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晚柠做了一个梦。
梦里是初中的教室，阳光从窗外斜斜地照进来，慢悠悠落在课桌上，空气里的细小尘埃在光柱里尽情舞蹈。
“沈晚柠——”
有一道声音从后方传来，是有人在喊她的名字，声音清清朗朗的，还带着点少年人的青涩。
她回过头。
一个男生正趴在她后面的课桌上，脸圆圆的，看起来特别好rua，眼睛也是圆圆的，像两颗晶莹剔透的珍珠。看见她回头，他赶紧把一张小纸条推过来，脸颊泛着点薄红，手局促地攥着笔。
“这道题......我做出来了！”他小声说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她，像一只等待夸奖的狗狗，“我写在上面了，你看看对不对。”
沈晚柠低头看向那张纸条。
字迹工工整整的，一笔一画十分认真。
她刚准备开口，画面却忽然一转。
是操场。
红色的塑胶跑道，绿色的天然草坪，头顶是湛蓝的天空。
她应该是在跑步，身边跟着那个白馒头似的男生。
“还有......还有一圈......”
他喘得厉害，脸涨得通红，额头上全是汗，将额前的刘海打湿了。
“八百米......怎么这么遥远啊......”
沈晚柠自己也喘的说不出话，只能点点头。
风从耳边吹过，带来青草的味道。
画面再一转。
是公园的长椅。
夏天的傍晚，夕阳把天空染成橘红色。
两个人坐在长椅上悠闲地吃冰淇淋，有一搭没一搭地胡侃。
她的是香草味的，他的是巧克力味的。
“你以后想考哪个高中啊？”他问她，手里的冰淇淋在太阳的炙烤下化的十分快，滴在手背上，他赶紧伸出舌头舔掉。
“......还没想好呢。”沈晚柠想了想，“不过应该去一中吧，我爸妈想让我考一中。”
他点点头。
“一中啊，我想也是，你成绩这么好，就应该去那种大神集结地。”
“你呢？”沈晚柠侧过脸，看向他，“你想去哪？”
“我啊......”他挠了挠头，有点不好意思，“我成绩没你这么好，可能考不上一中。”
“没关系的，其实我能感觉到你很有天赋，很多知识点我一点你就明白了，尤其是数学。努力一下肯定可以的。”
“我......”他本来想说什么，可是话到嘴边又转了个方向，故作轻松地开口，“真的吗！可是我其他科目很差劲哎，尤其是语文，每次考试都不及格。虽然其他几门也半斤八两，但是好歹勉勉强强在及格边缘呢。”
“那不是有我在嘛，你的学习有我监督呢。作为补偿嘛......”
沈晚柠故作神秘地停顿。
“你就在每次补习完后多和我讲讲你那些有趣的经历和冒险小故事吧！”
他愣了一下，然后笑了。
“好啊。”他说，“一言为定。”
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。
可是笑着笑着，眼前人的身影忽然模糊了。
像被风吹散的沙，一点一点地散失了。
“江星衍？”她试探着喊了一声。
没有人回应。
“江星衍！”她又喊了一声，声音里带着点慌。
依旧没有人回应。
长椅边空空的，只有半盒融化的巧克力冰淇淋，在路面上慢慢淌着。
沈晚柠一个人站在那里，周围的一切都在褪色。
她想继续呼喊，却发不出一点声音。
想跑，脚却像是扎在了原地，动不了。
只能眼睁睁得看着，看着世界慢慢塌陷，归为一片空白。
——
“叮铃铃铃——”
刺耳的闹铃声响起。
沈晚柠猛地睁开眼睛。
映入眼帘的是熟悉的天花板，还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晨光。
她躺在床上，大口大口地喘气，额头上全是冷汗。
心跳得很快，像是要从胸口里蹦出来。
过了好一会，她才慢慢回过神来。
原来是个梦。
她抬起手，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。
怎么会突然做这种梦呢......
江星衍......
她已经好久没有想起过他，也没有梦到过他了。
要不是昨天孟舒瑶提起江星晏，她可能都不会再想起这个名字。
沈晚柠坐起来，靠在床头，发了好一会儿呆。
窗外的天已经彻底亮了，鸟儿在树枝上叽叽喳喳地叫着。
新的一周就要开始了。
——
星期一的早上，照例有升旗仪式。
全校师生都站在操场上，黑压压的一片。
沈晚柠站在队伍里，手里拿着一本小单词本，一心两用听着主席台上的领导发言，有点走神。
脑子里还在想昨天晚上的那个梦。
还有那个名字。
江星晏……
江星衍……
真的只是同名同姓吗？
她甩了甩头，把这个念头甩了出去。
想什么呢。
“下面，有请高三一班的江星晏同学上台发言。”
主席台上的声音忽然拔高，通过话筒传遍了整个操场。
紧接着便是一阵热烈的掌声。
沈晚柠的思绪被猛地拉了回来。
江星晏？
她下意识抬起头，看向主席团的方向。
仿佛连十月的阳光都偏爱他，斜斜地打在他的身上，给他的侧脸和肩线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边。简单的校服穿在他的身上，平整的没有一丝褶皱，外套肩线处被他的骨架撑的笔直，腰部却又收得很窄。
他走得不快，步伐却很稳，背挺得像一棵白杨，从后颈一直到腰，绷成一条笔直的竖线。
整个操场的声音似乎都小了下去。
身边刚才还在叽叽喳喳，吐槽校长长篇大论的女生们，也都不约而同地放低了声音。
他走到主席台前，双手接过主持人手中的话筒，转过身来。
距离有点远，五官看得并不十分真切。
可就在他转身的那一瞬间，沈晚柠的心脏忽然漏跳了一拍。
说不清是为什么。
明明只是一个模糊的轮廓，明明连五官都看不清，她却有着莫名的直觉，这个人......
她好像在哪见过。
不只是昨天晚上的照片，远比那更早。
这个念头一冒出来，连她自己都觉得荒唐。
怎么可能呢。
她才刚转来A市没多久，怎么可能……
可是那种感觉太强烈了，像有一只大手在肆意揉捏她的心脏，堵的人难受。
风把他的衣角吹得微微鼓起，他的身后是飘扬的五星红旗。
他就站在那儿，有一种说不出的疏离感。
他先是面朝台下微微鞠了一躬，动作带着青年人少见的沉稳。然后，他抬起头，视线扫过台下。
目光很淡，像秋天的湖水，波澜不惊。
却莫名的叫人不敢出声打扰。
“大家好，我是高三一班的江星晏。”
他开口了。
声音很低，带着点沙哑的质感，透过话筒传出来，在整个操场上回荡。
“很荣幸今天能够站在这里，和大家分享一下我关于学习的心得。”
他的语速不快，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，没有多余的语气词，也没有什么煽动鼓舞性的话语，就只是平平淡淡地说着。
却有一种奇怪的说服力和吸引力。
让人不自觉地想要听他继续讲下去。
沈晚柠站在台下，看着他。
这时起了一阵风，它也是江星晏的听众，顽皮地把他的校服吹得鼓鼓的，他就这么坦然自若地站在阳光下，整个人像是镀了一层金边。
沈晚柠呆呆地站着，在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时候，直勾勾地盯着主席台的方向，脑子里乱七八糟的。
一会儿想起梦里那个“白馒头”，一会儿想起照片上那张清瘦冷峻的脸，一会儿又想起主席台上这个模糊的身影。
三个人在她的脑子里打架，晃来晃去的，搅得她头晕眼花。
不知道过去了多久。
直到——
主席团上的人已经结束发言。
他的目光，似乎往她这个方向，扫了一眼。
沈晚柠的心跳忽然漏了一拍。
对上了？
他和她的目光，对上了？
不可能吧。
操场那么大，那么多人，他站在主席台上，怎么可能偏偏看到她？
而且距离那么远，他应该根本看不清台下的人长什么样才对。
一定是错觉。
沈晚柠这样想着，心脏却跳得更快了。
她下意识低下头，避开了那个方向。
耳朵尖有点发烫。
过了几秒，她又忍不住抬起头，偷偷往主席台上看了一眼。
他已经移开了目光，将话筒递还给主持人后便准备退场，表情淡淡的，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果然是错觉吧。
沈晚柠松了一口气。
也是，怎么可能呢。
那么多人，他怎么可能偏偏看到她。
而且他们根本不认识。
她这样安慰着自己，可心里那点奇怪的感觉，却迟迟没有散去。
——
升旗仪式结束后，大家陆陆续续回到教室。
沈晚柠坐在座位上，想到刚才的事，还有点心不在焉。
“晚柠，你今天怎么了？”
白栀转过头来，一脸好奇。
“从刚才升旗仪式起，就一直觉得你心不在焉的。喊了你好几次你都没应我，还一直盯着主席台的方向。”
“......有吗？我一直......”沈晚柠愣了一下。
“有啊，你不止一直盯着人家江学长看，脸还红了。”
她挤了挤眼睛，一脸八卦。
“你该不会是......也暗恋学长吧？”
“别......别瞎说。”沈晚柠的脸有点热，“我就是……就是觉得他的名字有点熟悉。”
“耳熟？”白栀想了想，“哦对，你刚转来可能还不知道，他可是我们学校的传奇人物，经常上光荣榜的，你可能之前在哪里听说过吧。”
“……可能吧。”沈晚柠点点头。
白栀还想说什么，上课铃响了。
班主任陈老师走了进来。
“大家安静一下。”陈老师拍了拍黑板，“我说个事情。”
教室里立刻安静了下来。
“下个月，省里有个学科素养竞赛。”
“由于每个学校只有三个名额，所以学校内部决定先进行一轮筛选，校内选拔赛的前三名有资格去参加省赛。经过各科老师的讨论，我们班决定推选沈晚柠同学和林墨同学，代表班级去参加学校的选拔。”
话音刚落，教室里就响起了窃窃私语的声音。
大家纷纷转过头，看向沈晚柠和林墨的方向。
沈晚柠愣了一下。
知识竞赛？
她？
“晚柠，林墨。”陈老师看向他们，“等会下课之后来我办公室一趟，我和你们说一下具体的情况。”
“好的老师。”
“好的老师。”
两个人异口同声说道。
陈老师点点头，开始上课。
沈晚柠坐在座位上，叹了一口气，心里有点乱。
学科素养竞赛……
还有江星晏……
今天这是怎么了。
怎么所有事情都凑到一块了。
——
课后，两个人一起去了办公室。
陈老师已经坐着在等他们了。
“来，坐。”
陈老师指了指对面的椅子，并将两本厚厚的参考书递给他们。
“这是竞赛的相关资料，包括题型的组成部分、范围、例题之类的，你们拿回去多看看，有什么不会的就主动来问各科的老师。”
“比赛内容主要是数学、理综和英语，还有一些常识题，难度不小，你们要提前做好心理准备，在确保平时课业不落下的情况下多看看学习一下课外的知识。”
她顿了顿，语气严肃了几分。
“这次比赛市里很重视，要是能拿到名次，对你们以后的升学有很大的帮助。不管是自主招生还是综合评价，如果能拿到这个比赛的奖状，那都是铁打的加分项。”
“所以学校这边也很看重你们，专门安排了老师给你们做专项辅导。除了每天最后一节晚自习的专项课程外，周二、周四下午最后两节课，在实验室三楼的小会议室设立了专门的竞赛教室，会有专门的老师在那里给你们解答，你们有空或者是有需要的时候，就可以过去问问题。”
“当然，问同学或者是问班级里的老师也是可以的。”
陈老师说完后，看向沈晚柠，眼神里带着鼓励。
“晚柠，你虽然刚转来不久，但平时的测验和几次小考的成绩都很亮眼，学习能力老师们都有目共睹，要对自己有信心。尤其你的英语成绩，很突出，主要是数学方面需要多下点功夫，有不懂的不要怕叨扰你李老师，他啊巴不得你们多去问他。”
然后又看向林墨。
“林墨，你的理科很强，思维也灵活，就是英语语法和化学实验这块稍微弱一点，这段时间要多花点时间在这上面，老师也会多关注你。”
“你们两个正好互补呢哈哈，还是同桌。”陈老师笑了笑，“平时一起复习，互相帮助，争取为班级争光。”
她又补充了一句。
“不过也别太有压力。这次比赛应该是高手云集了，高三的江星晏、还有一班的谢清辞，他们都会参加。对手确实很强，但你们也不用怕，就当是去见见世面、锻炼锻炼也好，就算最后没拿到名次也没关系，放平心态，正常发挥。老师相信你们。”
沈晚柠点点头。
“好的老师，我们会努力的！”
林墨也跟着点点头。
“嗯！好的老师。”
两个人从办公室里出来，手上抱着厚厚的参考书。
走廊里人来人往。
沈晚柠抱着书，有点发愁。
她并没有刚刚在办公室里说的那么信誓旦旦的自信。
唉，数学啊，一生之敌哎...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