夏雨凝一夜没睡。
闭眼就看见那张脸谱:白底,粉颊,眉心一点朱砂。
小时候她趴在父亲的工作台上,看他修一只清代戏服上的刺绣残片,夏守山一边缝一边哼《锁麟囊》,词记得滚瓜烂熟:“一霎时把七情俱已昧尽,参透了酸辛处泪湿衣襟。”
她从那块残片上学着分辨京剧戏服的针法,从针法摸到脸谱画法,又从脸谱摸到戏曲史。这是她古董修复的起点。
第二天上午九点,她站在市局刑侦支队门口。
因为张奕鱼昨晚那句话。
三名死者,都是她父亲当年的合伙人。
她想知道这三个人怎么死的,还有他们死之前说过什么。
前台登记,安检,上三楼。办公室的门开着,张奕鱼坐在里面正在专心写着什么。
“坐。”张奕鱼没抬头。
“周队呢?”
“出外勤了。”张奕鱼把照片推过来,“你先看着,我这马上结束。”
他没问她想不想看,他知道她会看。
夏雨凝一张一张看。
第一张,赵德海,五十二岁。红色蟒袍,脸谱是关羽,红底蚕眉卧蚕纹。死亡地点在私人车库。
第二张,刘学明,四十九岁。青色褶子,脸谱是周瑜,白底粉颊,细眉上挑。死亡地点在南城河边一处废弃码头。
第三张,王建国,四十八岁。红色花褶子,脸谱是薛湘灵,白底粉颊,眉心一点朱砂。死亡地点在城南废弃机电厂。
“脸谱是同一个人画的。”夏雨凝说。
张奕鱼干完手头的工作看向夏雨凝,“怎么判断出来的?”
“看眉线收尾,三张都往太阳穴那边拖了一个小弯,是同一个人的手感,跟书法家的收笔一个道理。”
“还有呢?”
“戏服不是同一批。”她指了指赵德海那件蟒袍,“这件是杭绸,手工盘扣。刘学明那件褶子是仿丝,机器缝的。王建国那件也是仿丝,可领口的包边是手缝的,比前两件讲究。”
“为什么最后一次不一样?”
“王建国是最后一个,也许凶手在改活儿?前面两件粗,最后一件精。”
张奕鱼没说话,把照片收起来,从文件夹底下抽出另一张照片。
这张不是尸体照,是张旧照片,边角发黄。照片上是个京剧戏台,台上正演着《锁麟囊》。台下前排坐着四个人,其中一个是她父亲夏守山。
旁边站着三个:赵德海,刘学明,王建国。
“十五年前。”张奕鱼说,“夏氏古董行赞助了一场京剧义演,压轴《锁麟囊》。这三个人是你父亲的合伙人,也是那场演出的出资人。”
夏雨凝盯着照片,父亲穿灰色中山装,站在前排正中间,笑得很温和,旁边三个人也在笑,笑法各不相同:赵德海笑得拘谨,刘学明笑得随意,王建国笑得最大声。
“台上演戏的是谁?”她问。
张奕鱼把照片翻过来,背面一行手写的字,墨水褪了色,还能认出来。
林砚,夏守山关门弟子。《锁麟囊》主演。
“林砚。”夏雨凝念了一遍。
“有印象吗?”
“有。”她想了想,“小时候见过,来家里吃过饭,话很少,很安静,后来突然就不来了,我问过我爸一次,他说林砚去了很远的地方。”
“多远?”
“不知道,我那时七八岁,没往下问。”
张奕鱼把照片放回文件夹,整袖口的时候,右肩那个极小的顿挫又出来了。
“义演结束第三天,林砚从戏台上摔下来,断了右腿,从此不能再登台。”
夏雨凝没说话。
“台板被人动过。”张奕鱼说,“赵德海、刘学明、王建国三个人,在义演上把你父亲的一件真品调了包,换成赝品。林砚看见了,他们怕他说出去,就动了他的戏台。”
“怎么动的?”
“锯断了林砚出场要踩的那块台板。”
张奕鱼没继续说明,他在等夏雨凝。
“所以他们三个死了,是林砚回来报仇?”她问。
“这是一条线,林砚目前在逃,证据不够。”
“然后你们找到我,因为我父亲也跟这件事有关?”
“你父亲。”张奕鱼顿了顿,“夏守山。三年前死在后山,最后警方结论是自杀。”
“他们说是自杀。”夏雨凝说,“可我不信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他不会。”
张奕鱼等她往下说。
“我父亲很稳,古董这行大起大落,他经历过最难的是2008年,库存压了两千万,半年发不出工资,他没跳,他照常开店,照常修东西,照常给我做早饭。”她的声音没有起伏,像在念一份鉴定结论,“三年前夏氏古董行破产,他不见了,他们说他是跳崖了,可他不会跳,他不是那种人。”
“那你觉得他怎么死的?”
“我不知道,反正不是自杀。”
张奕鱼看着她,这次看了很久。
“夏雨凝,我问你个问题。”
“问。”
“昨晚给你看王建国的照片,你先去认脸谱的笔触,今天给你看三张照片,你先去判断戏服的材质和工艺,你看到那张十五年前的合影,你先想起小时候见过林砚。”
他停了一下。
“你从头到尾没害怕过?”
夏雨凝回视他,“你想说什么?”
“你在找一个人。”张奕鱼说,“你找的不是林砚,你想找你父亲。”
夏雨凝没承认,也没否认。
她把视线移到窗外,三楼的窗户能看到市局停车场,上午的阳光照在车顶上,反光刺眼。
“你说林砚在找一本账本。”她忽然说。
张奕鱼愣了一下。“我说过这句话?”
“昨晚在走廊,你说我是同行。”夏雨凝说,“同行进鬼市,不空手。你们在找一样东西。”
张奕鱼的嘴角动了一下,很小的一个变化,像在修正对她的评估。
“你听见了。”
“我耳朵好。”
张奕鱼把椅子往后推了一点,靠回去。“账本是十五年前那场调包的记录,你父亲留下的。赵德海、刘学明、王建国死后,住处都被翻过。凶手在找。”
“找到了吗?”
“没有。”
“你们也在找?”
“在找。”
夏雨凝把手从桌上收回来,放在膝盖上。
“我可以帮你们。”
“以什么身份?”
“古董专业顾问,我懂戏服、脸谱、瓷器、修复工艺,你们蹲三个月鬼市,分不清杭绸和仿丝,我分得清。”
张奕鱼没马上答。
“这事我定不了。”张奕鱼说,“得周队同意,局长签字,你没编制,没执法资格,出了事没法负责。”
“你担保。”
“我凭什么担保?”
“因为你也在找一个人。”
张奕鱼的手指在桌上停住。
安静了大概五秒。
“我考虑一下。”他说。
夏雨凝站起来,走到门口,推门出去。走廊里白炽灯嗡嗡响,上午的阳光从尽头那扇窗照进来,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她没回头,可她清楚张奕鱼在背后看着她,像看一张片子,穿透皮肤去看骨头。
他看到了什么,她不知道。
她知道自己骨头里有什么。
那本账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