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风没停,竹叶被吹得簌簌作响。
上官婉儿捏着那封信,信纸有些粗,边角却带着一点暖意。
她低头拆开。
里面只薄薄一张素笺,写着一行字。
字迹温润,却透着一股藏不住的急切。
**“婉儿,全家欢迎你回家。”**
没有落款。
可那股子盼了太久的情绪,几乎要从纸上溢出来。
上官婉儿鼻尖一酸,又很快把那点情绪压了下去。
她把信纸仔细折好,塞进怀里,转身回了竹屋。
也没什么可收拾的。
山上住了十六年,她的东西少得可怜。
一套水蓝长裙,几件换洗衣物,还有师父留下的那本厚厚的《符箓万解》,统共就这些。
她拿块青布一包,往肩上一甩,利落得很。
最后看了一眼这间住了十六年的竹屋。
没什么不舍。
真要说有,也就是山里清静,适合睡觉。
【京城啊……但愿你家的瓜够大,够甜。】
她心里嘀咕了一句,唇角一弯,脚步轻快地往山下走去。
***
山路蜿蜒,越往下越热闹。
行到半日,上官婉儿在路边撞见一支商队。
十几名伙计赶着几匹满载货物的骡马,为首的是个中年汉子,身形魁梧,满脸风霜,正扯着嗓子催人赶路。
上官婉儿本想直接错身过去。
可她目光一扫到那汉子脸上,脚步就顿住了。
通天相面术,自己转了起来。
只见那汉子印堂发暗,眉心还缠着一缕极淡的血光。
破财见灾的相。
上官婉儿一下来了精神。
师父说过,入世行善,积攒功德。
这不就是送上门来的功德吗?
她几步走上前,站到汉子身侧,笑着开口。
“大叔,走这么急,脚下可得看仔细了。”
汉子正烦着赶路,闻言皱眉看她一眼。
“哪来的小丫头,少管闲事。”
“我不是管闲事。”上官婉儿抬手,指了指他左边那匹高头大马,“我是觉得你这趟生意,怕是要先破点财。”
汉子嗤了一声:“胡说八道。”
上官婉儿也不恼,语气轻轻松松。
“不出半个时辰,你这匹马的左前蹄,会踩进坑里,崴了。”
她说得太笃定,神情又太认真,倒把旁边几个伙计看愣了。
有人忍不住笑出声。
汉子的脸一下沉了。
只当是哪家山村跑出来的疯丫头,专门来讨晦气的。
“快滚。”他抬手一挥,“再胡咧咧,别怪我不客气。”
说完,他狠狠一甩马鞭,催着队伍往前走,把上官婉儿甩在后头。
上官婉儿也不追,慢悠悠跟着,顺手摘了路边一个野果,咔嚓咬了一口。
约莫一炷香后,商队行到一处下坡拐角。
只听“咔嚓”一声脆响。
紧跟着就是一声凄厉的马嘶。
为首汉子浑身一震,猛地回头,脸色当场白了。
只见他那匹最壮的坐骑,左前蹄整个陷进了草里掩着的土坑,马腿折成一个怪角度,明显是废了。
马背上的货物也跟着翻了,几只瓷瓶摔得四分五裂。
商队瞬间乱成一团。
汉子僵在原地,脑子里嗡的一声。
刚才那姑娘的话,一句一句往耳朵里钻。
“不出半个时辰……”
“左前蹄,会踩进坑里……”
分毫不差。
他喉咙发紧,连马都顾不上了,拔腿往回跑。
上官婉儿正靠在一棵树下,慢悠悠啃着果子。
见他冲回来,一点都不意外,还冲他扬了扬眉。
下一瞬,那魁梧汉子“扑通”一声,直接跪了。
“女……女菩萨!”
他声音都变了调,额头砸在地上,砰砰作响。
“是我眼瞎!是我有眼不识泰山!您就是活神仙啊!”
上官婉儿被他这大礼吓了一跳,赶紧往旁边一闪。
【乖乖,这功德还没到手,差点先折寿。】
她清了清嗓子,装出一副很稳的样子。
“我不是神仙,只是略懂些望气之术。你眉心有灾,我看出来了,是你自己不信。”
“信了!我信了!”汉子连连点头,头磕得更响了,“求女菩萨再给指点指点,我们这趟货,还能不能平安送到京城?”
上官婉儿看了他一眼。
那缕黑气已经散了大半,但还没散干净。
她抬手一指。
“往东三十里,有座山神庙,进去诚心拜一拜。”
“出来以后,找条往南的小路绕过去,就能避开这次灾。”
汉子听得连声道谢,恨不得把感激写在脸上。
“多谢女菩萨!多谢女菩萨!”
他说着,从怀里掏出一袋沉甸甸的银子,双手捧着就要往她怀里塞。
上官婉儿连忙摆手。
银子她不缺。
她要的是功德。
汉子见她真不要,只能再三作揖,带着商队掉头离去。
就在那一刻,上官婉儿眉心微微一热。
一股极轻、却格外纯净的暖流,顺着眉心慢慢散开,滑进四肢百骸。
整个人都轻了几分。
连赶路的疲意,都像被一把抹掉了。
上官婉儿缓缓吐出一口气,眼睛一下亮了。
原来,这就是功德。
还能这么舒服。
她站在原地,笑意都跟着深了些。
这买卖,划算。
***
与此同时,千里之外的大启京城,丞相府。
天还没亮,府里就已经灯火通明。
当朝丞相上官鸿站在正厅里来回踱步。
他平日里最讲究仪态,今日却连官袍都走出了褶子。
主位上,丞相夫人温知予眼圈发红,手里攥着帕子,已经一夜没睡。
她第无数次问管家。
“都备好了吗?婉儿爱吃的点心、衣裳,还有她小时候常玩的那些小物件……”
“夫人放心,全都备下了。”老管家满脸喜气,“库房都快堆不下了。”
十六年了。
府里谁都知道,丞相府有位从未归家的嫡小姐。
这是上官鸿和温知予心里最深的一根刺。
如今,这根刺总算要拔出来了。
“父亲,母亲。”
门外传来脚步声,三道身影一起进了正厅。
为首的是长子上官瑾,翰林院修撰,一身儒衫,斯文得很。
他手里还抱着几本书,开口时语气温温的,偏偏叫人一听就知道,这人心里打着别的算盘。
“大哥,你拿这些书做什么?”说话的是三子上官琛,京城里出了名的富,浑身锦衣玉饰,连说话都透着一股“我有钱我先上”的劲头,“妹妹刚从山上下来,看这些故纸堆做什么?当然得先看京城的新鲜玩意儿。”
最后进来的是次子上官瑜,任职刑部,一身官服,身形挺拔,站得笔直。
他皱了皱眉,看了上官琛一眼。
“三弟,大哥自有安排。”
上官瑾微微一笑,把书放到桌上。
“妹妹久居山野,对京城人事想必不熟。我备了这本《京城权贵图谱》,让她先认认人,免得吃亏。”
他又拿起另一本。
“这本《大启风物志》,可解她路上无聊。”
最后,他拎起那本没封皮的手抄册子,眼底闪过一点不怀好意的笑。
“至于这本《京城秘闻录》,是我私下整理的,专记各府不为人知的趣事。”
“我想,妹妹应该会喜欢。”
上官琛一听,眼睛都亮了。
“还是大哥你会玩,这个我喜欢!”
上官瑜沉默了一下,才开口。
“我d到时候跟刑部告假,几日都陪她。”
“都用不着。”上官琛大手一挥,豪气得不行,“我已经把京城最大的三家成衣铺、两家首饰楼,还有城东最火的酒楼,全都盘下来了。”
“都转到妹妹名下了。”
“她想买什么,想做什么,一句话的事。钱,三哥管够。”
上官鸿和温知予看着三个儿子各显神通,心里又暖又酸。
温知予眼眶更红了,声音都轻了些。
“你们都有心了……只是不知道,婉儿她……还会不会怨我们。”
这句话一落,正厅里安静了下来。
十六年分离,是他们欠女儿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