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月的A市，暑气还没完全褪干净，风里却已经有了秋天的味道。
路两旁的悬铃木不知道种了多少年，树干有两个人合抱那般粗，枝桠往中间伸，在头顶搭成了一道拱形的穹顶。叶子还绿着，但绿得深，绿得沉，绿得像一潭快要凝固的湖水。
阳光从树叶缝隙里落下来，在柏油路上投下一地碎金。风一吹，那些光斑就跟着晃动，晃啊晃的，就像散落人间的星星。
而在路的尽头，立着A市第一中学的校门。
校门是铁栅栏，漆成墨绿色，漆皮剥落的地方，露出底下赭红色的锈。
那些锈迹是慢慢渗出来的，像伤口结的痂，又像时间留下的指纹。
沈晚柠站在A市第一中学的校门口，抬头看了一眼校牌。
校牌年深日久，边缘磨得发亮，字凹进去的地方积了些灰尘。清晨的阳光斜斜打下来，“A市第一中学”几个字被照得发亮，晃得人眼睛有点疼。
校门口已经醒了。穿着蓝白校服的学生三三两两地往里走，说话声、笑声、自行车铃的叮当声混在一起。
每个人都有同伴，每个人都知道自己要往哪儿去。只有她站在人群边上，像一颗被错放的棋子。
书包带勒得肩膀有点酸。沈晚柠抬手往上提了提，指尖不小心碰到挂在书包侧面的那个绣着福字的香囊——奶奶亲手缝的，说能保平安。
她深吸一口气，迈步往里走。
——
A 市一中比她想象中的还要大。进了校门，迎面是一条宽阔的主干道，路两旁栽满了修剪得浑圆的冬青球和高大的香樟树。
往前走，是一座石拱桥，青石板被岁月磨得发亮，桥栏上蹲着几尊小石狮子，桥下卧着一汪浅浅的池水。
过了桥，两旁的树更加繁密了，虬曲的枝干在头顶交错。而红砖白墙的教学楼就藏在这片浓绿的尽头。
沈晚柠放慢了脚步。这是她第一天报到，还不知道去教务处该往哪边走。昨天晚上爸爸带她来过一趟，可那时候天已经将将黑了，她跟着爸爸七拐八绕，根本没记住路。
爸爸今天一早又出差了，只能自己一个人来。
“同学你好，请问教务处在哪边？”
她拦住一位边啃着馒头边赶路的女生，声音很轻，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。
那女生愣了一下，指了指前面：“那幢楼走到四楼，进去左手边。”
“谢谢。”
沈晚柠点点头，转身往那边走。走了几步，听见身后那女生小声嘀咕：“好漂亮的女生，之前怎么没听说过。”
声音不大，但她听见了。她没回头，脚步也没停，只是手指微微蜷了蜷。
——
教务处在四楼尽头，是一间挺大的办公室，外头墙上贴着违纪处分公告。
而办公室里气氛紧张。
办公桌前，一个身材微胖的中年男人正在训人，声音很大，隔着老远都能听见：“你说你！啊？都高二了还整天吊儿郎当的！上学期期末考年级倒数第几？啊？我告诉你，下次再让我看见你上课睡觉、逃课打球，你直接给我回家去！”
男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衬衫，袖子挽到胳膊肘，露出粗壮的手臂。头发有点稀疏，但依旧梳得一丝不苟，甚至还喷了发胶，脸上带着十足的怒容，眉毛拧成了一个疙瘩。
旁边一个穿着校服的男生低着头，挨训挨得跟个小鹌鹑似的，连大气都不敢喘。
沈晚柠站在门口，手里攥着转学资料，指尖有点发白。
过了好一会儿，那男生才灰溜溜地从办公室里跑出来，跟沈晚柠擦肩而过的时候，还偷偷抬头看了她一眼，眼神里带着点同病相怜的意味。
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。
那个中年男人抬起头，看见了站在门口的沈晚柠。
“有什么事？进来。”嗓门十分洪亮。
沈晚柠攥紧了手里的资料，走了进去。
“主任您好，我是刚转学过来的，我叫沈晚柠。”她把资料递过去，声音很轻。
刘主任接过资料，翻了翻，眉头慢慢舒展开。
“B市一中的？”他抬眼看了一下沈晚柠，语气比刚才缓和了不少，“年级前三？”
“嗯。”沈晚柠点点头。
刘主任又翻了两页，把资料合上，放在桌角。
“行，成绩不错。”他点了点头，语气里带着点赞许，“到了这边也要继续保持。”
他拿起桌上的台式电话，拨了个号。
“喂，陈老师吗？你们班那个新来的转学生到了，到我办公室来接一下。”
挂了电话，刘主任指了指旁边的椅子：“坐那儿等会儿吧，你们班主任马上来。”
“好的，谢谢主任。”
沈晚柠道了谢，在椅子上坐下了，背挺得很直，双手放在膝盖上，目不斜视。
刘主任没再跟她说话，低头继续看文件。办公室里很安静，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蝉鸣。
过了大概五分钟，办公室门口传来轻轻的敲门声。
“刘主任，我来接新同学了。”
声音很温柔，像春天的风。
沈晚柠抬起头。
站在门口的是一个女老师，看起来只有三十多岁，穿着一件米白色的连衣裙，头发扎成一个低低的发髻，脸上带着淡淡的笑容。她眉眼很柔和，让人一看就觉得很亲切。
“来了。”刘主任指了指沈晚柠，“这是沈晚柠，B市一中转过来的孩子，成绩挺好的。你带过去吧。”
“好的，麻烦刘主任。”
陈老师走过来，接过资料，翻了两页，然后看向沈晚柠，笑了笑：“你好，我是高二（2）班的班主任，我姓陈，叫我陈老师就行。”
“陈老师好。”沈晚柠忙站起来，微微鞠了个躬。
“别客气别客气。”陈老师连忙摆手，语气很温和，“走，我带你去教室。”
沈晚柠点点头，背起书包，跟在陈老师身后往外走。
走出教务处，陈老师放慢了脚步，跟她并排走，一边走一边说：“咱们班在德育楼三楼。重点班进度比较快，你刚转过来，要是有什么不适应的，或者学习上有什么困难，可以随时来找我，不用怕麻烦老师。”
“嗯，谢谢陈老师。”
沈晚柠低声应着。
陈老师看了她一眼，没再多说什么。
甬道两旁的香樟树树影婆娑，风一过，叶子沙沙地响，落下几片泛黄的叶尖，在两人脚边打着旋儿。
想到赵野棠，沈晚柠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扎了一下。
她垂下眼，把那点情绪压了下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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高二（2）班在三楼最东边。
早自习刚刚开始，整层楼响彻着朗朗读书声。
陈老师敲了敲黑板，班级瞬间安静，几十道目光齐刷刷地扫了过来。
沈晚柠跟在陈老师身后走进去，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书包带。
“同学们，安静一下。”陈老师走上讲台，笑着说，“给大家介绍一位新同学，从今天起正式加入我们高二（2）班这个大家庭。”
她侧过身，看向沈晚柠，眼神里带着鼓励：“来，跟大家介绍一下自己。”
沈晚柠站到讲台中央。
底下的目光更集中了。她能感觉到那些目光里的好奇、打量。
“大家好，我叫沈晚柠。”她的声音不大，但很清楚，“从B市转过来的，以后请多多关照。”
教室里安静了两秒。
陈老师咳了一声：“行，晚柠你就坐第四排靠窗户的那个位置吧。”
沈晚柠顺着老师指的方向看过去。第四排，靠窗，旁边是个男生，正低着头写题，好像对新同学的到来没什么兴趣。
她点点头，走了过去。
书包放在椅子上的时候发出轻微的声响。旁边的男生抬了一下眼，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不到一秒，又收了回去，继续翻书。
挺冷淡的。
沈晚柠没在意。她把书包塞进桌肚里，拿出课本，翻开到今天早自习该读的那一页。
书页是新的，还带着油墨的味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