萧昱阳洗净手上的水,便有宫人进来回禀,校场的犒赏宴已经备下。
等他走出暖阁,天色已经暗了。
我飘在半空,跟着他来到玄武门下的校场。
八十桌酒席摆在篝火旁,酒香混着烤肉的油味迎面扑来。
玄霜已换上茜红宫装,以新封宸妃的身份坐在萧昱阳身边,替他斟酒。
几个身穿北蛮服饰的将领走上台阶。
甲胄上结着血块,腥气熏得太监捂住鼻子。
萧昱阳举杯招手:
“今夜这出戏,你们演得极好。”
“身上的猪血涂得够逼真,吓得满朝文武都以为蛮兵真的打进来了。”
“每人赏黄金百两,记一等功!”
那几个死士对视一眼,跪下谢恩:
“谢陛下隆恩!”
我落在领头那人的肩上,看着他腰间的银铃铛。
那是小满满月时,我亲手给她打的长命锁配饰。
上面还沾着她的脑白。
他们根本不是禁军,是玄霜从关外豢养的死士。
刀口上沾的,是我姜家一百多女眷的命。
一个小太监从城墙根跑来,捧着半截破布。
“陛下,奴才方才在玄武门脚下的砖缝里,捡到了这个……”
撕裂的衣角上,血字歪歪扭扭:
皇姑姑,疼,救我。
旁边还印着半个细小的血指印。
萧昱阳接过布,手停在那个“姑”字上。
小满写这个字,总是一边高,一边低。
他教过几回,她也没改过来。
“这是小满写的?她受伤了?”
玄霜放下酒盏。
“臣妾方才遣人送过糕点,孩子好好的,只说皇姑姑不许她吃。”
“叫她下来见朕。”
“娘娘有话在先,谁敢下来,便不再认谁是姜家人。”
萧昱阳看向城楼,片刻后收回目光。
“为了跟朕赌气,阻挠朕封赏玄霜,连十二岁的孩子都教唆着咬破手指写血书。”
“姜妍姝真是越活越下作了,堂堂皇后,尽使些勾栏院里争宠的腌臜手段!”
我看着他愤怒的模样,想伸手去拉他,想要开口解释。
可我伸出去的手却虚虚的从他手上穿过,我拼命开口,却无法发出声音。
萧昱阳直接将布扔进炭盆。
火苗卷过血字,布角烧得蜷起。
我伸手去抓,灰烬穿过指缝,散在炭火里。
两名侍卫拖着一个浑身是血的人,扔在台阶下。
是我的掌事女官崔氏。
她衣裙破碎,双臂布满青紫,下身没有一块好肉。
脸肿得辨不出模样,颈上还横着一道淤痕。
死士统领躬身回禀:
“启禀陛下,这宫女企图趁乱私逃出宫,不想被发现,乱棍打死了。”
萧昱阳抬袖掩鼻:
“晦气东西,大喜的日子抬上来做什么?”
侍卫要将她抬走,一张纸条却从她身上飘落。
萧昱阳差人捡起,上面写的是:子时三刻,于后花园暗道相会。
那字迹竟和我的有九分相似。
萧昱阳没认出,脸色阴沉的厉害。
“陛下,”玄霜适时开口,“想来是皇后娘娘,还是动了逃跑的念头。”
“不然,她的掌事嬷嬷也不会有她的亲笔信。”
我急的不行,挡在萧昱阳前面,想告诉他,这不是我写的。
是玄霜在陷害我!
可我伸出去的手,穿透了萧昱阳的衣服。
“哼!”萧昱阳气的砸碎了一只酒盏。
“朕就知道她是个软骨头!”
“堂堂皇后却想着临阵脱逃,她对不起朕,更对不起百姓!”
统领低下头,不敢言语。
玄霜捏着帕子,给他顺了顺气:“陛下莫气,许是娘娘一时想差了。”
“她最后,不是也没逃走吗?”
“那是我们现身的及时,她还没来得及跑罢了!”
萧昱阳移开目光,又叹了口气。
“罢了,拖去乱葬岗喂狗吧!”
“把崔氏横死的消息给朕传上城楼去,让姜妍姝听听!”
“朕倒要看看,她的骨头能有多硬,还能在上面撑几天!”
侍卫拖走崔氏,在青砖上拉出一道血痕。
她未合上的眼睛正对着我,手里还攥着太医院的腰牌。
崔氏那时被打的口吐鲜血,还要拼命冲出去找太医。
她以为有了太医,就能将母亲、小满和我救下,
那些断手断脚的人也能救活,就还有机会挽回一切。
她至死都在想为我,为我们姜家女争一条出路。
可这条出路,终究还是没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