嘎吱嘎吱。
外界嘈杂的声音终于将雷文唤醒。
车轮碾过碎石路面的声响、马蹄踏在泥土上的闷响、骑士们铠甲碰撞的轻鸣,还有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——
这些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,像是有人在他的意识外面织了一张声音的网,慢慢把他从沉睡的深处拽了上来。
雷文抬起眼皮,阳光透过睫毛的缝隙刺入瞳孔,带来一阵酸涩的刺痛。他眯起眼,观察着周遭陌生的环境。
他躺在一辆马车的车厢里。
车厢比他想象中宽敞,一张床竖摆在车壁一侧,铺着暗红色的绒毯,枕头柔软得是塞满了云朵。
两侧窗户被关了起来,但阳光依旧从缝隙里顽强地挤进来,在木质地板上投下几道细长的光带,随着马车的颠簸轻轻晃动。
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说不清的气味——不是北境那种冷冽的、带着松木和铁锈的味道。这里的空气温暖而潮湿,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,还有一种淡淡的花香。
北境没有这种味道。
雷文撑着床板坐起来,发现身上盖着一层薄薄的毯子。
他低头看了看自己——衣服还是那件参加宴会时穿的衣服,但领口的扣子被解开了两颗,有人在睡梦中替他松了松衣领。
是谁?
他皱了皱眉,没有深想。车厢里的闷热让他有些不自在,他将外面那件外套脱掉,只留一件内衬,随手把外套扔在床尾。
然后他用手将杂乱的头发往后撩,才发现头发已经有些长了,发梢几乎要搭到眉毛上。
他站起身,理了一下衣领,才尝试着打开窗户。
窗栓有些紧,他用了几分力才推开。阳光和风一起涌进来的瞬间,雷文眯起了眼——
映入眼帘的是碧绿无边的深林。高大的树木遮天蔽日,树冠在头顶交织成一片绿色的穹顶,阳光从枝叶的缝隙间洒下来,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
空气里带着大自然的气息,温暖而湿润,与北境的冷冽干爽截然不同。
雷文愣了几秒。
北境没有这样的森林。北境的树是矮的、硬的、被风雪压弯了腰的。他从来没见过这么茂密、这么绿、这么——陌生的树。
没等雷文消化完这信息,一个熟悉的声音从下方传来,带着几分焦急和惊喜。
“雷文少爷,你终于醒了!”
雷文寻声望去,赫然是罗姆。地精管家正骑着一头小矮驴,跟在马车右侧,和车窗平齐。
他穿着一身赶路的轻便装束,管家服换成了一件暗绿色的短外套,但领口那枚铜扣还是被他擦得锃亮。
小矮驴比罗姆还矮半个头,四条短腿迈得飞快,倒也能跟上马车的速度。在罗姆身后不远处,不急不缓地跟着一辆华贵得多的马车。
两辆马车被一圈骑士围着,大约十来个人,穿着整齐的轻甲,腰佩长剑,有人举着北境的旗帜,也有人举着南境的徽章。
雷文盯着那些旗帜看了两秒,脑子终于开始运转。
“我这是在哪。”他问罗姆,语气简短而直接,像是又回到了之前那个冷静的状态。
“回少爷——”
罗姆在驴背上欠了欠身,动作虽然不太标准,但看得出他已经尽力了。
“你现在正跟着佐拉阁下一同回南境。”
佐拉阁下。
这四个字像一根针,轻轻刺了一下雷文的记忆。他立刻想到了那双眼睛——银色的,像是被月光洗过的钻石。那是他昏迷前最后看到的东西。
不对。
雷文猛地抓住车窗框,指节泛白。
我为什么第一时间想到的是那双眼睛?我不应该想的重点是“回南境”吗?还有什么叫做“回”?我去过那吗就说“回”!
他深吸一口气,压住内心的躁动,表面尽量平静地问了一句:
“那佐拉呢?”
话说出口,他才觉得不对。这个问题问得太过自然了,像是——像是在关心她的去向。他慌忙改口:
“我意思是我们为什么要来南境?”
语速越来越快,像是在用言语筑一道墙,把那些不该有的念头挡在外面。
“这才刚刚订婚而已,没必要这么急才是。”
越解释越乱。雷文的表情剧烈浮动,嘴角抽了抽,眉毛拧了拧,整张脸都在表达“我在说什么我自己都不知道”。
然后他像是一下子抓住了什么救命稻草,声音陡然拔高:
“不对!我压根就没接受婚约!”
他指着自己的胸口,像是在对自己宣誓。
“我不服!这个婚我说什么不结!我要回北境!”
一边说着,他便开始在马车里找门。车厢两侧都被窗帘遮着,他拉开左边,是木板;拉开右边,还是木板。
门呢?门在哪?他的目光在车厢里扫了一圈,硬是没找到出口。
他索性直接准备从窗户跳出去。
上半身已经探出了车窗,一只脚踩在窗框上,另一只脚还在车厢里找着力点——
“等等少爷!别急啊!”
罗姆在底下焦急地喊着,一边说着一边骑着小矮驴拼命往车窗正下方赶。小矮驴四条短腿迈得飞快,尘土都被扬了起来。
“不急?有什么不急的!”
雷文一边努力往外爬,一边头也不回地回嘴。
“再不急,到时候就算我哥来,都不一定能把我带回去!”
他一只脚已经踩到了罗姆的肩膀上,罗姆咬着牙撑着,小矮驴被压得蹄子微微发颤。
正当雷文准备放另一只脚的时候——马车前门突然有了动静。
一个呼吸间,前门被打开了。
原本应该坐在驾驶座上驾驭马车的人,此刻空无一人。缰绳松松地垂着,两匹马自顾自地走着,像是习惯了这条路线。
雷文愣了一瞬。
然后他的手上传来了陌生的触感——一只手轻轻按在了他撑着窗框的手背上。
温热的,指尖微凉。
他猛地侧头。
原本空无一物的床上,此刻正坐着一个人。她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坐在那里的,也不知道是怎么进来的——马车前门开着,但她的姿态从容,像是在自己的后花园里散步时顺便坐了一下。
佐拉。
她穿着修身的白衬衣和黑裤子,没有穿裙子,没有戴首饰,没有任何多余的妆容。银色的长发被扎成一个高高的马尾,马尾在肩后垂落,随着马车的晃动轻轻摆荡。
干干净净的,利利落落的。
她双手撑在床沿上,微微倾身,一双银色的眼睛在明媚的阳光中依旧亮得惊人。那双眼睛里没有笑意,也没有冷意——只有一种平静的、玩味的打量,像是观察一只试图从笼子里逃走的小动物。
她看着雷文,居高临下。
雷文僵在窗户上。
他的姿势定格在“即将成功越狱”的最后一秒——上半身探出窗外,一只脚踩着罗姆的肩膀,另一只脚悬空,一只手撑着窗框,另一只手刚抬起来准备去够车顶。
而她的手,正轻按在他撑窗框的手上。
“那个少爷——”
底下传来了罗姆可怜巴巴的声音,小矮驴的蹄子已经开始打颤了。
“请你快点。我快撑不住了。”
罗姆的催促终于把雷文拉回了现实。他低头看了一眼——自己两只脚已经落在了罗姆身上,地精管家的小身板正在发抖,小矮驴也在摇摇晃晃。
他准备松手。
但那只按在他手背上的手轻轻收紧了,力道不大,但他就是松不开。
雷文尬笑了一下,嘴角的弧度僵硬得像是在脸上画出来的。
“哈哈——”
他干笑了两声。
“哈哈……你说这事闹的……我只是想下去上个厕所……哈哈……你应该不会不相信我吧?”
他的眼神在佐拉的脸上飞快地扫了一下,又移开,又在扫一下,又移开。
佐拉没有点头,也没有摇头。她只是歪了歪头,那双银色的眼睛依旧是那副等待的表情。
然后——
“不对啊少爷。”
底下传来罗姆的声音,带着一种天真的、无辜的困惑。
“你刚才明明是说回北境的。”
场面一瞬间安静了。
风声、树叶声、马蹄声、骑士的铠甲声,所有声音都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压住了。
雷文的嘴角抽了抽。他的表情在“我要杀了你”和“我什么都没听见”之间来回切换。
然后——佐拉笑了。
不是那种大家闺秀的抿嘴笑,也不是那种高高在上的冷笑。
她笑得很轻,嘴角只是微微弯了一下,但那双银色的眼睛里漾开了一点光。
她松开了按着雷文的手。
雷文一个没稳住,整个人从窗户上滑了出去,结结实实地落在了罗姆的小矮驴上。小矮驴发出一声不满的嘶鸣,四条短腿趔趄了一下,终于还是站住了。
雷文在驴背上坐稳,深呼吸了一口,像是在平复心情。然后他转头,面无表情地看向罗姆。
“你个好罗姆。”
他伸出手,揪住了罗姆的两边脸颊,往外扯。
“你个凑罗姆。平时给我装笨,现在给我装聪明。”
罗姆被扯得脸都变形了,含糊不清地求饶:“没有啊少爷……疼……松手啊……”
雷文正要再加一把力——
罗姆忽然伸手指向正前方,声音恢复了平日里的利落。
“看,少爷。”
雷文顺着他的手指看去。
“南境的主城——帕索斯。”
城门。
那是他见过的最气派的城门,比北境的城门高出一倍不止。灰白色的巨石垒砌成拱形,门上镶嵌着金色的字——“帕索斯”。
每个字都比他整个人还大,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厚重而温润的光。
城门两侧,各方势力的旗帜林立。教廷的白色十字旗、南境的银色蔷薇旗、冒险家协会的暗金色罗盘旗、还有几个他叫不上名字的徽章——它们整齐地排列在城门两侧,像是在列队迎接什么人。
雷文沉默地看着那扇门。
然后他低下头,看了看自己骑着的这头小矮驴。
矮。非常矮。四条短腿,慢悠悠地迈着步子。跑起来大概比人走路快不了多少。
他忽然意识到一个极其现实的问题:就算现在放他跑,他骑着这头小矮驴跑回北境,大概需要……三周?一个月?
“完了。”
他喃喃道,声音里带着一种认命的平静。
“到人家老窝了……”
他从出门开始就已经被人算计好了。魔法刻印是算计,昏迷是算计,马车是算计,甚至连这头小矮驴——也是算计。
“欢迎来到南境。”
佐拉灵动的声音从马车上传来。她不知何时已经站到了车窗前,一只手搭在窗框上,微微倾身向外望,银色的马尾在风里轻轻摆动。
她的声音里带着笑意,带着一切尽在掌握的从容。
“你会喜欢这里的。”
雷文沉默了很久。
马车的车轮滚滚向前,帕索斯的城门越来越近。那些旗帜、那些骑士、那些金色的字——都在一步一步朝他走来。
“我昏迷了多久。”
他终于开口,声音很轻,像是在问一件其实并不想知道答案的事。
没等罗姆开口,佐拉抢先了。她歪了歪头,语气轻快。
“嗯——大概半个来月吧。”
她笑眯眯地看着他。
雷文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。他安静了两秒,然后抬起头,看向车窗里那个扎着马尾的银发姑娘。
“你算计的?”
他问。语气不像是疑问,更像是在确认。
佐拉的笑容大了一些,眼角微微弯起来,那副模样看起来有那么几分——得意?又或者只是纯粹的开心。
“哇,这么聪明。”
她拖长了声音,像是在夸一只学会了新把戏的小狗。
“猜到了是不是要给你点奖励呢。”
雷文没有说话。他只是重新转过头,看向那扇越来越近的金色城门。
帕索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