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雷文少爷,公爵他叫你过去一趟。”
声音从门边传来,带着小心翼翼。
雷文若无其事地点点头,眼睛甚至没有从书页上抬起来,继续看手中的书。
他此时正坐在一摞比他人还高的书上,紧挨着墙壁。两侧堆放的书一本一本整齐地排列,从下往上逐渐收窄,正正好好呈现出一个梯形,把他围在中间。
安静的等待了片刻,罗姆有些着急了。他搓着手指,拇指反复摩挲着管家服上的铜扣,扣子被他擦得锃亮,几乎要反出光来。
“雷文少爷,咱要不快点。”罗姆局促地提醒,声音压得更低了,像是怕隔墙有耳,“我怕公爵他怪罪。”
听到这话,雷文才慢悠悠地抬起头,居高临下地看着罗姆。
罗姆是个地精,身材矮小,此时穿着合身的管家服,衣领熨得笔挺,袖口扣得整整齐齐。他仰着脑袋,双手交叠在身前,可怜巴巴地望着雷文,那双大眼睛里满是恳求和不安。
雷文撇了撇嘴,这才合上了书本。他站起身,沿着两侧的书,一步一步慢慢往下走。
嗒,嗒。
脚步踩在书脊上,发出沉闷而规律的声响。他踩得很稳,像是走过无数次一样,连晃都没有晃一下。
雷文走到地上,弯腰穿了上父亲安排人定制的鞋,他跺了跺脚,将鞋踩实,又活动了一下脚踝,这才走到罗姆面前,伸出手,帮他正了正衣领。
手指捏着那枚铜扣,轻轻转了一下,调整到最正的位置。
“有什么急的。”雷文缓缓说道,语气漫不经心,像是在说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,“有我在,那老秃头就算来了,你也受不了罚。”
罗姆愣了一下,随即收起了那副可怜巴巴的表情。他挺直腰板,转而一脸端庄地向雷文鞠了一躬,动作标准。
“是,少爷。”罗姆的声音恢复了平稳,“少爷这边请。”
雷文跟着罗姆走出书房,穿过长长的走廊。走廊两侧挂着历代阿瓦林家主的画像,每一幅都画得栩栩如生,那一双双眼睛像是活的,沉默地注视着经过的每一个人。
罗姆走在前面半步,脚步轻快而无声,像是踩在棉花上。他忽然侧过头,小声补了一句:
“今天公爵请了很多人,大厅很热闹——”
他顿了顿,声音里带上了一丝难得的温度。
“希望少爷你能高兴。”
说完,他停在大厅门口,只将门推开一条缝,便退到一旁候着,低垂着头,姿态恭敬好似一尊雕塑。
雷文站在门口,深吸一口气,推门走了进去。
大厅里喧闹得像另一个世界。
水晶吊灯悬在穹顶之下,暖黄色的光芒被切割成无数碎片,洒在每一个人身上。长桌上铺着暗红色的桌布,银质餐具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。
空气中弥漫着烤肉的香气、酒液的醇厚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、属于贵族社交特有的热烈氛围。
“巴伦老弟,我看你那南境治理得不错啊!”
一道粗犷的声音从人群中央炸开,像是一头熊在咆哮。
雷文循声望去,只见一个身形魁梧的光头男人正搂着另一个文雅男人的肩膀,另一只手里拿着一只比他头还大的酒瓶,琥珀色的液体在瓶里晃荡。
“最近才听闻你那出了个教廷圣女啊!”
瑞德·阿瓦林,北境大公——也就是雷文的父亲——此刻正笑得满脸褶子,那道从嘴角划过眼睛,直到额顶的狰狞疤痕随着笑容扭曲着,看起来愈发骇人。
他穿着奢侈华丽的暗红色长袍,手上戴满了大大小小的宝石戒指,每一颗都大得像是能砸死人。
被他搂着的男人——巴伦·萨利恩,南境大公——打理了一头精致的卷发,每一缕都服服帖帖地待在它该在的位置。
他的衣着考究而内敛,深蓝色的袍子裁剪得体,领口别着一枚小巧的银质胸针。他整个人看上去文雅而从容,完美符合人们对贵族高雅风度的想象。
“哎呦,瑞德老哥,你可别抬举我了。”
巴伦笑着摇头,一只手端着酒杯,另一只手自然地搭在瑞德腰间——这个动作由他做出来,竟也不显得违和。
“你北境这不刚屠完一头龙吗,我那南境哪会有你这北境风光。”
“哈哈哈——”瑞德仰头大笑,声音震得桌上的酒杯都在轻轻震动,“那头龙啊,也就一般般,不经打!”
雷文站在原地,看着父亲那张嚣张的笑脸,默默叹了口气。他一声不吭地找了个离人群较远的位置坐下,藏在了一根巨大石柱的阴影里。
屁股还没捂热——
“啪!”
肩膀被重重拍了一下,力道之大差点让他从椅子上滑下去。
“哦,我亲爱的雷文老弟!”
一个熟悉的声音从头顶传来,带着浓重的酒气。雷文抬头,看见了伊森那张红扑扑的脸——他的哥哥,此刻正笑嘻嘻地看着他,眼睛亮晶晶的,显然是刚喝了酒。
“今天可是你的好日子啊!”
好日子?
雷文心里咯噔一下,但脸上依旧保持着平静,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。
“伊森,为啥是我的好日子?”他开始套话,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聊今天的天气。
“那我不能说——”
伊森咧嘴一笑,露出一口白牙。
“因为我说了怕你跑了。”
嘻嘻。
怕我跑了?这能是啥好事吗?这给我骗过来杀?
雷文没有犹豫,立马脚底抹油,准备开溜。他屁股刚从椅子上抬起来——
“啪!”
肩膀上又多了个重量,将他死死按了回去。雷文僵硬地转头,看见了伊森正笑眯眯地盯着自己,那只手搭在他肩上,力道不大,却像是一座山。
“哥,我想上厕所。”雷文施展尿遁,表情真诚得像是在发誓。
“行啊,我陪你去。”伊森玩笑道,眼睛里闪过一丝促狭的光,“正好看看你发育得咋样——”
他凑近雷文的耳朵,声音压低了些许,却带着毫不掩饰的戏谑:
“可别丢了咱北境男儿的脸。”
雷文麻了。
看来这次事还不小。
他的表情变幻了几番,短短三秒内经历了震惊、困惑、绝望、哀求四个阶段。然后他重新转过头,眼角甚至带上了几朵泪花。
“哥,我们可是亲兄弟。”雷文的声音带着哭腔,听起来可怜极了,“弟弟我平时应该待你不薄。”
“嗯,是的。”伊森点点头,表情认真,“我至今还记得你向父亲打小报告说我偷吃龙蛋。”
雷文的表情僵了一瞬。
“你就说你吃没吃吧。”他打补道,试图挽回局面。
“我吃了——”
伊森睁开眼,那双原本眯着的眼睛此刻明亮而炯炯,直直地望着雷文。
“但你也吃了。你吃的还是蛋黄——”
他拖长了声音。
“我吃的蛋壳。”
嘻嘻。
这回轮到雷文尬笑了。他咧着嘴,笑容僵硬得像是在脸上画上去的。
伊森却并未多言。他重新眯起眼睛,然后伸手从桌上倒了一杯果汁,递给雷文。金黄色的液体在水晶杯里轻轻晃荡,在灯光下折射出温暖的光。
“别在这陪我了。”伊森拍了拍雷文的肩膀,语气变得正经了一些,“你往前面坐,今天你是主角。”
他又给自己倒了杯酒,举起杯,朝向大厅穹顶的方向——
“干杯,敬阿瓦林的先祖。”
阿瓦林——北境大公的姓。据说先祖是屠龙者,与巨龙世代交恶,每一代阿瓦林都流淌着屠龙者的血。
雷文端起果汁,与伊森碰杯。
“敬阿瓦林的先祖。”
他猛喝一口,果汁顺着喉咙滑下去,带着一丝酸甜。他用手背擦了擦嘴,然后起身,在伊森的指引下,穿过喧闹的人群,坐到了瑞德旁边。
伊森则转头,又和其他的贵族喝起了酒,笑声和碰杯声混在一起,很快就被大厅的热闹吞没了。
雷文刚坐下,便迎上了巴伦的目光。
巴伦·萨利恩正看着他,那双眼睛温和而深邃,带着一种审视过后的了然。他微微笑着,嘴角的弧度恰到好处,既不失礼,又不过分亲近。
瑞德也在这时偏头,看到了坐过来的雷文,甚是欢喜。
“看!这就是我家的雷文——”
他伸手重重拍了拍雷文的背,力道大得差点让他呛了一口果汁。
“咋样,是不是跟我一样帅?”
巴伦一脸嫌弃,表情控制得很好,但嘴角还是忍不住抽搐了一下。
瑞德·阿瓦林的长相,王国贵族基本人尽皆知——一个大光头,坐在同一种椅子上,比巴伦高一个头,脸上一道狰狞疤痕,手指上戴满了戒指,衣着奢侈华丽到让人一眼就觉得他很有钱,也很有病。
据传,王国小公主生日宴时,瑞德仅仅是做了个鬼脸就把小公主吓哭了。那哭声震天动地,整整持续了一天。
到最后,晚宴也没能办成——因为小公主说什么也不肯再见到“那个凶脸怪叔叔”。
雷文正准备开口介绍自己,巴伦却在这时伸手示意他不必多说。
“雷文小子,我认识你。”
巴伦微笑,目光平静而温和。
“来之前我还安排人查过你的信息——”
他顿了顿。
“非常干净。”
哈?
雷文的后背瞬间挺直了。
查过我信息?南境大公查我信息?还觉得“干净”?不对——有猫腻。
不等他深思,巴伦便再次出声,语气里带着一种长辈特有的、不容拒绝的慈祥:
“这如今一看,果真长得好看,一表人才——”
他上下打量了雷文一番,像是丈量一件合意的货物。
“也是配得上我家女儿。”
???
雷文的眼睛猛地睁大了。
什么叫配得上你家女儿?
你女儿是谁啊!
“等等,叔叔——”
雷文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慌乱,果汁杯差点从手里滑落。
“我咋听不太明白你在说什么。”
“什么听不懂!”
瑞德却在这时插嘴,声如洪钟,震得雷文耳膜嗡嗡作响。
“你这是揣着明白装糊涂!你巴伦叔夸你呢!”
他仰头猛灌了一口酒,喉结上下滚动,然后重重地把酒瓶砸在桌上。
“你巴伦叔叔准备安排你与他女儿订婚呢!”
雷文的脑子“嗡”了一声。
“今晚——”
瑞德咧嘴一笑,那道疤痕扭曲着,露出一口白牙。
“就是你与他女儿的订婚宴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