审讯室在市局地下一层。
跟询问室不一样,墙是软包的,吸音。灯是白的,不晃眼,却照得人无处可躲。桌子是固定的金属桌,中间一道隔板,手铐锁在桌沿上,椅子和地面焊死。
夏雨凝站在单面镜后面。
镜子另一边就是审讯室,从那边看是一面普通的镜子,从这边看是透明的,嫌疑人看不到外头的人,外头的人能把嫌疑人的每个小动作收进眼里。
陈浩被两个警员带了进来,手铐没解直接锁在桌沿上。
他比昨晚在鬼市差远了,西装皱成抹布,酒红色卷发被汗压塌了,脸上那道昨晚被碎玻璃划的口子已经结痂,他坐下来的时候椅子腿刮了一下地面,整个人抖了一下。
周队坐对面,记录员打开录像设备。
张奕鱼坐在周队旁边,靠后一点,他面前什么都没放,手交叉搭在桌上,既不问话,也不翻文件,只是静静看着。
夏雨凝知道他在干什么,在嫌疑人开口之前,先用眼睛过一遍。
陈浩的视线在屋里转了一圈,他看到了那面镜子,进过审讯室的人都会下意识看那面镜子,猜后面有没有人,他不知道夏雨凝就在后面。
“陈浩。”周队开口,“昨晚11点50分,你出现在城南废弃机电厂附近的监控里,王建国在那里被发现死亡,说说你昨晚做了什么。”
“我,我没杀人!”陈浩的声音立刻拔高,“我什么都不知道!我到那儿他已经死了!”
周队没说话,拿起一杯水放在他面前。
陈浩没喝,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抓了两下,指甲刮着金属面。
“从几点开始说?”他问。
“从你离开鬼市开始。”
“我……昨晚从鬼市出来差不多十一点。夏雨凝砸了灯我就走了。我先去了夜色,就是那家美发店,洗了个头补了个颜色。十一点四十出来的。”
“然后?”
“然后我走路回家。”
“你家在城北,从夜色到你家,走路二十分钟,你十一点五十出现在城南机电厂附近,方向反了。”
陈浩的嘴张了一下,又闭上。
“我……绕了路。”
“绕到废弃机电厂。”
“不是,我没去机电厂!我就是走那条路,那条路……”
他卡住了。
周队等着。
屋里安静了十几秒,张奕鱼在这十几秒里说了一句话,声音不大。
“你绕路,是因为有人叫你去的。”
陈述,不是问句。
陈浩的视线啪地转到张奕鱼脸上。
张奕鱼没看他,他在看自己的手指,食指和中指在桌上无声地敲,那个夏雨凝已经熟悉的节奏。
“谁叫你去的?”周队问。
陈浩的喉结动了三次。
“……王建国。”
“王建国叫你去废弃机电厂?什么时候?”
“昨天下午,他给我打了个电话,说有东西要给我看,让我晚上十一点半到机电厂的仓库。”
“什么东西?”
“他说……是账本。”
单面镜后面,夏雨凝的手握紧了。
“什么账本?”周队追问。
“就是……”陈浩的声音开始抖,“就是当年夏氏古董行那件事的账本,王建国、赵德海、刘学明他们三个,当年怎么调包了夏老头的真品,怎么做了一笔假交易,怎么逼夏老头……”
他说到逼字停了。
“逼到你前女友的父亲跳楼。”周队替他补完。
陈浩没说话,点了点头。
“所以你去了。”周队继续,“十一点半到了机电厂的仓库,看到了什么?”
“门没锁,我进去,看到他坐在椅子上。”
陈浩的声音发颤,这是看过不该看的东西之后的抖。
“他穿着戏服,脸上画着那种脸谱,嘴被缝起来了,我以为他还活着,他坐得太正了,不像死人,我叫了他一声,他没应,我走过去碰了一下他的手,冰的。”
“然后你做了什么?”
“我吓坏了,我想跑,可我……”他咽了口口水,“我看到他手里握着一把扇子,扇子下面压着一张纸条。”
“什么纸条?”
“一张便签纸,上面写着,账本在夏守山墓中。”
单面镜后面,夏雨凝闭了一下眼睛。
夏守山,她父亲,墓中。
“我拿了纸条。”陈浩说,“别的东西我一样没碰,我发誓我没杀人,我就是去拿账本,王建国说账本里有记录,可以用来……”
“可以用来什么?”周队问。
陈浩不说了。
“陈浩。”
“……可以用来在名流古董圈里往上爬。”他的声音很小,“王建国说,谁手里有那本账本,谁就能拿住圈子里那些大佬的把柄,当年逼夏老头的还有别人,比他们三个更大。”
“谁?”
“我不知道,王建国没说名字,他只说,比你想象的大得多。”
张奕鱼的手指停了。
他微微偏了一下头,幅度很小,可夏雨凝在单面镜后面看见了,这个动作说明他在重新掂量某条信息。
周队问:“你说不止你一个人在找账本。什么意思?”
陈浩愣了一下,“我,我没说这句话。”
“你刚才说了,如果大佬也在找账本,那就不止你一个人。”
陈浩的脸色白了一层。
“我不知道,我没想过……”
“你在名流古董圈的会籍是谁介绍的?”
“一个姓赵的,不是赵德海,赵德海已经死了,是圈子里另一个姓赵的。”
“叫什么?”
“赵明辉,古董协会的理事。”
张奕鱼站起来,他对周队点了一下头,走到审讯室角落,低声说了几句话,夏雨凝没听清。
周队站起来,走到陈浩面前。
“陈浩,你今晚可以走,但不能离开南城,手机开着,随叫随到,你要是联系了任何人,特别是名流古董圈的人,我按妨碍侦查拘留你。”
“我不联系!我什么都不联系!”
手铐解开,陈浩站起来的时候腿软了一下,扶着桌子才站住。
他被带出去以后,审讯室里只剩周队和张奕鱼。
夏雨凝从单面镜后面绕到门口,张奕鱼开门让她进去。
“账本在夏守山墓中。”她站在门口没进屋,“那张便签纸呢?”
“证物室。”周队说,“在做指纹提取和笔迹鉴定。”
“王建国写的?”
“结果还没出,纸是普通便签纸,圆珠笔写的,字迹潦草,写的时候手在抖。”
“活人手抖。”夏雨凝说,“死人写不了字。”
周队看了她一眼。“你的意思是,纸条是凶手写的?”
“凶手缝了王建国的嘴,又在他手里留一张纸条写着账本在墓中,这两件事拧着,缝嘴是不想让他说话,纸条又替他说了话。”
张奕鱼走到她旁边,“两种可能。”
“第一种,纸条是凶手放的,凶手想让找到尸体的人去夏守山的墓,那是个陷阱。”
“第二种?”
“第二种,纸条是王建国自己写的,他知道凶手要来,提前把藏账本的地方写好,压在折扇底下,凶手没发现。”
“那折扇呢?”周队问,“折扇是林砚的,怎么会到王建国手里?”
“如果纸条是王建国自己写的,折扇也是他自己放的。”夏雨凝说,“他在用折扇做标记,让找到尸体的人注意它,折扇上那个砚字指向林砚,王建国知道林砚,他想让警方去找林砚。”
“一个快被杀的人,用最后一点力气留线索指向凶手。”张奕鱼说。
“对。”
“他凭什么知道自己要被杀?”
夏雨凝想了想,“因为他也是当年的人,戏服、脸谱、缝嘴,这套仪式十五年前就出现过,是当年他们逼林砚的时候用的,凶手照搬了这套东西,王建国明白它的意思,他知道自己要死了。”
审讯室里安静下来。
周队的打火机响了,这回点着了,他吸了一口,又吐出来。
“所以凶手不是林砚。”
“凶手用了林砚的仪式、林砚的戏服、林砚的折扇,可缝嘴的手法不对。”张奕鱼说,“画脸谱的是林砚,缝嘴的是另一个人。”
“那林砚在哪?”
“在逃,可能被胁迫,也可能是共犯,现在说不准。”
夏雨凝站在门口,手指在门框边上摩挲,修复师的习惯。
“还有一件事。”她说,“陈浩说还有更大的大佬,如果这个大佬也在找账本,那他要的不只是灭口,他要拿到账本,因为账本上记着当年每一笔交易,还有参与者的名字。”
“包括这个大佬的名字。”张奕鱼说。
“对。”
“所以我们要赶在凶手和大佬前面找到账本。”周队把烟摁灭,“可账本在夏守山的墓里,夏守山的墓在哪?”
夏雨凝没回答。
她知道在哪。
她不确定的是,那个墓是不是她以为的那个地方。
父亲失踪后结的案,定的是自杀,没找到尸体,没有墓。
只有一个衣冠冢,在南城西郊的公墓里。
衣冠冢底下,真有东西吗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