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订婚宴?今晚?我的?”
雷文一脸不可置信,指着自己的鼻子,声音都变了调,像是在确认一件荒谬至极的事情。
而巴伦和瑞德两人对视一眼,同时莞尔一笑,两人异口同声——
“没错。”
声音不大,却像一记重锤砸在雷文脑袋上。
雷文着急忙慌地打接过话茬,语速快得像在倒豆子:“等等,你们是不是搞错了,应该是给我哥搞的对不对!”他僵硬地笑着,嘴角的弧度像是画上去的,“是的吧,巴伦叔公——是不是搞错了,对吧!”
巴伦只是微笑着摇了摇头,动作优雅而笃定。
见巴伦如此,雷文的表情凝固了。那张脸上的笑容像一层被冻住的冰,先是僵住,然后从边缘开始碎裂,最后整张脸变成了一副便秘的表情。他的嘴角抽动着,眉毛拧成一团,整张脸都在表达“你们在逗我”。
他猛地起身,动作快得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,几步冲到瑞德面前,一屁股坐在他腿上,双手揪起瑞德的衣领——
“死秃头!”
雷文大声质问,声音里满是愤怒和不可置信,唾沫星子几乎要喷到瑞德脸上。
“你喝酒喝疯了吗?!”
动静很大,大厅里的客人察觉到了异样,纷纷向雷文看去。有人端着酒杯,嘴角带着玩味的笑;有人放下刀叉,眼睛里满是好奇;还有人干脆转过身来,像是在看一场精彩的好戏。
伊森仅仅看了一眼,摇了摇头,便又埋头投入了酒场——他对这样的情形似乎早有预料,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。
瑞德的表情也在此刻终于有了变化。他没有生气,没有呵斥,甚至没有皱眉。他只是抬起一只手——仅仅一只手——便像拎小鸡一样把挂在身上的雷文给拽了下来,轻轻松松地按回了刚才的座位上。
力道不大,但雷文发现自己动不了。
“冷静一点。”
瑞德的声音听不出喜怒,甚至带着一丝难得的耐心。
“平时你不挺冷静的吗?订婚又不会害你。”
可雷文却不想就此放过。他挣扎着想要站起来,但瑞德的手还按在他肩上,像一座山。
“老秃头,你真好意思吗?”雷文的声音从愤怒变成了控诉,“你知道我才十四岁吗?你就这样把我人生大事给随便安排了?”
瑞德没有作过多解释。他只是直勾勾地看着雷文,那双眼睛里没有怒意,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——像是审视,又像是期待。
雷文也毫不退缩,抬起头,与他对视。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,像是两团火焰撞在一起,焦灼而滚烫。
“哈哈——”
巴伦的笑声在这时插了进来,恰到好处地打破了僵局。
“你看瑞德老哥,这孩子果然跟你像。”
他笑着,目光在雷文身上转了一圈,带着长辈特有的慈祥审视。
“真让我家佐拉找对了,哈哈。”
说着,他从怀里掏出一封信,递向雷文。那信封是暗红色的,封口处压着一个繁复的银质徽章,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。
雷文接过信,先留给瑞德一个“你等着”的眼神,然后才转头看向巴伦。巴伦依旧笑眯眯的。
雷文也不犹豫,直接撕开信封——
里面赫然是一纸婚约。
鎏金镶边,在灯光下闪着细碎的金光。上面的字迹是华贵的银色,工工整整地排列着,每一笔都像是用尺子量过的。
底部并排盖着两枚印章:南境大公的银色蔷薇纹章,北境大公的黑色巨龙头章——两枚印章并肩而立,像是一种宣告。
印章下方,是两道秀气的魔法刻印。一道是流畅的、带着花体弧度的——佐拉·萨利恩。另一道是锋利的、笔直有力的——雷文·阿瓦林。
雷文的手慢慢拽紧了那张纸,指节泛白,纸张在他手中发出细微的呻吟。他的目光快速扫过婚约上的内容,一行一行,像是要把每一个字都嚼碎了咽下去。
然后他的眼睛猛地睁大了。
“雷文嫁到南境……”
他读出声音,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。
“孩子姓萨利恩……”
这分明是入赘。北境公爵的儿子——入赘到南境。孩子不姓阿瓦林——姓萨利恩。
雷文的脑子“嗡”的一声炸开了。他猛地抓起婚约,双手用力,准备撕毁——
纸面纹丝不动。他又试了一次,这一次用了全身的力气,青筋暴起,手臂微微颤抖——但婚约依旧完好无损。那道秀气的魔法刻印在纸面上微微闪烁了一下,像是在嘲笑他的徒劳。
雷文低头看着那张撕不碎的纸,沉默了几息。大厅里的喧闹声仿佛在这一刻远去了,他听不到酒杯碰撞的声音,听不到贵族的笑声,听不到父亲那粗重的呼吸。
他只能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,一下,一下,像一头被困在胸腔里的野兽在撞击牢笼。
“好啊!好啊!”
雷文低语着,声音又轻又沉,像是在对自己说话。他的手指死死抓着手中的婚约,指节泛白,纸角被他捏得发皱。此时在他心中,一个疯狂的想法正在冒出头来。
不过在那之前——
雷文抬起头,看向巴伦公爵。他的表情已经平静了不少,但眼神里藏着一种不易察觉的锐利。
“巴伦叔公,这上面的魔法刻印——”
他顿了顿,像是在确认什么。
“应该就是你家女儿佐拉的刻印吧。”
巴伦点了点头,脸上依旧是那副笑眯眯的表情,似是早有预料。
雷文深吸了一口气,下一个问题问得比他想象中快:
“那我如果能破坏掉这婚约,就不作数了是吧。”
这不是疑问,是一个确认。
巴伦自信地点头,端起酒杯抿了一口,不紧不慢地放下,然后才开口。他的声音带着一种长辈看晚辈胡闹时的从容与纵容:
“当然的。”
他顿了顿,像是在斟酌措辞。
“不过你不可以叫别人帮忙哦。”
他伸出一根手指,摇了摇。
“另外——”
他的笑容里多了一丝深意。
“别伤着了。我家佐拉在魔法上的造诣——”
他微微偏头,像是在品味这个词。
“可不低哦。”
雷文静静听完了巴伦的话,嘴角慢慢勾起一个弧度。那笑容很淡,像是贴上去的,皮笑肉不笑。
“我还真是让人小瞧了呢。”
他自言自语,声音只有他自己能听见。
不再废话,雷文低头,将婚约平铺在面前的桌上。他伸出右手,五指张开,掌心朝下,离纸面只有一寸的距离。
淡蓝色的魔力从他掌心中缓缓渗出,像是清晨湖面上浮起的水雾,无声无息地弥漫开来。魔力丝线在他的操控下变得越来越细,越来越精准,像是一根根看不见的针,小心翼翼地靠近婚约上的银色刻印。
大厅里的动静也在这时变了。
客人们察觉到了什么,纷纷放下手中的酒杯和刀叉,驻足围拢过来。有人踮起脚尖,有人侧过头——所有人都盯着公爵家小儿子手下的那张婚约。
魔法破译。
有识货的客人已经认出了这个场面,低声和旁边的人交换着眼神。
魔法破译是魔法师之间常用的对决方式——一位魔法师编织魔法刻印作为“锁”,另一位魔法师作为“钥匙”尝试解开。刻印被解开,则破译方胜;刻印纹丝不动,则编织方胜。简单、直接、不留情面。
在雷文的引导下,婚约上的银色刻印开始回应。
那些工整的纹路像是被唤醒了一样,从纸面上缓缓浮起,悬浮在纸面之上,流光溢彩。银色的魔力相互交织,编织成一张精密的网,每一根丝线都彼此勾连、彼此牵制,错综复杂得像是一座由银光构成的迷宫。
而迷宫的最外层,一道肉眼几乎不可见的屏障排斥着外来的一切魔力。雷文的淡蓝色魔力刚一靠近,就被轻轻弹开,像是在说“此路不通”。
雷文没有退缩。
他的魔力丝线又一次逼近,这一次更细、更柔,像是一根试图穿过针眼的线。他试探着触碰其中一根银色纹路的边缘——没有排斥。他再往前推了一点——纹路轻轻颤动了一下,但还是没有攻击他。
雷文的眼睛亮了。
刚才的气愤、震惊、愤怒,在这一刻全部消散了。他的呼吸变得平稳,瞳孔中映着那张银色的网,一张一合都像是某种活物的脉搏。他的脸颊慢慢红润起来,不是羞愧,是近乎虔诚的激动。
“真是美丽啊——”
他喃喃道,声音低得像是在祈祷。他的手指在微微颤抖,但那是兴奋的颤抖,不是恐惧。
雷文盯着那银色的刻印,眼神渐渐迷离,像是画家看到了一幅完美的画,像是乐师听到了一段从未听过的旋律。
那纹路里的每一个弧度、每一处转折、每一道交织——都在告诉他一个信息:编织这个刻印的人,不是随便学了几手魔法的贵族小姐。
她仔细、她执着、她甚至留了一点点恶作剧般的陷阱在角落里,等着粗心的人踩上去。
雷文的嘴角勾了起来。
他看到陷阱了。很小,藏在最不起眼的一根纹路下面,像是有人故意塞进去的一颗小石子。
雷文忽然觉得,这场婚约好像没那么让人生气了。至少——
这个对手,值得认真对待。
他深吸一口气,将所有的思绪收拢,指尖重新落下。淡蓝色的魔力再次涌出,这一次,它比刚才更加坚定,更加温柔,像是伸向一个陌生人的手。
大厅里安静得能听见针落地的声音。所有人都看着那个十四岁的少年,看着那张银色的网在他指尖下微微颤动。
瑞德靠在椅背上,手指轻轻敲着桌面。
巴伦端着他的酒杯,杯子停在嘴边,没有喝。
伊森不知什么时候也从酒堆里抬起头来,远远地看着弟弟的背影,手里那杯酒一直没有动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