半个月后,大启京城。
城门高耸,朱墙巍然。
人流从城门下涌过去,车马一辆接一辆,轮子碾在青石板上,声音清清脆脆。叫卖声、马蹄声、孩童笑闹声混在一处,热闹得像一锅刚烧开的水。
上官婉儿站在人群里,穿着一身半旧的青布男装,头发随意用木簪一挽,整个人低调得不能再低调。
她抬头看了看城墙,又低头看了看脚下被磨得发亮的石板路,眼睛一下就亮了。
这就是京城。
比师娘说的,还要热闹。
空气里飘着糖炒栗子的甜香,夹着脂粉铺子里散出来的香气,再混上酒楼里刚出锅的肉味,乱七八糟,却偏偏勾人得很。
上官婉儿深吸一口气。
【这地方,才叫活人待的地儿。】
她脚步一转,直接钻进了人堆里。
东边茶楼里,说书先生正拍着醒木,唾沫横飞地讲着礼部侍郎家的风流韵事。
上官婉儿抓了把瓜子,站在窗边听得津津有味。
【哟,这张员外看着人模人样,后院居然还藏了三个外室。】
她顺手掐了个相面术,眯眼看了两下,心里很快有了数。
【啧,说书先生还是保守了,少说了两个。】
她嚼着瓜子,听得直乐。
西边街角,一个泼妇正叉着腰骂街,嗓门大得半条街都听得见,嚷着对面的豆腐贩子缺斤少两。
上官婉儿瞥了一眼,撇了撇嘴。
【自己昨晚顺手偷了邻居家一只鸡,今天倒有脸骂别人。】
她看得明白,那妇人眉间晦气发黑,分明就是手脚不干净。
她没多停,抬脚就走。
南城的估衣铺门口,两个妇人正扯着一匹布不放,嘴里你一句我一句,谁也不肯让谁。
上官婉儿咬了口刚买的糖葫芦,忍不住笑出声。
【得了,俩人都买不起,就是单纯想吵一架。】
她边走边看,眼睛都快不够用了。
山上十六年,清静得连风都像是掐着嗓子吹的。如今一脚踏进京城,她只觉得整个人都活泛了。
听书、看热闹、顺手拆两句八卦,日子过得那叫一个舒坦。
什么天妒命格,什么积攒功德,先往后放放。
回家?
回什么家。
丞相府的瓜,能有这满大街的瓜香?
于是,上官婉儿心安理得地在京城最热闹的几条街上,一逛就是三天。
饿了,就蹲个小摊吃碗馄饨。
渴了,就进茶馆听半场书。
晚上就拎着师娘给的那点碎银子,随便找个最便宜的客栈凑合一宿。
她玩得不亦乐乎,却不知此时的丞相府,已经快乱成一锅粥。
---
丞相府,正厅。
屋里静得压人。
上官鸿站在厅中来回踱步,眼下两团青黑,连平日里最讲究的官袍都皱了。他一步一停,脚下的地砖都像要被他踩出火来。
“还是没消息?”他声音哑得厉害,已经不知道是第几回问这句话了。
老管家弯着腰,额头都急出汗了:“回老爷,城门那边又守了一整天,还是没见着符合相貌的姑娘。”
“废物!”上官鸿一掌拍在桌上,声音都沉了下去,“一个大活人,怎么就能不见了?!”
温知予坐在主位上,手里攥着帕子,眼圈红得厉害。
她本就身子弱,这几日几乎没合过眼,整个人都瘦了一圈,像是风一吹就要倒。
“都怪我……”她声音发颤,眼泪一颗接一颗往下掉,“是不是路上出了什么事?还是……还是她心里怨我们,根本不想回来?”
这话一出口,厅里几个人都沉默了。
十六年分离,这根刺,扎在他们每个人心里都不是一天两天了。
上官瑾站在一旁,面上依旧温润,眼底却压着一层冷意。
他缓声道:“母亲别急。我已经让翰林院的同僚帮忙留意各州府递上来的邸报,若有异样消息,会第一时间送过来。”
“大哥这法子太慢了!”上官琛急得来回转,“我已经让人带着重金去京城周边各驿站、商路打听了,只要有见过十六七岁、独自赶路的姑娘,一律有赏!”
他说着还拍了拍胸口,一副“钱不是问题”的架势。
一旁的上官瑜皱着眉,官服笔挺,声音沉稳:“我已经私下请了刑部几名追踪好手,从京城往云深仙山的方向一路查过去了。有消息,他们会立刻传回来。”
三个人各有各的办法,可偏偏,谁都没带回好消息。
正厅里的气氛越压越沉。
十六年,他们想过无数次女儿归家的样子。
想过她会不会生气,想过她会不会不认人,想过该怎么补她这些年缺的东西。
唯独没想过,她会先在路上“失踪”。
温知予越想越难受,手指攥得发白,眼泪止不住地往下落。
“鸿郎……”她哽咽着问,“我们的婉儿,她不会真的不要我们了吧?”
上官鸿胸口一窒,伸手握住她冰凉的手,低声道:“不会。她一定会回来的。”
话是这么说,连他自己都觉得没多少底气。
---
与此同时,京城最繁华的朱雀大街上。
上官婉儿打了个饱嗝,顺手把手里的竹签一扔,整个人懒洋洋地往墙边一靠。
三天。
整整三天。
她把京城最热闹的几条街都转了个遍,听的秘闻比她十六年吃过的盐都多。
【这日子,真是神仙来了都不换。】
她正准备找个地方晒晒太阳,顺便再听听隔壁院里的闲话,眼角余光却忽然瞥见一户人家门前。
一个父亲正抱着小女儿,笑着往孩子嘴里喂糖。
那孩子咯咯直笑,小手还抓着父亲的袖子不放。
上官婉儿的脚步顿了一下。
她脑子里忽然闪过那封信。
——婉儿,全家欢迎你回家。
哦。
她想起来了。
她好像……确实还有个家要回。
上官婉儿摸了摸下巴,砸吧两下嘴。
【算了,瓜也吃得差不多了,先回去看看。】
她随手拉住一个路过的大爷,很客气地问:“大爷,劳驾问一下,丞相府怎么走?”
那大爷被她这身打扮和清亮的嗓音弄得一愣,还是给她指了路。
上官婉儿道了谢,抬脚就往城中心那座府邸走去。
一炷香后。
她站在了一座气势恢宏的府邸前。
朱红大门,高高的门楣,门口两尊石狮子蹲得威风凛凛。门上“丞相府”三个大字金光闪闪,晃得人眼睛都发亮。
门前还站着两排披甲执锐的护卫,个个神情肃穆,腰板挺得比门板还直。
上官婉儿抬手摸了摸鼻子。
【阵仗还挺像那么回事。】
她理了理身上有些皱的布衣,抬步走了过去。
“站住!”
刚走上台阶,为首的护卫长就厉声喝止,长戟一横,直接拦住她的去路。
“此乃丞相府重地,闲杂人等,速速退开!”他上下打量了她一眼,见她一身穷酸男装,眼神里立马多了几分嫌弃,“哪来的野小子,也敢往这儿凑?不想活了?”
上官婉儿站住,抬眼看他,语气平平。
“我回家。”
护卫长像是听见了什么天大的笑话,嗤了一声。
“回家?”他冷笑,“你家?你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。这里是丞相府!赶紧滚,不然别怪我们不客气!”
上官婉儿看着他,忽然弯了弯唇。
那笑意不大,却莫名有点危险。
她抬起眼,一字一句,声音不高,却清清楚楚地落进每个人耳朵里:
“去告诉你们主子——我上官婉儿回来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