护卫长一愣,随即勃然大怒。
“上官婉儿?”他像是听到了世上最好笑的笑话,手中长戟猛地往前一递,戟尖几乎要碰到上官婉儿的鼻尖,声音更是拔高了八度,“哪来的疯小子,也敢直呼相爷嫡女的名讳!我看你是活腻了!”
他身后的一众护卫也跟着哄笑起来,眼神里的鄙夷更浓了几分。
一个穿着半旧布衣、头发只用一根木簪随意挽着的穷小子,也敢冒认十六年未归的相府千金?
这脑子怕不是被门夹了,还是被驴踢了。
上官婉儿却没动。
她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,只是静静地看着护卫长,那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古井,连一丝波澜都没有。
护卫长被她看得心里莫名一发毛,可一想到自己身后站着的是丞相府,气焰顿时又硬了起来,手腕一抖,厉声喝道:“给我拿下这个满口胡言的——”
话音未落,一只手已经从他身后伸出,死死扣住了他的手腕。
“住手!”
苍老却急切的声音骤然响起。
丞相府的老管家福伯气喘吁吁地从门内冲了出来,一张老脸涨得通红,额头上全是汗,连鬓角都被跑乱了。他一眼看见上官婉儿的脸,整个人就像被雷劈中似的,僵在原地,嘴唇哆嗦了好几下,却一个字也没说出来。
太像了。
真的太像了。
那眉眼间的神气,那股灵气,简直和夫人年轻时一个模子刻出来的。
护卫长见状,心头顿时咯噔一下,气焰也跟着矮了半截,结结巴巴地解释:“福、福伯,这小子她……她在胡说八道,属下正要把她赶走……”
“滚开!”
福伯一把甩开他,连滚带爬地朝府里冲,嗓子都喊劈了:“老爷!夫人!回来了!回来了啊!”
这一声,像是平地惊雷,骤然炸开。
整个丞相府前院都安静了一瞬。
不过几个呼吸的功夫,院中便传来一阵急促又凌乱的脚步声,连带着几道仓促的呼唤,像是有人慌得连鞋都快跑掉了。
上官鸿官袍都来不及整理,领口微乱,脚步却快得几乎是冲出来的。温知予发鬓微散,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,两人几乎是互相搀扶着,从府内疾步而出,身后还跟着同样神色紧张的上官瑾、上官瑜和上官琛三兄弟。
当他们的目光同时落到台阶下那个身形纤细、穿着青布男装的少女身上时,时间像是骤然停住了。
十六年的日夜思念,十六年的愧疚煎熬,十六年的牵肠挂肚,在这一刻尽数化作汹涌的潮水,瞬间冲垮了所有理智的堤坝。
温知予的眼眶几乎是立刻就红透了,泪水毫无征兆地决堤而下。
她怔怔望着那张与自己有七分相似、又带着上官鸿影子的脸,嘴唇微微发抖,竟是一时连声音都发不出来。
是她。
真的是她的婉儿。
上官鸿这位平日里在朝堂上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当朝一品大臣,此刻眼眶也红得厉害。他高大的身躯微微发颤,喉结滚了几滚,声音嘶哑得几乎不成调:“婉儿……?”
上官婉儿站在原地,看着眼前这几个突然出现、哭得稀里哗啦的人,一时间竟有些不知所措。
【这就是……爹娘?】
她脑子里一片空白。
山上十六年,师父冷硬,师娘爽利,她从没见过这种阵仗。
还没等她反应过来,温知予已经提着裙摆,快步冲下台阶,一把将她紧紧抱进怀里。
“我的女儿……我的婉儿……”温知予的哭声压抑而痛苦,滚烫的泪水浸湿了上官婉儿肩头的布料,“是娘对不起你……是娘没用……”
上官鸿也紧跟着上前,伸出那只骨节分明的大手,先是小心翼翼,随即又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,将妻女一同揽入怀中。
一个铁骨铮铮的男人,此刻哭得像个孩子。
上官婉儿整个人都僵住了。
这个怀抱很陌生。
但……是温热的。
带着一丝轻微的颤抖,也带着一种她从未真正体会过的、近乎笨拙的珍重。
她被两个人夹在中间,鼻尖萦绕着一股淡淡的、属于母亲的馨香,和属于父亲的、带着岁月沉淀的墨香。
【啧,力气还挺大。】
她试着动了动,发现根本挣不开。
【算了,就当被熊抱了。】
台阶上,三位兄长站在原地,看着眼前相拥而泣的三人,也都个个眼圈泛红。
上官瑾温润如玉的脸上难得地浮现出几分脆弱,他紧紧抿着唇,目光一瞬不瞬地落在那个陌生又熟悉的妹妹身上,像是生怕眨一下眼,她就会再次消失似的。
上官瑜这个平日里冷硬得像块铁板的刑部硬汉,此刻也觉得鼻子发酸,悄悄别过头去,喉头滚了滚,硬是没让自己失态。
上官琛更是夸张,已经开始拿袖子抹眼角,嘴里还含糊地嘟囔着:“回来就好,回来就好……”
门口那群护卫,包括刚才还嚣张跋扈的护卫长,全都吓傻了。
一个个跪在地上,头都不敢抬,连大气都不敢喘。
完了。
这次是真的踢到铁板了。
……
足足哭了一炷香的工夫,温知予的情绪才稍稍平复。
她拉着上官婉儿的手,怎么也看不够似的,泪眼婆娑地将她从头到脚打量了无数遍,越看越心酸,越看越心疼。
“瘦了,怎么瘦成这样……”她指尖轻轻摸着女儿有些硌手的手腕,眼泪又忍不住往下掉,“在山上是不是吃了不少苦?是不是连饭都没吃好?”
上官鸿站在一旁,也是满脸愧疚,沉声道:“婉儿,回家了。以后有爹娘在,再也不会让你受半点委屈。”
一行人簇拥着上官婉儿进了正厅。
刚一坐下,温知予就握着她的手,哽咽着道:“都是爹娘的错。当年不该把你送走,这十六年,你受苦了。往后,我们倾尽所有,把你缺的都补回来,万事都依你,好不好?”
上官鸿也在一旁重重点头,语气斩钉截铁:“你娘说得对。从今天起,这丞相府,你最大。”
上官婉儿看着眼前这对哭得眼睛通红的夫妇,心里倒是没什么太大波澜。
【说得倒是好听。】
她面上依旧不动声色,只是淡淡地“嗯”了一声。
【这家人,看着倒不像坏人。就是……哭得有点吵。】
这时,三位兄长也一前一后走了进来。
上官瑾走在最前头,他已经恢复了平日里温润如玉的模样,只是眼尾那抹红意还未完全褪去。他走到上官婉儿面前,温声道:“婉儿,我是大哥上官瑾。欢迎回家。”
他的声音很好听,像春风拂过玉石,温和而清润,叫人听着就觉得舒心。
上官婉儿抬眼看他。
【哟,这位大哥,面相贵不可言,官运亨通,前途倒是一片大好。】
【就是桃花煞有点重。啧,还是个烂桃花。】
上官瑜紧随其后。
他身形高大,眉眼方正,一身正气凛然,站在那里就像一柄出鞘的刀,锋利又端正。他看着上官婉儿,声音沉稳有力:“我是二哥上官瑜。以后在京城若有人敢欺负你,只管告诉我。”
上官婉儿又看了他一眼。
【二哥倒是个实在人。命格方正,一身正气,做事也稳。】
【就是最近……嗯?眉心带煞,有血光之灾啊。】
最后走上前的是上官琛。
他生得最是俊美,一身华服,衣袂轻扬,眉眼间自带几分张扬风流,笑起来像只开屏的孔雀:“妹妹!我是你三哥!你看这京城里有什么喜欢的,只管跟三哥说,三哥都给你买下来!”
那语气,活像恨不得当场把整条街都搬回来送给她。
上官婉儿懒洋洋地扫过去。
【这位就更直接了,财帛宫亮得能闪瞎人眼,标准的财神爷命格。】
【不过……】
她眯了眯眼,看着他眉宇间一闪而过的一缕黑气。
【可惜,最近要破财。】
一家人嘘寒问暖,端茶送水,恨不得把她直接供起来。
上官婉儿被这股过分热情的阵仗弄得有些不自在,全程没说几句话,大多时候只是点头或者摇头,显得格外安静。
她从袖子里摸出那封师娘给的家信,轻轻放到桌上。
“师娘给的。”她言简意赅。
温知予看到那封信,眼眶又是一酸,连忙小心翼翼地收好,嘴里不停地念叨着:“回来就好,回来就好……”
看着眼前这群人,父亲威严,母亲温柔,大哥温润,二哥正直,三哥豪爽,每个人都对她释放出毫无保留的善意和爱护。
上官婉儿垂下眼,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的情绪。
她撇了撇嘴,心里只有一个念头。
【光说不练假把式。且看着吧。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