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锦年是被药味熏醒的。
当归、白术、茯苓，还有一味她叫不出名字的东西，混在一起，在暑热里发酵成一股黏腻的苦。这味道像只湿冷的手，从嗓子眼一路攥到胸口。
她睁开眼。
头顶是发黄的细葛纱帐，边角上有几个绿豆大的小洞。一只灰蚊从洞眼里钻进来，嗡嗡地转。外面的蝉声很响，像有人贴着耳朵敲铜盆。
这是她十三岁的屋子。
苏锦年想动，身体却像刚从土里刨出来一样，每一寸骨头都往下坠。她慢慢抬起手，放到眼前。五根手指，又细又白，指甲是新剪过的，圆圆的没有血色。手腕上套着一只青玉镯，水头很润，但内壁有一道极细的裂纹。
她的视线停在镯子上。脑子里某一个地方，像被火折子燎了一下。
上一世，这只镯子是被苏锦玉“借”走的。那天之后，她再也没见过它。
而她自己，死在十九岁。
苏锦年把那只手轻轻放回被子上，胸腔里有什么在翻涌。不是痛苦，也不是愤怒，而是一种更原始的东西。恐惧。像半夜醒来，听见床底有呼吸声，你不敢低头看。
“小姐醒啦。”春桃推门进来，手里端着一只青瓷碗。
药味霎时间浓了十倍。
苏锦年的胃先一步醒过来，猛地抽了一下。她盯着那只碗，没说话。
春桃把碗放在床边的矮几上。那碗里的药汁是暗黄色的，表面漂着几点油星，热气袅袅升起，跟屋子里的暑气混在一起。
“夫人交代了，这药一日两剂，得按时喝。”春桃说，声音不大，但稳当。
苏锦年没碰碗。她的目光从药碗移到春桃脸上。春桃今年十四岁，圆脸，肤色偏黑，鼻梁上长了一颗淡褐色的小痣。苏锦年忽然想起，前世春桃是跟着她一起嫁去那个家的。后来，她死的那天，春桃没在身边。因为春桃在半个月前就“得急病”没了。
苏锦年垂下眼。她把右手三根手指在被子下轻轻搓了搓。那动作很细微，像在捻一根看不见的针。
“太烫了，我凉一凉再喝。”她说。
春桃应了一声，没多想。
苏锦年又说：“你帮我去厨房看看，景明今早吃了没有。他昨儿说想吃桂花糖藕。”
春桃犹豫了一下，说：“厨房的人看人下菜碟，二少爷去要，他们总说没有。小姐，要不我去说？”
“就说是大夫让吃的，他现在换牙，得补。”苏锦年说。话一出口，她愣了一下。换牙？她怎么知道景明在换牙？
她闭上嘴。在春桃看来，小姐只是有些乏了。
春桃走后，苏锦年再次看向那碗药。
她确定了一件事。这药，她一口都不会喝。至于是不是她想的那样，她不确定。但她记得那药的味道。
她端起碗，手很稳。碗壁滚烫，隔着皮肤，热度直往骨头里钻。她把碗凑到嘴边，嘴唇碰了碰碗沿，然后慢慢倾斜碗身。
药汁流进她袖中。
袖子里有一只暗袋，是前几天春桃刚帮她缝好的，用来放一些零碎的糕点。油布衬里，不会漏。她坐得自然，像真的在喝药。一口，两口，三口。碗空了。
她把空碗放回矮几上，用帕子擦了擦嘴角。
苏锦年没有胜利的感觉。她只是坐在床边，等自己的心跳从耳根后面慢慢退下去。
窗外蝉声还是那么响。阳光从门缝里挤进来，在地上切成一道白亮的长条。苏锦年看着那条光，忽然想：上一世这时候，她还在被子里缩着。春桃端着碗进来，她就一口一口喝下去，连渣都不剩。
她不知道弟弟苏景明今早到底吃了什么。但在那之前，苏锦年只想着自己的药，没空管这些。现在她才知道，景明去厨房，是要看人脸色的。
“姐姐！”
声音先于人影。接着，一个穿红裙的小女孩从门外蹦进来。杏黄色头花，新绣花鞋，手腕上银镯子叮叮当当响，是苏锦玉。
苏锦年条件反射地把袖子往下扯了扯。
苏锦玉在她面前站定，仰脸看她。那张小脸上带着笑，像夏天早上刚摘下来的蜜桃，水灵灵的，找不到一点瑕疵。
“姐姐，你好些了吗？”苏锦玉的声音又脆又甜，说话时尾音轻飘飘地扬起来，“我让娘给我做了新头花，你看好不好看？”
她偏了偏头，把杏黄头花亮出来。苏锦年看着那朵花。前世，苏锦玉也是这样，每次来“探病”都戴一件新东西。有时候是头花，有时候是耳坠，有时候是腕上新打的镯子。像是特意来提醒她：你出不去，你什么都没有。
“挺好看的。”苏锦年说。
苏锦玉笑了，眼睛弯成月牙。然后她把手伸过来，作势要拉苏锦年的手，半途却拐了个弯，指着她的手腕：“姐姐，你的镯子真好看。”
苏锦年没动。
“你上次说，等我过生辰要送我礼物的。”苏锦玉的尾音又扬起来，“不如就把这个镯子送我嘛。”
苏锦年的手指在袖中慢慢收紧。
“我什么时候说过送你镯子？”她问。
苏锦玉哎呀了一声，说：“就是上次啊，你发烧之前，我们坐在池塘边，你自己说的。说等我生辰就把这镯子给我。你忘啦？”
苏锦年没忘。但那是柳氏教她说的。上一世，她就是被这句话套住了。母亲留下来的青玉镯，就这么“自己答应送出去”了。
“是吗。”苏锦年说。语气不重，像在说一件不相干的事。
“是啊！姐姐你说话不算数。”苏锦玉撅起嘴，又凑近一步，眼睛一直盯着那镯子，“那这样，你先借我戴几天嘛，就几天，等我生辰那天还你，好不好？”
苏锦年看着她。
这张脸真好看。鼻尖上有一层细汗，像给蜜桃淋了水。她的眼神很干净，干净到你不会觉得她想要什么。
苏锦年忽然笑了一下。
“妹妹的银镯子才好看呢。”她说，“银的亮，我戴不惯。”
“那你的青玉镯子我帮你戴嘛。”
“不用了。”苏锦年说，声音不大，但每个字都清楚，“这镯子旧了，不值什么钱。等以后……给你打个新的。”
苏锦玉的笑容没散，只是眼睛飞快地眨了两下。她本来已经伸出的手，在半空停了停，又缩回去，假装去理自己的头花。
“那说好了，我要一对儿银的，要有小铃铛的那种。”她说。
“好。”
苏锦玉歪了歪脑袋，甜甜地“嗯”了一声，像只小猫。然后她转身跑出去，红裙子在门口一闪。跑到院里，又回头喊了一句：“姐姐你要记得喝药啊！”
声音还是那么甜。
苏锦年没有回应。
她低头看自己的手腕。青玉镯内壁的那道裂纹，被照进来的阳光一打，像一条细细的闪电。
窗外，蝉声忽然停了。过了几秒，又响起来，比刚才更响。
苏锦年把袖子一点一点拉下来，盖住了那只镯子。她的胃里空空的，什么都没有。但她没有去叫吃的。
她坐在床边，看着矮几上那只空药碗。碗底还剩最后一滴，暗黄色，圆圆的，像只缩起来的眼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