。
“那秘密可真够凉的。”
我也笑了。
最后我们点了一份凉拌黄瓜。
阿宁说,既然知道了秘密,总该尝一尝。
小满和她男朋友晚到了一会儿。
两个人进门的时候,小满正低头整理裙摆。
她今天穿了一双平底鞋。
阿宁一眼就看见了。
“怎么不穿你那双漂亮鞋了?”
小满瞪了她一眼。
“今天不想漂亮。”
她男朋友在旁边笑。
“她出门前试了三双,最后选了最舒服的。”
“你不要揭穿我。”小满说。
大家都笑起来。
这顿饭原本是为了庆祝小满男朋友的生日。
但小满坚持由她请客。
她说:“平时都是他请我吃饭,今天我也想请他一次。”
阿宁问:“那我们为什么也能来?”
“因为人多热闹。”
“原来我们是来凑人数的。”
“那你可以不吃。”
阿宁立刻拿起筷子。
“我觉得人多确实热闹。”
我坐在旁边,听她们你一句我一句地说话。
窗外不断有人经过。
有一对老夫妻提着刚买的菜,慢慢走过街口。
还有个小男孩趴在甜品店的玻璃窗上,认真研究里面的蛋糕。
他的妈妈站在后面催了好几次。
他才依依不舍地离开。
我看着那个小男孩,忽然想起自己小时候。
那时候每次经过蛋糕店,我都要停下来看看。
母亲问我想吃什么。
我总说不想吃,只想看看。
其实是因为每一种都想吃,不知道该选哪一种。
后来母亲索性让我闭上眼睛,随便指一个。
有一次,我指中了一块抹茶蛋糕。
苦得我皱起眉头。
母亲笑了好久。
我把这件事讲给大家听。
阿宁说:“你小时候就很有冒险精神。”
“是啊。”
“现在怎么不敢冒险了?”
我愣了一下。
她原本只是随口开玩笑。
说完便转头去和小满讨论蛋糕。
我却想了一会儿。
也不知道自己究竟从什么时候开始,做一件事之前,总要先想一想合不合适。
吃到一半,小满的男朋友起身去取蛋糕。
他刚走,阿宁便凑过来问我:
“你家那位最近怎么样?”
我夹菜的动作停了一下。
“挺好的。”
“你每次都这么说。”
“因为确实挺好的。”
小满也看向我。
“你们是不是快结婚了?”
我没想到她会突然问得这么直接。
“还没定。”
“那也差不多了吧?”
我笑了笑。
“哪有那么快。”
阿宁用筷子轻轻敲了敲碗边。
“说真的,我们什么时候能见见他?”
我低头喝了一口水。
“以后吧。”
“又是以后。”
她叹了口气。
“我现在都怀疑你是不是编了个人出来。”
“那我编得也太认真了。”
“可不是嘛,连名字都编得这么好听。”
我笑了。
她们也笑。
话题很快转到了别处。
可我心里却有一点说不出的难受。
阿宁并不知道,我不是不愿意让她们见砚辞。
我只是不能随便安排这样的见面。
有时候我甚至觉得,自己像是在保守一个很大的秘密。
秘密本身并不坏。
只是藏得久了,连说一句普通的话,都要先想想有没有说错。
蛋糕端上来时,餐厅里响起了生日歌。
小满站起来,拍着手唱得特别大声。
她男朋友有些不好意思。
“别唱了,大家都看过来了。”
“生日就是要唱歌。”
阿宁也跟着唱。
我坐在旁边拍手。
蜡烛点燃后,小满催他许愿。
他闭上眼睛,认真想了一会儿。
阿宁在旁边说:“许个大的。”
小满说:“比如发财。”
我说:“比如以后每次买鞋都买对尺码。”
大家笑起来。
他睁开眼睛,把蜡烛吹灭。
小满问:“许了什么愿?”
“不能说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说了就不灵了。”
阿宁摇摇头。
“你们这些人,过生日都神神秘秘的。”
我听见这句话,忽然也笑了。
只是笑着笑着,又觉得有些好笑。
原来每个人都有秘密。
有些秘密是生日愿望。
有些秘密却连最亲近的朋友也不能分享。
吃完饭,大家准备离开。
小满的男朋友去停车场取车。
阿宁站在餐厅门口,忽然问:
“下次我们去露营怎么样?”
“好啊。”小满立刻答应。
她又看向我。
“你呢?”
“我也想去。”
“那就这么定了。”
阿宁拿出手机,开始查附近的露营地。
小满在旁边研究帐篷。
我看着她们,忽然想起砚辞小时候那条老街。
他曾经告诉我,小时候很少有机会随心所欲地出去玩。
我不知道他有没有露营过。
于是拿出手机,给他发了一条消息。
“你露营过吗?”
过了一会儿,他回复:
“没有。”
我问:“想不想试试?”
他回:“怎么突然问这个?”
“朋友约我下次去露营。”
这一次,他隔了很久才回复。
“你们去吧,注意安全。”
我看着屏幕。
想了想,又问:
“如果我想带你一起呢?”
消息发出去以后,我忽然有些紧张。
其实这并不是什么大事。
不过是几个朋友一起出去玩。
搭帐篷,吃东西,晚上看看星星。
可我知道,对砚辞来说,这件事未必简单。
过了几分钟,他回复:
“我们可以另外找时间去。”
我盯着那句话看了很久。
然后慢慢把手机放回包里。
回到家时,天已经黑了。
我把蝴蝶胸针摘下来,放在书桌上。
手机又响了一下。
是砚辞。
“到家了吗?”
“到了。”
“今天玩得开心吗?”
“开心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
过了一会儿,他又发来一句:
“露营的事,我可以陪你去。”
我看着那行字,想了想,回复:
“我知道。”
他很快回:
“怎么了?”
我坐在书桌前,没有立刻打字。
窗边的向日葵已经谢了。
玻璃杯里只剩下一根细细的花茎。
我原本打算明天把它扔掉。
可现在看着,又觉得有点舍不得。
我把手机拿起来,慢慢输入:
“砚辞,我不是想单独和你去露营。”
停了一会儿,又加上一句:
“我是想和你一起,去见我的朋友。”
消息发出去以后,屏幕安静了很久。
我起身去厨房倒水。
回来的时候,手机亮了。
砚辞回复:
“我明白。”
紧接着,又是一条:
“这件事,我还需要一点时间。”
我坐下来。
看着那两句话。
不知道为什么,忽然想起晚饭时,服务员在桌边多放了一把椅子。
那把椅子原本是留给迟到的小满男朋友的。
大家并没有觉得奇怪。
谁先来,谁后到,谁想坐在哪里,都很自然。
一张桌子旁边,多放一把椅子而已。
我从前也觉得,自己的朋友和喜欢的人坐在一起吃顿饭,是再普通不过的事情。
直到现在才发现,原来有些椅子,不是想添就能添的。
第二天早晨,我醒得很早。
阳光照进房间,落在书桌上。
我看见那只蝴蝶胸针静静躺在那里。
它的一只翅膀仍然有些歪。
我把它拿起来,别在一件普通的白衬衫上。
然后拿出手机,给阿宁发了一条消息。
“露营什么时候去?”
她几乎立刻回复:
“你终于积极一次了!”
我笑了。
“我想先看看地方。”
“行啊,周末一起去踩点?”
“好。”
她又问:
“要不要叫上你家那位?”
我看着这句话。
以前遇到这种问题,我总会说他忙。
或者说以后再看。
可这一次,我不想再随便找个理由。
我慢慢打字:
“我问过他了,他暂时还不能来。”
阿宁回了一个问号。
“为什么?”
我想了想。
“有些事情还没谈清楚。”
她没有立刻回复。
过了一会儿,手机亮了。
“那我们先去。”
后面跟着一句:
“反正你的位置给你留着。”
我看着屏幕,忍不住笑了。
窗外有风吹进来。
书桌上的旧车票轻轻动了一下。
我伸手把它压好。
忽然觉得,原来有些事情,不必等到所有人都准备好了,自己才可以开始。
我打开电脑,开始认真查露营地。
查了半个小时,才发现自己连帐篷怎么搭都不知道。
于是又给阿宁发消息:
“我们谁会搭帐篷?”
她回:
“不会。”
“那怎么办?”
“到时候学。”
我看着那三个字,笑出了声。
也好。
有些事情,原本就是可以慢慢学的。
窗外的太阳越来越亮。
我把那只已经谢了的向日葵从杯子里取出来,换上一枝新买的小雏菊。
它的花很小,白色的花瓣围着黄色的花心。
我把杯子放回窗边。
这一次,它站得很直。
但我想,即使它长歪一点,也没有关系。
毕竟窗边的位置,一直都很宽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