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上八点的停尸房。
夏雨凝推开门,一阵凉风,带着福尔马林和消毒水的味道。
“手套。”张奕鱼递过来一副乳胶手套。
她接过来戴上,修复师戴手套是本能,碰古物不能留汗渍和油脂。
虽然今晚要碰的不是古物。
她看到了。
正中央放着一张铁床,铁床上放着一个人。
王建国。
红色花褶子戏服,不合身,肩宽了,袖子长了,脸上是完整的京剧脸谱,白底粉颊,眉心一点朱砂,薛湘灵,跟照片上一样。
照片是平的,人是立体的。
死者闭着眼睛,双手已经分开放在身体两侧,嘴角被两根细线往上扯起,穿过面颊的皮肤,在耳后打结,缝出一个僵硬的、往两边咧开的笑。
线是丝线,缝针的入针角度,夏雨凝歪头看了看,从内向外,针距均匀。
“缝的人懂点解剖。”她说,“他知道怎么避开大血管,他不想让王建国失血太快,想让人清醒着被摆弄完。”
张奕鱼看了她一眼,没说话。
周队从仓库另一头走过来,方脸上的皱纹在强光灯下很深,嘴里夹着的烟灭了,他没注意。
“夏雨凝。”周队说,“张顾问担保你当古董专业顾问,出了这个门,你看到听到的不能跟任何人说,保密协议签了吗,?”
夏雨凝签了,一张A4纸,打印好的格式,签名,按手印。
“看吧。”周队对张奕鱼说,“法医报告还没出,可那些戏服她可能比法医懂。”
法医是个戴眼镜的中年女人,正用棉签提取死者手指上的残留物,她抬头看了看夏雨凝,没说什么,往旁边让了让。
夏雨凝走近些。
她没碰尸体,手套隔着一段距离,指腹在戏服表面悬着。
“杭绸。”她说,“不是仿丝,比刘学明那件好,针脚是机器缝的,锁边线迹,三线包缝,定制戏服该用手工,机器缝说明做得急。”
“凶手赶时间?”
“也可能不在乎,他要的是效果,戏服的质量他不在乎。”
她绕到侧面,看死者的手,王建国的手指粗短,虎口一层厚茧,食指和中指指腹有墨渍,圆珠笔油,签单据留下的。
“王建国不碰古董。”夏雨凝说,“这是赌徒的手,这身戏服也不是他的,尺码不对,他穿不上,是凶手给他换的。”
“活着的时候换的,还是死了以后?”
她凑近看戏服的领口,领口有拉扯的痕迹,扣子是后缝的,缝线比衣服其他地方新,用的是尼龙线,不是丝线。
“活着的时候,扣子是后缝的,他挣扎的时候把原来的扣子扯掉了,凶手给他换完衣服,又把扣子缝回去。”
她站起来,视线落到死者手里那把折扇上。
扇骨是湘妃竹,天然斑纹,竹色温润。这种竹子至少得放十年以上才能做扇骨,新竹会裂。扇面是宣纸,空白,没字没画。
“这把扇子比戏服值钱。”夏雨凝说。
“多少?”周队问。
“扇骨本身,湘妃竹老料,市价三千到五千。可这把是定制的,市面上买不到,你看大骨内侧。”
她指着扇骨内侧靠下的位置,那里有一个极小的刻痕,竹纤维被压扁了一小片,形成一个比指甲盖还小的凹痕,边缘毛糙,不是刀刻出来的。
得侧着光,用放大镜才看得清。
法医递过来一个放大镜。
凹痕是一个“砚”字。
夏雨凝拿着放大镜的手停了一下。
这个字她见过。
在父亲的书房里。
夏守山的书房里挂着一把折扇,湘妃竹扇骨,空白扇面,就挂在笔架上,她小时候拿来玩过,被父亲收了回去。“别拿去玩了,那是你林师兄的。”
林师兄,林砚。
父亲书房里那把和死者手里这把,扇骨材质一样,刻痕位置一样,字一样。
她把放大镜还给法医。
“这把扇子是林砚的。”她说,“扇骨上的刻字是他的个人标记。”
张奕鱼的手指在裤兜外面敲了一下,他在更新侧写。
“所以凶手特意把这把扇子放在王建国手里。”张奕鱼说,“不是随手挑的。”
“不是随手。”夏雨凝说,“这把扇子是信物,林砚和夏守山之间的师徒信物。,凶手把它放在死者手里,是在说一句话。”
“什么话?”
“师债徒还。”
仓库里安静了几秒,强光灯嗡嗡响。
“张顾问。”一个年轻警员从门口跑进来,手里举着个透明证物袋,“法医在死者戏服领口内侧发现一根头发。”
张奕鱼接过证物袋。一根很短的头发,染成酒红色,微卷。
夏雨凝看见了。
酒红色卷发。
陈浩昨晚刚染的颜色,鬼市那会儿她就注意到了,他特意去“夜色”美发店做的,洗剪吹加染发三百八,她当时还嘲讽了一句,染个头花三百八,欠我二十万不还。
“认识?”张奕鱼看着她的表情。
夏雨凝没回答。
她在想另一件事,陈浩的头发为什么会出现在王建国的戏服领口里。
陈浩跟王建国是什么关系?陈浩只是个卷钱跑路的前男友,跟古董圈的旧案应该没有交集,除非他进了名流古董圈之后,交的不只是会籍费。他在圈里认识了什么人,又做了什么?
“那根头发,”夏雨凝开口,“是陈浩的。”
“你怎么确定?”
“昨晚在鬼市他离我三米远,灯光扫过他的头发。染发剂的颜色是酒红铜,欧莱雅的色号,偏暖。这根颜色一致,卷度一致,长度也跟他的发型对得上。”
张奕鱼把证物袋递给警员。“去查陈浩昨晚的行踪,美发店监控、沿途监控、手机基站。”
“是。”
周队走到夏雨凝旁边。“你确定是陈浩?”
“确定。”
“他跟这个案子什么关系?”
“目前不清楚。可他跟我父亲的前合伙人出现在同一个案子里,这不正常。”
周队抽出一根新烟,没点。“张顾问,你怎么看?”
张奕鱼站在太师椅旁边,低头看死者手里那把折扇。强光灯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,拉得很长。
“凶手不是林砚。”他说。
夏雨凝转头看他。
“林砚是戏服的主人,脸谱的画者,折扇的制作者。可他不是凶手。”张奕鱼说,“凶手用了林砚的东西,照着林砚的仪式做,可在一个细节上露了破绽。”
“什么破绽?”
“缝嘴。”张奕鱼指了指死者被线扯起的嘴角,“林砚是戏曲演员。戏里缝嘴这个动作有讲究,线该从口角入针,沿着笑肌走线,在颧骨下面出针,这样缝出来的笑,在舞台灯下是含笑的效果,这个缝法从嘴角直接横穿到耳后,走的是最粗暴的直线。”
他看着夏雨凝。
“画脸谱的人懂戏,缝嘴的人不懂,是两个人。”
仓库里的强光灯闪了一下,远处有野猫叫了一声。
夏雨凝把目光从死者脸上移开。
“一个人画脸谱、备戏服,可能是林砚。另一个缝嘴、布置现场。”她说。
“另一个,”张奕鱼玩味的笑了,“带着你前男友的头发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