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官婉儿脸上的笑意一下子僵住了。
手里的瓜子壳“啪嗒”掉到地上,碎得干脆利落。
她眨了眨眼,像是没听懂,又像是不敢信。
“老头子,你这玩笑开得,可一点都不好笑。”
她扯了扯嘴角,想挤出一个平时那种没心没肺的笑,结果脸都快笑僵了,还是没挤出来。
师父看着她,神色还是那副老样子,平静得过分。
“不是玩笑。”
四个字落下来,轻飘飘的,却像一块石头,直接砸进她心口。
上官婉儿喉咙一堵,火气“蹭”地就上来了。
“为什么?”
她声音一下子拔高了些,连眼圈都跟着红了。
“是我嗑瓜子声音太大了?还是我把你后山那几株老参当萝卜给拔了?你说啊,我改还不行吗?以后我只拔一株,行不行?”
【十六年啊!养只狗都养出感情了,说不要就不要?渣男都没你这么利索!】
她心里一阵乱骂,嘴上却还在硬撑。
师父只看了她一眼,语气没什么起伏。
“与此无关。”
“那跟什么有关?”上官婉儿往前一步,追着问,“缘尽于此?我跟这山有缘,跟你没缘是吧?行,那你走,我留下看家!”
这套耍赖撒泼的本事,她在山上练了整整十六年,早就熟得不能再熟。
往常只要她这么一闹,师母都会笑着出来打圆场,师父就算板着脸,最后也多半会松口。
可今天,没有。
师娘站在一旁,眼里明明心疼得厉害,却一句话都没插。
师父更是连眉头都没动一下。
上官婉儿的心,一点一点往下沉。
她知道,这次不是闹着玩的了。
“婉儿。”
一直没开口的师娘,终于轻轻唤了她一声。
声音有点哑,听着就知道,她自己也不好受。
她走上前,握住上官婉儿的手。
那只手有点凉,凉得让上官婉儿心里的火气一下子散了大半。
“你师父,是为了你好。”
师娘顿了顿,像是在斟酌怎么说。
“我还记得十六年前,那个术士说的话。”
上官婉儿一怔。
记忆深处那点模糊的影子,一下子被这句话拽了出来。
师父清冷的声音,恰好在这时响起。
“他说你命格极盛,福泽太厚。这话,只说对了一半。”
他语气很淡,可每个字都压得很实。
“你的命格,远不止极盛。那是百年难遇的‘紫微天福’。生来就该一世顺遂,福禄无双。”
他说到这里,顿了顿,目光落在她脸上。
“可凡事过了头,就不是福,是劫。”
上官婉儿心头一跳。
师父的声音跟着冷了下去。
“福气太满,便会招天道眼红。”
天道所妒。
这四个字像一道雷,直接劈得她脑子嗡嗡作响。
“年岁越小,天机越蒙,尚能压住。可一旦过了十六岁,你的命格显出来,天妒之厄就会跟着找上门。”
师父的声音没有一点波澜,却字字都像钉子,钉进她心里。
“轻则百病缠身、气运衰败,重则……连你身边的至亲之人,也会被牵连,平白招来灾祸。”
上官婉儿脸色一下白了。
她猛地想起,小时候有一回她贪玩,跑出了竹屋结界。
那天山里有只灵鹿,平时最爱跟着她转,她也最喜欢摸它的脑袋。
结果第二天,那只灵鹿就毫无征兆地摔下了山崖。
当时师父只说了一句——意外。
现在回头想想,那哪是什么意外。
分明是她连累了它。
“所以……”她声音都发颤了,“所以你们把我赶下山,是怕我连累你们?”
“是,也不是。”
师父看着她,眼底终于有了一点极淡的波动。
“这座仙山灵气重,能替你压十六年。可十六年后,山也压不住了。”
他一字一顿,声音清清楚楚。
“唯一的法子,不在山上,在山下。”
上官婉儿怔怔看着他。
“入世,行善,积攒功德。”
“以煌煌正道功德,给你的命格打底,才能顶住天妒,安稳活下去。”
他说到这里,语气竟像是在交代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。
“这,才是为师送你的,十六岁生辰礼。”
上官婉儿彻底愣住了。
原来不是抛弃。
原来不是不要她了。
原来,这才是真正的活路。
那股堵在心口的酸涩和委屈,像是被什么轻轻拨开了,慢慢散成另一种说不清的情绪。
师父还在继续说。
“为师教你的相面术,不是让你拿来看的。”
“它能让你看人心善恶,辨是非曲直。世间有多少冤屈不平,就有多少功德可攒。”
“这,是你入红尘最大的依仗。”
话音落下,他抬起手,指尖一点灵光,直接没入上官婉儿眉心。
下一瞬,无数关于相面术的精要和奥义,像是早就刻在骨子里一样,在她脑海里飞快融会贯通。
只需一眼,便能看穿一个人的过去与品性。
通天相面术!
“我传你的符箓术,也不是让你画着玩的。”
师父的声音再次响起,依旧没什么温度,却听得人心里发紧。
“从今天起,它和你的功德相连。你的功德,就是符箓的灵力来源。功德越厚,符箓越强。”
“平安、解厄、镇煞、改运……你都能用。”
“全看你一念之间。”
福禄解厄符箓!
“还有我这一身武艺。”
师娘走过来,抬手揉了揉她的头发,语气还是温温的,骨子里却带着一股利落劲儿。
“够你自保,也够你碰上不长眼的东西时,直接让对方闭嘴。”
她低头看着上官婉儿,眼里带着笑。
“山下人心复杂,嘴皮子说不通的时候,就用拳头。别怕,师母教过你的。”
绝顶武道修为!
三大金手指,在这一刻,被师父师母亲手给她彻底解锁。
上官婉儿低着头,看着自己空空的手心,半晌,才闷闷挤出一句:
“……知道了。”
她抬起头,眼圈还红着,可眼神已经变了。
刚才那点委屈和发懵都散了,剩下的,反而是一种被安排得明明白白的清澈。
她吸了吸鼻子,语气懒洋洋的,偏偏说得一本正经。
“去京城,攒功德,吃大瓜。”
师娘听得一愣,随即忍不住笑了出来。
她从怀里取出一封信,塞进上官婉儿手里。
“这是你家人的信。”
“记住,你的家人,不是不要你。”
“京城人多,事多,瓜也多,最适合你去攒功德。”
师父没再多说,只是淡淡看了她最后一眼,转身往竹林深处走去。
他的背影依旧冷硬,可落在上官婉儿眼里,却没了先前那种让人难受的疏离。
“师父,师娘!”
她忽然冲着两人的背影喊了一声。
“等我攒够功德,把命格稳住了,我就回来来看你们!”
师娘脚步顿了一下,没回头,只抬手挥了挥。
师父更是连停都没停。
一灰一青两道身影,很快就没进了云雾里。
像从来没出现过一样。
山风吹过,竹叶沙沙作响。
偌大的仙山,最后只剩上官婉儿一个人站在原地。
她静静望着那片云雾,站了许久,才低下头,捏紧了手里那封来自京城的信。
信封上,是她从未见过的字迹。
可不知为什么,第一眼看过去,她却莫名觉得亲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