雷文一行人刚到城门口,还没来得及看清门洞两侧那些金色大字的细节,各方势力的代表就迎了上来。
马蹄声和脚步声在石板上交替响起,五六个人从城门两侧列队而出,步伐整齐,姿态端正,仿佛排练过无数次。
他们穿着各自势力的制服,衣领挺括,徽章明亮,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容。
为首的是一个穿着白色长袍的中年男人——杰斯。
他步伐从容,面带微笑,胸前的金色十字徽章在午后的阳光下闪着温润的光。
“哦,我敬爱的佐拉阁下——”
他在马车前停下脚步,微微欠身,姿态恭敬得像是在迎接某位远道而来的神职人员。
“北境之行可还顺利?”
他的声音温和而响亮,每一个字都像是被精心打磨过,既让马车上的人听得清楚,也不会显得太吵。
马车里沉默了一瞬。
然后佐拉的声音从帘子后面传出来,毫无情绪,简洁得像在念一份无关紧要的报告。
“嗯。”
只有一个字,很轻,但每个字都清晰地传到了在场每一个人耳中。
杰斯脸上的笑容微微滞了半拍,但很快又恢复了那副温和从容的模样。
他的嘴唇动了动,似乎还想继续说什么,像是早已准备好了一段关于“北境风土人情”或“旅途劳顿”的慰问词。
但佐拉的声音比他更快。
“我累了。”
这句话像一扇突然关上的门,把杰斯未出口的话全都堵了回去。他的嘴巴微微张着,停在那个即将说出口的音节上,然后默默地、毫无痕迹地合上了。
其他的势力代表也默默收住了向前迈的脚步,没有人再往前走一步。
“走吧。”
佐拉的声音再次从马车里传来,这一次带着一点尘埃落定的意味。
像是这件事已经结束了,该说的话已经说了,该做的礼节已经做了。
车轮重新转动,马蹄重新迈开,队伍继续向前行进。那个小插曲并未耽搁行进的步伐。
罗姆在旁边左看看右看看,总觉得哪里不对劲。
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和雷文同骑一头小矮驴的姿势——地精管家和公爵少爷挤在同一头驴上,怎么看都有失体统。
他犹豫了一瞬,然后翻身下驴,动作虽然笨拙但还算利落。
“少爷,您一个人骑吧。”他拍了拍驴屁股,“我去前面牵着。”
说完,他便走到驴头前面,拽起缰绳,牵着那头小矮驴缓慢行走。这样一来,雷文在驴背上就显得阔气多了——至少不像是和管家共享一头驴的寒酸少爷。
雷文从杰斯身旁经过的时候,微微侧头,打量了那个教廷代表一眼。
杰斯还站在原地,目送着马车远去。他的腰背挺得笔直,脸上的笑容已经收了,但表情并不难看,只是平静。
他的目光跟随着马车,谁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。
雷文的表情没什么变化,只是把这副面孔记在了脑子里。然后在罗姆的牵引下,随着大部队继续前行。
身后的对话飘了过来,被风声带得有些模糊。
“杰斯,你看看你——”
一个女人的声音,带着几分调侃的笑意。
“被佐拉无视了吧。”
雷文没有回头,但他能想象出那个说话人的样子——声音里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戏谑,真叫人讨厌。
杰斯没有回答。他开始安排身边的人准备回教廷,动作利落而有序,就像佐拉刚才“我累了”那句话一样,以一种“我说完了”的姿态,无视了身后那个女人的调笑。
蕾塞自觉无趣,便也不再多说。
毕竟大家都贵为南境有名有脸的人物,都有各自的体面和自重。
“刚才那孩子——”
蕾塞的声音又响了起来,这一次轻了一些,像是自言自语,又像是在跟旁边的空气说话。
“是北境二公子吗?”
她停顿了一下,像是在品味那个画面。
“倒是生的俊俏……”
她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。
“不过如果只是这样,怕不是会被南境吃得骨头都不剩哦。”
雷文当然没有听到这句话。他正骑在小矮驴上,被午后的阳光晒得后背微微发烫。
但走着走着,他忽然没来由地打了个冷颤,鸡皮疙瘩从手臂一直窜到后颈。
“可恶的死秃头——”
他低声骂了一句,语气笃定得像是在陈述某个不容置疑的事实。
“肯定又在背后骂我。”
这样想着,他又瞄了一眼旁边那辆银白色的马车。窗帘半拉着,看不清里面的人影,只能隐约看到一个侧脸的轮廓,正端坐着,姿态从容。
雷文收回目光,开始在心里把整件事重新捋了一遍。
佐拉。真是恐怖的女人。
从那一纸婚约开始,她就已经在算计了。
她算到了雷文会不甘于这场毫无感情的政治联姻,会当众尝试摧毁婚约——
所以她让巴伦公爵在递信时故意用那种语气,让雷文觉得“我可以试试”,让他主动跳进那个圈套。
她算到了自己的魔法刻印会被雷文认真对待,所以她在刻印里留下了引导的暗线——不是用来防破解的,是用来融合他的魔力的。
当雷文的淡蓝色魔力与她的银色刻印交织在一起,给所有旁观者的印象就是“雷文主动签字同意了”。
她还算准了雷文昏迷的时间,算准了那种精神和魔力双重消耗后的恢复周期——所以她让他睡了半个多月,足够他从北境边境一路安稳地睡到南境腹地。
等他醒来的时候,马车已经在南境的森林里了,帕索斯的城门已经不远了,就算他想跑也来不及了。
每一步都比他快,每一步都让他更靠近她。
这些算计不可怕。真正让雷文后背发凉的,是他想通了另一件事。
这一切的一切,都源于他自身的骄傲。
如果不是因为他觉得自己能破解那道刻印,他就不会去碰那张婚约。
如果不是因为他觉得“我不能被人小瞧”,他就不会那么认真地投入到那场破译中。
如果不是因为他骨子里那点不服输的劲头,他根本不会走进那个圈套。
佐拉正是利用了这一点。
她什么都没逼他做。她只是放了一个诱饵,然后看着他自己一步步走进去。
可恶。
可恶。
可恶!
这种被别人掌控的感觉让雷文感到窒息。她连他的心思都算得一清二楚,连他的脾气都拿来当作工具。
佐拉她——正在洗去他的骄傲。
开什么玩笑!
“少爷,到了。”
罗姆的声音打断了雷文的思绪。他回过神来,发现自己已经停在了一栋巨大的府邸面前。
这栋府邸比北境大公的府邸只大不小。灰白色的石墙被常青藤爬满了大半,门窗是深色的木料,雕刻着精致的蔷薇花纹。正门上方悬挂着一面巨大的银色蔷薇旗帜,在风中轻轻飘扬。
雷文的视线从大门移到屋顶,又从屋顶移到两侧的塔楼,再从那片被阳光照亮的石墙移到门口站着的两排侍从。
罗姆拍了拍驴头,那头小矮驴便乖巧地停了下来。罗姆走到驴身边,伸出手,开始辅助雷文下驴。
雷文踩着他的手,稳住重心,从驴背上跳下来,脚尖触到地面的瞬间,才真正感觉到“到了”这件事。
罗姆又凑过来,帮他理了理裤腿。手指熟练地扯平褶,拍掉裤腿上的灰尘。
雷文低头,看着面前这个比自己矮了快一半的地精,忽然问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:
“罗姆,你为什么跟过来。”
罗姆微微一愣,手上的动作停了半拍。然后他抬起头,憨憨地笑了,露出两颗不太整齐的门牙。
“因为我觉得跟在少爷身边很骄傲。”
雷文听了,声音不知怎么就小了下去:“骄傲吗?”
“是的,少爷。”罗姆的声音里带着一种笃定,一种很少从他嘴里听到的认真,“你就是我的骄傲。我就想跟在少爷身边,看着少爷日后闻名于世界。”
他停顿了一下,像是想起了什么事,眼神变得有些飘忽。
“当然我相信肯定不止我这样认为的。公爵他也很骄傲。”
“记得离行前,我还偷听到了公爵和伊森少爷聊天——”
他压低了声音,像是在分享什么秘密。
“说阿瓦林家多少年了,终于出了少爷你这样有魔法天赋的魔法师了。”
雷文的喉咙动了动。
“真……真的吗?”
他难得有些结巴了。
“当然,少爷!”罗姆重重点头,那双大眼睛里满是真诚,“你应当骄傲!你就是我迄今为止最天才的天才。”
他想了想,像是在寻找一个足够有分量的比喻。
“就好比——”
罗姆掰着手指数起来。
“食人魔中最胖的,哥布林中最聪明的——”
雷文的嘴角抽了抽。
“史莱姆中最能吃的。”
“好了。”
雷文及时打住了他,面无表情地拍了拍自己的脸颊,力道不轻不重。
“你不会夸人没必要硬夸。”
罗姆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但雷文已经从他身旁经过了。他留下了那句话,留下了一个背影。
“那本少爷就允许你来当见证者。”
他的声音故作平静,像是在念一句早就想好的台词。
“见证本少爷的成名路。”
罗姆站在驴旁边,眼神渐渐恍惚,是了,这就是我要追随的少爷!
“好的少爷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