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锦年在屋里又坐了一会儿。
她没叫春桃。屋子里很静,只听得见自己的呼吸,还有窗外那棵老槐树上蝉的叫声,一阵盖过一阵,像有人拿锉子锉铁片。她想起上一世最怕的也是蝉,一到夏天就恨不得把耳朵堵上。可现在她觉得蝉声挺好。至少证明她还活着,能听见。
她慢慢站起来。膝盖有点软,像骨头里灌了水。可能是躺得太久了。她扶着床柱站了一会儿,等眼前的黑影散开,才走到柜子前。
铜镜里映出一张脸。下巴尖得能戳人,眼窝有点陷,嘴唇淡得发白。不算好看,像幅没上完色的画。苏锦年对着镜子理了理衣领,又用袖子擦了擦额头上的细汗。铜镜旁边放着一把断了两根齿的木梳。她拿起来,从发根往下梳了几下。头发很涩,梳到一半卡住了。
“春桃。”她叫了一声。
外面没人应。春桃去厨房了,还没回来。
苏锦年没再叫。她找出一根旧发带,把头发随便拢了拢,扎在脑后。扎得并不齐整,左边鼓出一块,像个刚学会梳头的小丫头。她对着镜子看了一眼,觉得挺好。横竖这府里,也没人仔细看她。
她转身出门。
苏家祖宅不算大,从她住的西跨院到正院,要经过一段抄手游廊。游廊是前几年新修的,柱子上的红漆还没脱干净,只在地面往上三寸的地方,有几处被雨水泡得发黑。苏锦年走得很慢,脚步落在青石板上,轻得几乎听不见。
游廊一侧是太湖石堆的假山,另一侧是池塘。池塘里的水有些发绿,几尾红鲤浮在水面,嘴巴一张一合,像在嚼空气。苏锦年看了一眼,忽然想起一件事——苏景明五岁那年,在池塘边蹲着看鱼,叫柳氏的人一把拽起来,说“二少爷离水远些,当心掉下去”。那会儿她也在,只当是人家好心。
现在她再想,浑身发冷。
走到祠堂外,她停住了。
祠堂门半掩着。不是平时没关好的那种半掩,是有人刚从里面出来,门还没合上。从门缝里,能看见供桌上长明灯的光,黄澄澄的,一晃一晃。
有声音从里面传出来。
“夫人说了,那药再加一味地黄,见效快些。你明日去药铺,把地黄也一并抓了。”
是王嬷嬷的声音,又低又粗,像锅底刮下来的烟灰。
“知道。”另一个声音应了一声,更年轻些,是院里烧火的丫头秋雁,“可是周大夫上回说过,地黄性温,大小姐若火气重了,会流鼻血。”
“流就流了。流鼻血又死不了人。”
苏锦年把背贴到廊柱上。那柱子晒了一上午的太阳,烫得她后颈一缩。
“还有件事。”王嬷嬷的声音又压低了,“夫人让你这两日多去厨房走动。二少爷嘴馋,爱往那边跑。你多盯着些。若他掉进井里、磕了碰了,可别怪我们没提醒你。”
“二少爷又去厨房了?”
“今早又去了,叫人撵出来了。”王嬷嬷“啧”了一声,“到底是小娘养的,不晓得好歹。”
苏锦年的手指在袖子里慢慢攥紧。袖中暗袋里的药汁已经有些发凉,贴着她的胳膊,黏乎乎的。她没动。不是不想动,是腿脚像被钉子钉在了地上。
“行了,把门带上。”王嬷嬷说。
脚步声往这边来了。
苏锦年往后缩了一步,后背撞上廊柱。就在这时候,身后伸过来一只手,一把抓住了她的衣袖。
她差点叫出来。
回头一看,是苏景明。
男孩穿着一条半旧的青布裤子,裤脚上沾着一块干了的泥。他仰着脸看她,眼睛又黑又亮,一只小手紧紧攥着她的袖子,另一只手指了指自己的嘴,意思是“我不说话”。
苏锦年蹲下身,把他护在怀里。孩子身上的味道扑面而来——汗味、草汁味,还有一点说不清是饴糖还是野果子的甜味。她太熟悉了。
祠堂里的脚步声往另一边的后门去了。过了一会儿,再没有动静。
苏锦年慢慢松开手。苏景明小声说:“姐姐,你脸好白。”
“晒的。”她顺手在他头顶抹了一下,“你又去厨房了?”
苏景明低下头,不说话了。
苏锦年知道他去了。裤脚上的泥,是厨房后面那条烂泥路上沾来的。那路她走过,一下雨就泛烂,能没到脚背。她以前不爱走,苏景明却天天去,因为厨房的刘婆子偶尔会给他一点剩下来的糖角。
“饿了?”她问。
苏景明点头,又摇头:“等会就不饿了。”
苏锦年没说话。她抬头看了看天。日头偏了,照在游廊的瓦檐上,金灿灿的,瓦当上的兽头被晒得发亮。一只麻雀落在假山顶上,歪着头看他们。
“走。”她说。
“去哪儿?”
“给祖母请安。”苏锦年拉了拉他的手。
苏景明走了一步,又停住,弯腰去系鞋上散开的带子。那带子原本是布的,断了一截,用一根草绳勉强接上。他系了两回都没系好,急得直吸气。
“我来。”苏锦年蹲下,帮他把草绳绕了两圈,打了个死结。
“会不会又开?”他问。
“开了再系。”她说。
两人沿着游廊往前走。苏景明把一只手塞进她手里。那手又小又热,手心里有汗。他走几步就抬头看她一眼,像在确认身边这个人还在。苏锦年就让他看,没说话。
快到正院门口,苏景明忽然说:“姐姐,我昨晚做了个梦。”
“什么梦?”
“梦见你走了。”他说,“你坐船,我跑过去喊你,你不回头。”
苏锦年的脚步顿了一下。
“梦是反的。”她说。
“什么叫梦是反的?”
“就是你梦见我走,就是我不走。”苏锦年说。她说完自己都觉得这话没道理,像哄人的。但她现在只能说这个。
苏景明信了。他仰起脸笑,门牙缺了一颗,露出的豁口正好对着苏锦年。
苏锦年也笑了一下。然后她移开眼。
她不想让弟弟看见她眼睛红了。
正院里,几个小丫头正在廊下晒书。苏老夫人坐在堂屋门口的藤椅里,腿上搭了条薄薄的灰毯,手里转着佛珠。看见他们进来,她眯了眯眼,招手:“来。”
苏锦年带着苏景明上前行礼。苏景明行得歪歪扭扭,差点把自己绊倒。苏老夫人被逗笑了,伸手扶了他一把:“慢着点,没人追你。”
“孙女给祖母请安。”苏锦年说。
“都免了。坐。”
苏锦年找了个离祖母最近的圆凳坐下。苏景明不肯坐,就站在她腿边,半个身子靠着她。
苏老夫人没说话,只拿目光上上下下打量苏锦年。那眼神说不上严厉,但深得很,像要从你脸上看出什么来。
“身子好些了?”她问。
“好多了。”
“听说你今早没喝药。”
苏锦年的眼皮跳了一下。春桃刚从厨房那边回来,此刻就站在堂下,头垂得很低。
“喝了。”苏锦年说,语气很平静,“凉了才喝的,有些苦,所以剩了一点点底子。”
苏老夫人点了点头,没再问。她手里那颗佛珠“咔”地转了一下。
“你母亲留给你的那个小册子,还在吗?”苏老夫人又问,声音放得很低。
苏锦年心里绷着的那根弦,轻轻颤了一下。
“在。”她说。
“收好了。”苏老夫人说,目光落在她手腕上,“这些日子,别让不相干的人进你屋子。”
苏锦年还没来得及应,苏景明忽然开口:“祖母,我今早去厨房,刘婆子不给我吃糖角。她说我不配吃。”
孩子的声音清亮,像石片划过水面。
堂屋里静了一瞬。苏老夫人的手停了。佛珠不转了。
苏景明又说:“我其实也没那么想吃。”他抿了抿嘴,像在安慰所有人,“就是觉得那个糖角很香。”
苏锦年伸手把他拉近了些。
苏老夫人盯着他看了一会儿。然后她说:“李嬷嬷,叫人去厨房,就说我的话,往后二少爷想吃什么,就给他做什么。谁再拦,让他来我跟前说话。”
“是。”李嬷嬷从门外进来,应了一声,转身去了。
苏景明歪着头看祖母,忽然咧嘴笑:“那我要吃桂花糖藕。”
“大热天的,吃什么桂花糖藕。”苏老夫人嘴上这么说,却对另一个丫鬟说,“叫厨房试试。”
苏锦年看着祖母和弟弟说话,心里某块地方软了一下,又硬起来。她不能让自己觉得这样就够了。上一世,她也是这样——祖母偶尔护一护,她就觉得日子还能过。然后她喝药,弟弟落水,她被嫁出去。所有护着的东西,最后都没护住。
“锦年。”苏老夫人的声音把她拉回来。
“在。”
“今晚你来陪我吃晚饭。”苏老夫人说,语气平常,像说“天要下雨”。
苏锦年应了。
苏老夫人靠在藤椅里,重新转起了佛珠。蝉声从院外的槐树上扑过来,热热闹闹的,像要把整个下午都填满。
苏锦年低头看苏景明。男孩正用手指在青砖地上画着玩,画的是一条歪歪扭扭的鱼。他画得很认真,鼻尖上冒出一层汗珠。
苏锦年看了他一会儿,然后把目光移向门口。
柳氏没有来。
往常这个时候,柳氏总会来给老太太请安。但今天,她没来。
苏锦年没有问。
她只是把弟弟往自己这边又拉近了一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