早自习的读书声嗡嗡的，像一群蜜蜂在教室里横冲直撞。
沈晚柠低着头，看着课本，指尖轻轻摩挲着书页边缘。
旁边的男生从始至终没说过一句话。
从她坐下来到现在，快十五分钟了，他连头都没有抬过哪怕一下，只是自顾自地低头刷题，笔尖在纸上划来划去，发出沙沙的声音。沈晚柠偷偷用余光瞥了一眼——是数学竞赛题，草稿纸上满是密密麻麻的公式。
这个人，好像还挺爱学习的。
她像是被激励似的，也收回目光，继续专心看自己的书。
——
早自习结束的铃声一响，教室里瞬间活了过来。
椅子挪动的声音，说话的声音，打哈欠的声音，全都混在一块，像一锅沸腾的粥。
沈晚柠合上课本，正想着要不要去趟洗手间，这时，身后突然传来一道很大的声音。
“哎哎哎！新同学留步！”
沈晚柠回过头。
三个男生正从最后一排跑过来，打头的那个男生最高，皮肤是很健康的小麦色，笑得时候露出两颗小虎牙，看起来没心没肺的。边跑手里还边拿着个篮球，转的飞快。
“我叫张驰，弓长张，驰骋的驰。就坐在最后一排，靠窗的那个位置。”他走到沈晚柠桌前，很自来熟地打招呼。
张驰指了指身后的两个男生：“这是王磊。这是赵阳。我们仨一个寝室的。以后就都是同学了。”
赵阳又高又壮，看起来很不好欺负的样子，笑起来却是一脸憨厚，露出一口白牙：“嘿嘿，你好你好，我叫赵阳。”
“你好你好。”
而王磊带着眼睛，看起来比他们俩更靠谱一些，气质也更儒雅，不知道他们怎么玩到一块的。
他推了推眼睛，无奈地笑笑：“你好，我是王磊。”
“......你们好。”沈晚柠有点意外，但她还是礼貌点头回应，声音很轻，“我叫沈晚柠。”
“知道知道，刚才沈老师介绍过了。”张弛笑得很灿烂，“怎么样？刚来到我们学校还适应吧？有什么不懂的可以随时问我啊！我张驰，别的不行，学校这点儿事我门清！”
他拍了拍胸脯，很是得意的样子。
王磊在旁边拆台：“你就继续吹牛吧，上次是谁把教务处当成老师办公室闯进去的。”
“那是意外！意外！你要允许神也有出错的时候。”张驰瞪了对方一眼，又转回头看向沈晚柠，“真的，新同学你相信我，我跟你说，哪个老师的课最不能睡觉，哪个食堂的饭最好吃，哪个角落最容易被刘主任抓早恋，我全都一清二楚。”
沈晚柠被他逗得忍俊不禁，直接笑了出来。
这个人，还挺有意思的。
她也忍不住附和对方：“真的假的？那你说说看。”
张驰看到沈晚柠嘴角扬起的弧度，楞了一下，待回过神来，脸上不易察觉地飘过两朵红云。
他结巴了一下：“当......当然是真的了！”
随即又拉过旁边的椅子坐下，开始滔滔不绝：“你听我细细道来。首先当然要先讲讲咱们班的老师，那可个个都是狠角色。首当其冲的就是我们的班主任——陈雪老师。陈老师看着很温柔良善，像妈妈一样亲切对吧？哼哼，但只要你迟到或者是不交作业，就会很不幸地触发她隐藏的第二人格——邪恶后妈。”
“哪有这么夸张！张驰你在这说书呢。”前桌的女生突然转了过来，手里还快速转着一支笔，笑着拆台。
女生扎着高马尾，额前有几缕碎发垂下，她的眼睛圆圆的，在灯光的照耀下像两颗刚浸润过水的黑葡萄。
“你别听张驰瞎说，他看哪个老师不恐怖。陈老师人还是很好的，就是对作业要求严格了点，但那也是因为她是个很负责任的老师。”她看着沈晚柠，笑着伸出手，“你好，我叫白栀，也是语文课代表。接下来，我们就是两年的前后桌咯。”
“你好。我叫沈晚柠，叫我晚柠就好。”沈晚柠也回握住她的，干燥的，很暖和。
“我哪有瞎说！”张驰不服了，“我说的都是真的！比如......比如还有李阎王的粉笔头！他的课绝对不能睡觉，只要你有这个想法，下一秒你的脑袋就会开花，堪比自带瞄准镜的狙击枪。”
“李阎王？”沈晚柠歪了歪头。
“哎呀，就是数学老师李老师啦。都是他们给老师取的‘爱称’。”白栀摆了摆手，无奈地说，“李老师这个确实，老师的后脑勺可能真的有一双眼睛。你懂的，数学课哪有不睡的啊！可是每次我刚准备跟周公打招呼，比美梦先来的是老师的粉笔！”
赵阳在旁边猛猛点头：“没错没错，我懂！”
张弛：“懂你意思！”
王磊：“懂！”
沈晚柠听着他们几个人一唱一和，仿佛在听一场小型相声，刚来到陌生环境的不自在仿佛也在逐渐褪去。
“还有还有，英语朱老师，人送外号‘灭绝师太’，物理老师老周幽默风趣，化学老师......”张驰一口气介绍了好几位老师，连外号带特点，说得绘声绘色。
沈晚柠听得一愣一愣的。
他......可真是情报王啊。情报网堪比正规军吧。
“那......那食堂呢？”他忍不住追问。
“食堂？食堂那可就到我舒适区了哈哈哈。”张驰更来劲了，“一食堂二楼的糖醋排骨最好吃，但是去晚了就没了，不靠速度和‘人脉’可是抢不到。还有二食堂一楼的牛肉面也不错，可以加多多的面，牛肉还给的多，管饱！”
“还有小卖部的烤肠！外酥里嫩、一口爆汁，啧啧，那滋味。”赵阳一拍桌面，说到情动处还忍不住吸溜了一下口水，激动的勾住王磊的肩膀，“磊子，咱今天中午就去吃吧，把自己说馋了。”
“可以啊，你们想吃的话，我们回来的时候可以帮你们带。不过想吃热乎的话就得自己跑一趟了，小卖部距离我们教学楼还是有一段距离的。”王磊点点头，说完又扶了一下眼镜。
“我要！我要！中午和隔壁班约好了打篮球刚好没时间吃饭，谢谢哥们了。顺便给新同学和小栀子也来一根，我请客。”张驰竖起大拇指，咧嘴一笑。
沈晚柠瞪大了眼睛，她没有想到有人能这么热情、这么自来熟，忙挥挥手说：“不用不用。”
“哎别客气，驰哥家里有钱，班里哪个人没混上一口。柠姐你就别推辞了。”赵阳不客气地替沈晚柠答应了下来。
看实在拒绝不过，沈晚柠只能点点头，并默默把这些善意都记在心中。
——
闹了一会儿，白栀忽然想到什么，她看着沈晚柠，有些担心地询问：“对了晚柠，你刚转过来，进度跟得上吗？B市那边的教学进度和我们这边差的多吗？”
“还好。”沈晚柠点点头，“应该跟得上。”
“哟，这么自信？”张弛凑过来，笑嘻嘻地开玩笑道，“看来是大学霸啊！以后有不会的题我可就抱你大腿了啊！”
“没有没有。”沈晚柠有点不太好意思，摇摇头，“我比较偏科，语文和英语还可以，但是理科一般，尤其是数学，立体这块我比较薄弱。”
“好巧好巧，我也是偏科，每门都偏低哈哈哈哈。但是话说回来，柠姐你文科好也很厉害了啊，我就特别羡慕那些脑子可以自动将英文转换为中文的学霸。做题一定很爽吧！对了，你在那边总排名多少啊？”
“......前三吧，有时候运气好能考到第一。”
“年级前三！？”
张驰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八个度，引得周围几个人都往这边看过来。
“我嘞个豆？年级前三！不显山不漏水的，柠姐还是个美女大学霸呀！”他瞪大了眼睛，夸张得捂住嘴，“你这也太猛了吧！ B市一中可是跟我们学校差不多水平的高校啊！年级前三？那你岂不是可以和谢清辞‘掰手腕’了？以后你就是我唯一的姐！”
沈晚柠被对方夸张的话语吓红了脸，但在听到这个陌生名字的时候，她露出了疑惑的神情。
“谢清辞？”
“对哦，瞧我这猪脑子，柠姐你刚来，还不知道我们学校的那个传说。”张驰拍了拍自己的脑袋，故作神秘地压低声音，在耳边轻轻说，“谢清辞是我们这一届的噩梦之星，他不仅回回考第一，更要命的是每次考试都能甩第二名十几二十分，神一般的人物。而之所以是噩梦，是因为他人还特别高冷，拒绝过的人能从这里排到法国哈哈哈哈哈哈。”
说到这里，张驰把自己都说笑了。
沈晚柠好奇追问：“他是几班的？”
“一班的，就在隔壁。不过他除了上课不怎么呆在教室，大部分时间都在图书馆、办公室或者竞赛班里泡着。”
正说着，教室里忽然安静了一瞬。
张驰抬起头，好奇地回头往门口看了一眼，然后用胳膊肘撞了下沈晚柠，压低声音：“说曹操曹操到。你看，门口杵着的那个，就是谢清辞。”
沈晚柠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。
果不其然，教室门口正站着一个男生。
走廊的光从他背后漫进来，勾出一道很高很瘦的轮廓。他穿着蓝白校服，拉链一丝不苟的拉到领口最上方，可肩线处却是空落落的垮着；他的袖口挽到小臂三分之一的位置，露出的手腕细的像一节竹枝，肤色也是常年不见太阳的苍白。
他的脸上架着一副细框眼镜，头发温顺地垂落，遮住了一点眉眼，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，让人摸不清看不透。他的手里还攥着几本练习册，指节泛白。
他站在教室门口，扫视了一圈，视线最终落在了......张驰的身上？
不，不对，更准确地说是落在了张驰手里的篮球上。
“张驰。”
他开口了，声音不大，沈晚柠却听的很清楚。他的声线很薄，偏冷，带着一点久未开口的干涩。他的语速也很慢，尾音不自觉下压，带着秋风的寒意。
“陈老师让你把篮球送到她办公室里去。”
他说完就偏过了头，不待对方反应就走回了自己的教室。
张驰脸一下就垮了：“啊？又收啊？我这不是还没打呢......”
张驰对着沈晚柠他们做了个鬼脸，苦哈哈地说：“今天就聊到这儿吧！我要去英勇上战场了！”
赵阳他们幸灾乐祸地嘲笑他，但还是很有义气的跟着一起走了。
这时，上课铃刚好响了，教室里又重新恢复了安静。
沈晚柠从课桌里拿出了课本，准备上课。
她往旁边看了一眼。
她的同桌，那个一直安安静静刷题的男生，这个时候也抬起了头，正往她这边看。
两个人的目光对上了。
男生愣了一下，然后很快就移开了目光，只是耳朵尖好像有点红。
沈晚柠没发现他的变化，一头雾水地收回目光，做自己的事情。
——
第一节是数学课。
李老师抱着一摞卷子走了进来，九月的天还很闷热，短短几步路，李老师的脑门上就出了一层细汗，连鬓角都湿了。他用手背蹭了蹭额头，蹭完汗顺手抹了把光秃秃的头顶，又从粉笔盒里摸出一根白粉笔，在指尖试了试手，才清清嗓子，说出
“上课，起立——”
“同学们好。”
“老师好。”
坐下之后，李老师把卷子交给课代表，开门见山道：“今天先把上节课没讲完的月考大题讲了，再上新课。”
“新同学没有试卷和同桌先拼一下，到时候老师拿一张新的给你。”
沈晚柠点点头，“好的，老师。”
“好，先把试卷翻到最后一页的最后一道大题。”
他顿了一下，目光扫过全班。
“这道大题，全年级做对的，只有一个人。”
“一班，谢清辞。”
教室里发出几声此起彼伏的吸气声。
“同样是我带出的班级，怎么一班平均分能比我们班高两分！”李老师恨铁不成钢地叹气道。
几个胆子大的学生和老师开玩笑道，“老师你把谢清辞从隔壁班挖过来，我们就是第一了嘿嘿。”
李老师没理会那几个淘气的男生，只是无奈地说：“下次继续努力吧！应该把人家当做目标，努力超过。言归正传，我给大家讲一下这道题的思路。”
李老师的教学水平很高，不愧是重点高中的金牌教师，他讲得很快，思路也很清晰，但对于刚来到新学校的沈晚柠来说，还是有一些跟不上，她听得有点吃力。
她咬着嘴唇，盯着黑板，脑子飞快得转。
旁边传来的沙沙的声音和一两句自言自语般的讲解。
她用余光瞥了一眼。
他的同桌林默，正在草稿纸上快速写着什么，笔走龙蛇的，看起来......好像已经做出来了？
沈晚柠有点惊讶。
我的同桌居然也是个隐藏大佬吗？
不知道下课有没有机会去问一下他呢？
她收回目光，继续听老师讲课。
不管怎么样，她自己得先努力跟上。
——
一节课很快就过去了。
下课铃一响，李老师放下粉笔说了句“下课”就急匆匆抱着教案走了。
好像有什么急事似的。
沈晚柠叹了口气，本来还想下课继续向老师请教一下最后一题的做法。
这时，白栀转过身来，手里还拿着一张卷子，愁眉苦脸的：“晚柠晚柠，这道题你会了吗？我想了半天都解不出来。”
沈晚柠接过卷子，看了一眼。
是刚才李老师讲的那道题的变题。
她想了想，拿起笔，在草稿纸上写了起来。
写了几步，她卡了一下。
她不太确定地小声嘀咕：“这里......应该先用导数？”
“用拉格朗日中值定理。”
就在她纠结的时候，一道很轻的声音从旁边传来。
沈晚柠转过头。
林墨正看着她，表情淡淡的，但在接触到沈晚柠的眼神后，又立刻低下头，看向试卷上的题目，仿佛刚才那句话不是他说的一样。
“......什么？”沈晚柠愣了一下。
“用拉格朗日中值定理。”他又说了一遍，声音还是很轻，“这样做应该会更简单一点。”
他拿起笔，在草稿纸上刷刷刷地快速写了几步，随即把本子推到了沈晚柠面前。
沈晚柠下意识低头一看。
......还真是。
用这个定理的话，步骤少了一半，而且思路更简单明确。
“你......你怎么会这个？”她有点惊讶，“这个不是超纲了吗？我之前只在拓展部分看到过。”
“嗯，自学的。”林墨淡淡地说，然后又低下头，继续做自己的题。
但他的耳朵又可疑地红了。
沈晚柠看着他，心里有点好笑。
这个人......表面上看起来这么高冷，其实还挺热心的嘛。
“谢谢你。”她真诚道谢。
“......不用。”林墨头也不抬，声音低的和蚊子叫似的。
张驰在后面看的目瞪口呆。
“我靠？小哑巴，你居然主动开口说话了！”他像发现了新大陆一样追着对方问，“今天这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？”
林墨头埋的更低了，假装什么都没听见。
直到被问得恼羞成怒，不耐烦了，才抬起头，冷冷地瞪了张驰一眼。
张驰立刻闭嘴，做了个拉拉链的动作。
然后他又凑到沈晚柠耳边，小声说：“你厉害啊！林墨平时都不怎么跟人说话的，这次居然主动教你做题。看来他很喜欢你啊！”
沈晚柠被对方直白不加掩饰的话吓了一跳，热气冒上脸颊，“什......什么喜欢，张驰你......我们就是正常讨论题目。”
张驰也反应过来自己措辞的不当，笑着对两人道了歉，赶紧跑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