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只青花缠枝莲碗从人群头顶上飞过去，划过三米的距离砸中吊灯的铁挂钩。挂钩锈了好几年，被这一下砸断，整盏灯跟着掉了下来，碎玻璃和铁架子铺了半地。
陈浩站在灯底下。
他抱着头蹲下去，蹲得很干脆。灯没碰着他，碎玻璃崩了一裤腿。
鬼市静了半拍，也就半拍，随即又响起讨价还价的声音。
这地方藏在南城老机电厂地下三层，原本是人防工程，后来被古董圈的人接手改成了地下交易场。潮气重，水泥味、劣质烟草味和旧物件身上的霉味混在一起，靠几盏昏黄的灯照着，人挨着人，说话都用最低的嗓音，做的却是最大的买卖。
鬼市有四条规矩：不问东西的来历，不报警，只做现金，谁也别动手。
夏雨凝刚动完手。
但没人出来管。
因为碎的是灯，人没事，何况陈浩自己爬起来了，一根头发也不少，就是脸白得厉害。
"夏……夏雨凝你TM疯了！"
陈浩从碎玻璃里站直身子，拍了拍西装上的灰。他那身西装是A货，剪裁还过得去，配新染的酒红卷发和一双擦得发亮的皮鞋，站在人群里装个人物不露怯。
夏雨凝坐在三米外一只翻扣的木箱上，翘着腿，手里转着另一只碗。
那碗不是什么好货，民俗窑口的日用瓷，清代晚期，行情三五百。挑它当家伙，就图一个顺手。碗沿豁了一小块，食指正好卡进去，扔出去旋得稳，落点准。
这是修复师的手，碎瓷片拼了几年，手上就有这个准头。
"你蹲着干吗，怕我再砸你？"她把碗翻过来，指尖在圈足上蹭了两下，像在看一件准备出手的旧货。
陈浩的脸涨通红。"你这人有病吧！这灯砸下来砸着人怎么办！"
"砸到你了？"
"没有。但差点！"
"差点不算。"夏雨凝从木箱上跳下来。
陈浩退了半步。
她嘴角牵了一下，很快又收了回去。
"放心，砸的不是你。"她朝陈浩走过去，"一盏灯而已。"
陈浩的视线在她手上那只碗上停了一下，喉咙动了动。他后面两个跟班对看了一眼，谁也没往前迈。夏雨凝已经收了手，这时候再上，场子里那几个管事儿的可不会答应。
夏雨凝走到他跟前，伸手拍在他西装内袋上。等陈浩反应过来的时候，那张卡已经到她手里了。
"这张卡，"她把卡在指间翻了个面，"是我给你办的副卡。"
陈浩脸色变了。
当初他卷走的二十万，是夏雨凝最后的退路。她追了三个月，人知道在哪儿，钱却要不回来。那二十万早被他换成了"名流古董圈"的会籍费，交了钱就算圈里的人了，自然有"大佬"罩着，她一个家道中落的姑娘碰不动他。
今晚倒是在鬼市上撞见了。
"你……你凭什么"
"凭这卡是我的名字。"夏雨凝把卡揣进牛仔裤口袋，"二十万，本金回头再说。今晚就算利息了！"
随即转身往鬼市深处走去。
陈浩在后面喊了句什么，被通道的回音搅碎了。她没听清，也没打算听。
摊位顺着通道两边排开，布和纸板一铺就是摊，摆的东西有真有假，多半半真半假。夏雨凝走得慢，眼睛一对一对扫过去。干这行的改不了这个毛病，看见古董就想上手，摸摸年份，看看窑口。
走到通道中段时，她停了一下。
摊主是个老头，头发花白，面前铺一块黑绒布，三只碗、一把铜壶、一枚铜镜。东西平常，摆法却不平常。铜镜扣着，碗口朝外，铜壶把手朝左。夏家古董行就是这么摆的。
夏家古董行三年前就没了。她父亲夏守山三年前死在后山，人没找回来，店被银行收走抵债，招牌摘了，伙计散了。这摆法已经好久没见过了。
她抬眼看了看摊主。老头正忙着低着头数钱，数钱的那只手却在抖。
夏雨凝站了两秒，一句话没问，继续往前走。
通道尽头有条更窄的支巷，她刚要拐进去，有人挡住了她的去路。
是个男人，高个子，黑风衣，领口竖着，手插在口袋里。
“真装x。”夏雨凝暗道。
脸上却不动声色：“有事？”
侧面的灯光只照到男人半张脸，下颌削得利，嘴唇抿成一条线，眼窝很深，看人的眼神像在照X光。
"夏雨凝？"他开口，声音低，带一点沙。
夏雨凝的手插在口袋里，摸到了那张卡。"你哪位？"
"张奕鱼。"他抽出一只手，亮了下证件，是警官证。"市局的。"
夏雨凝没动，先量了下距离。一米二，正好一条手臂。他要动手，她侧身闪开，左脚蹬地就能进支巷。巷子窄，他那个身板不好追。
这些念头转完不到一秒，张奕鱼却好像看出来了。
"不抓你。"他说，"但你刚才砸的那盏灯是市政设施，故意毁坏财物，够立案了。"
"那是鬼市的灯。"
"鬼市开在人防工程里，人防工程是市政设施。"
夏雨凝盯着他看了三秒。"你蹲鬼市蹲了多久？"
"三个月。"
"三个月才逮着一个砸灯的？"
"我蹲的是连环杀人案。"张奕鱼往旁边让了半步，示意她跟上，"你在嫌疑名单上。"
夏雨凝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，她没跟着走。
"我凭什么听你的，你说嫌疑就嫌疑？"
"你可以不听。"张奕鱼说，"但死的人你认识。"
通道那头有风灌进来，带着地面上半夜的凉气。碎发吹到脸侧，她伸手别到耳后，手停了一下。
"谁死了？"
张奕鱼看着她，没马上答。
"这儿不方便说。"张奕鱼转身，风衣下摆扫过潮湿的墙面，"跟我们走一趟。"
"不去。"
张奕鱼停下来，回头看她。
夏雨凝把手插回口袋："要审我，得走正式流程。传唤证、两个以上侦查人员，一样不能少。"
张奕鱼的眉毛动了一下。
"你挺懂规矩的。"
"我爹是开古董行的。"夏雨凝说，"这行靠规矩活着。"
张奕鱼看了她几秒，从风衣内袋里掏出手机拨了个号。
"周队，人找到了。……对，不肯走。……嗯，要传唤证。"
挂了电话他问，"传唤证半小时到，在这儿等，还是上去等？"
"上面。"夏雨凝说，"这里空气不好。"
两人一前一后出了通道。
地面上是半夜的南城，路灯昏黄，远处有工地在响。夏雨凝站在机电厂围墙外头，深深吸了口气。
张奕鱼站在旁边，一起等。
"你那盏灯，"他忽然开口，"砸得挺准。"
"修复师的手感。"
"修复师？"
"古董修复，我爹教的。"
张奕鱼没再问。视线在她手上落了片刻，指腹那层茧，虎口的灵活。他在做侧写。夏雨凝知道，没理他。
一辆警车从街角拐过来，停在围墙外，驾驶座下来一个中年男人，方脸，寸头，嘴里叼着烟。周队。
"就她？"周队看了看夏雨凝，又看了看张奕鱼。
"就她。"
"上来吧。"周队跟夏雨凝说，"传唤证在这儿，你看看。"
传唤证是真的，涉嫌故意毁坏财物，要求配合调查，市局的章。夏雨凝扫完递回去。"行。走吧。"
拉开车门坐进后座时，她听见周队跟张奕鱼说了句什么，声音压得很低。
"王建国身上那套东西，跟三年前夏守山的现场一模一样。"
夏雨凝的手在膝盖上收紧了一下。
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。她没说话，副驾驶上的张奕鱼也没说话。车里只响过两次周队的打火机，一次也没点着。
"张顾问，"她在后座忽然开口，"我不信别人，所以你要找我帮忙，得拿出些诚意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