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三点十分。
市局刑侦支队的走廊比鬼市亮一百倍,嗡嗡作响的灯管把地面照得惨白。
夏雨凝走在前面,张奕鱼跟在半步左右的位置,周队带路。进楼那一会儿她已经观察完毕:
一楼,左边消防通道,右边电梯,走廊尽头挂着安全出口的牌子,值班的年轻警员抬头看了她一眼,没什么表情,走廊里两处监控,一个在电梯口正上方,一个在消防通道门框上。
这是夏守山从小给她养成的习惯,小时候跟着父亲去外地收货,去陌生的地方进门前要先看门看窗,要时刻确保自己能逃得掉。
询问室在三楼,门牌写着黑色加粗的【B】。屋里一张长桌,对面两把椅子,桌上摆着录音录像设备,角落里一台饮水机。墙上贴着办案区管理规定。
周队坐在桌头,正对着笔记本电脑准备记录。旁边一个年轻刑警在准备录音设备,张奕鱼坐在夏雨凝对面。
夏雨凝坐下之前看了看椅子,铁架子,焊死的,搬不起来。桌角磨圆了,可能是为了防撞。
“喝水吗?”周队问。
“不喝。”
“行,那开始吧。”周队按下录音,“2026年9月15日凌晨3时12分,南城市局刑侦支队,对被传唤人夏雨凝进行询问。在场人员,刑侦队长周国庆,侦查员李明,市局犯罪心理顾问张奕鱼。夏雨凝同志,确认一下身份信息。”
夏雨凝报了身份证号。
“知道为什么传唤你吗?”
“鬼市砸了盏灯。”
“你今晚在南城地下人防工程内的非法交易场所鬼市,用一只瓷碗砸断天花板吊灯的挂钩,导致吊灯掉了下来,有没有这回事?”
“挂钩锈了,早晚都要掉。”
“你是否砸断了吊灯的挂钩?”
“我只是让它提前掉了下来。”
周队看了张奕鱼一眼,张奕鱼没说话,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,食指先落,中指跟上,节奏很慢。
“那只碗呢?”周队问。
“碎的那个?地上捡的,鬼市到处是碎瓷器。”
“你手上那只呢?”
夏雨凝嘴角抽动了一下:“你看见第二只了?”
“监控拍到了。”
夏雨凝对此持怀疑态度,就鬼市那点光,是人是鬼都不一定能照清,更别说手里一个小小瓷碗了。
虚张声势,夏雨凝下了结论。
“那碗是我自己的。”她说,“清代晚期,民俗窑口日用瓷,值三百块,随身带着练手感。”
“随身带只碗练手感?”
“我是古董修复师,手感就是饭碗。”
张奕鱼的手指停了。
“你修什么?”他问。
“什么都修。陶瓷、漆器、木器,以瓷为主。”
“夏守山教的?”
夏雨凝一时没反应过来。
张奕鱼没追问,而是换了个问题。
“你在鬼市干什么?”
“找人。”
“找谁?”
“陈浩。”
“你和他什么关系?”
“他是我前男友。”
“找他干什么?”
“他欠我二十万,我得找他算帐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他在鬼市?”
“碰巧咯。”
张奕鱼的食指在桌上点了一下。“所以你身上一直带着碗?”
夏雨凝看着他:“你到底想说什么?”
“你不是去要钱的。”张奕鱼说,“你是去立规矩的。”
夏雨凝没说话。
“你那张卡上的钱早就被他花光了吧,你去就是想找他出口气吧。”
“你猜得挺好。”她说,“那又怎么样?”
张奕鱼耸耸肩说,“我只是帮你理清你自己想干什么。”
这句听着像在给人做咨询。
周队插了一句,“夏雨凝,我问你个正经的,认识王建国吗?”
“认识,我爸以前的合伙人。”
“上次见他什么时候?”
“三年前,我爸出事之前。”
“出事之后呢?”
“没联系,他们分了钱就散了。”
周队点头,张奕鱼这时候伸手整了一下右边的袖口,动作很自然,可右肩抬起来的时候有一个极小的顿挫,像筋骨哪儿不顺畅。
“行了。”周队合上笔记本,“灯的事行政处理,回头通知你,今晚先回去……”
“等一下。”张奕鱼说。
他从文件袋里抽出一张照片,推到夏雨凝面前。
俯拍的。一间仓库,正中一把太师椅,椅子上坐着一个人。
死者穿着红色戏服,脸上画着浓重的京剧脸谱,头微微低着,双手交叠放在膝上,嘴角被两根细线往上扯起,缝出一个僵硬的笑。
夏雨凝的手停住了。
她没害怕,也没恶心,她的眼睛钉在那张脸谱上。
那种画法她认识,笔触、配色、勾线的方式,都是正统的京剧脸谱路子,画的人学过戏。
画的还是《锁麟囊》里薛湘灵的脸。
父亲最爱的一出戏。
“王建国。”张奕鱼的声音从照片那边传过来,“今天凌晨在城南废弃机电厂被发现,死亡时间不超过六小时。”
夏雨凝没碰照片,只是手指在桌沿下面来回摩挲。
““戏妆是手画的。”她说。
张奕鱼微微前倾,“你看得出来?”
“笔触,勾线的力道都很专业,画的人学过“戏妆,而且学得不浅。”
她把照片推了回去。
“这种人,”她说,“你们去古董圈找比在鬼市蹲三个月管用。”
张奕鱼把照片收起来。
“你说得对。”他说,“可我们碰上的不是一个人。”
夏雨凝看着他。
“三名死者,都是你父亲当年的合伙人。死法一样,戏服、脸谱、缝起来的嘴。间隔两周一个,王建国是第三个。”
夏雨凝的椅子焊在地上,搬不起来。可她的背离开了椅背,整个人往前倾了一寸。
“你是说,有人在替我爸……”
她没说完。
周队关了录音,“今晚就到这吧,夏雨凝,回去等通知,手机别关。”
夏雨凝站起来走到门口,她回头问:
“张顾问。”
张奕鱼抬头。
“你说我不是嫌疑人。”她说,“那我算不算能帮你的人?”
张奕鱼看了她两秒。
“再说。”他说。
门关上了,走廊里的白炽灯还亮着。
夏雨凝走出去的时候,听见身后张奕鱼对周队说:“这个人不是凶手,他们是同行,没准能帮到我们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