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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章

更新时间:2026-10-30 09:39:10

晚饭是在正院吃的。

苏老夫人让小厨房做了三菜一汤,一盘清炒藕片,一碗炖得极烂的冬瓜排骨,一碟子桂花糖藕,还有半条清蒸鲈鱼。菜不多,但摆得整齐。苏景明踮着脚往桌上够,被李嬷嬷轻轻按回凳子上。

“二少爷,等老夫人先动筷。”

苏景明咽了咽口水,乖乖坐好。苏老夫人拿起筷子,先夹了片藕,才说:“吃吧。”

苏景明第一个夹的就是桂花糖藕。那藕切得厚薄不均,有几片还连着丝,糖浆淋得不算匀。他一口咬下去,糖汁顺着手腕往下流。他也不管,嘴巴嚼得吧唧响。苏锦年拿了块帕子,在边上替他擦。

“你慢点。”她说,声音很小,像在哄。

苏老夫人吃了半碗饭就放下了,说天热没胃口。苏锦年注意到,祖母的筷子动得少,倒是一杯清茶喝得勤。她自己也没什么胃口,只捡了几筷子冬瓜,就着半碗白饭慢慢咽。

“你吃得太少。”苏老夫人说。

“天热。”苏锦年应。

苏老夫人没再劝。李嬷嬷给她添了半盏茶,退到一旁。堂屋里静下来,只有苏景明吃东西的动静。他吃相不算好,像只饿狠了的小猫,把头埋进碗里。苏锦年看了一会儿,忽然觉得心酸。上一世,她死前那几年,从来没跟弟弟一起吃过一顿这样的饭。

“柳氏没来。”苏锦年开了口。话一出口,她自己先愣住。

苏老夫人手上一顿,佛珠在茶盏边碰出一声轻响。

“她打发人来,说身子不爽利。”苏老夫人说,语气淡得没有起伏。

“母亲身子不舒服?”苏锦年问,声音里带着点恰到好处的关切。她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。这句话,她本不该问。但嘴巴比脑子快。

“她自有她的道理。”苏老夫人说。

这话说得含糊。苏锦年没再往下接。

苏景明已经吃完了糖藕,正盯着盘子里最后一块。苏锦年把最后一块夹给他,他笑得眼睛只剩两条缝。就在这时候,院门外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。小丫头打起竹帘,苏锦玉走进来。

“祖母,景明,姐姐,我来晚了。”她笑得乖巧,手里还提着一个小食盒。

苏锦玉今晚穿的是件藕荷色的小衫,下面是一条月白裙子。头发重新梳过,鬓边别了朵白色的茉莉。她上前把食盒搁在桌上:“娘身子不舒服,说不能来给祖母请安。她让我带了一碟子绿豆糕来,是她下午亲手做的,说天热,给祖母清火。”

食盒打开。糕切得方方正正,表面压着半颗红枣。

苏老夫人看了一眼,没有动:“你娘有心了。”

苏锦玉坐下,眼睛在桌上扫了一圈。苏锦年看见她的目光在苏景明的碗上停了停。苏景明碗里放着最后一块桂花糖藕,红亮亮的,正准备往嘴里送。

苏锦玉忽然伸手,捏了一下苏景明的脸:“二弟弟吃这么多甜的,当心牙坏了。”

苏景明躲了一下,糖藕差点掉在桌上。苏锦年伸手稳住他的碗。

“我换牙。”苏景明说,嘴里还塞着半口,说话含糊不清。

“换牙还吃甜的,更要坏。”苏锦玉说,脸上带着笑。她笑起来是真好看,眼睛弯成一对月牙。苏锦年却看见,她说话时,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三下。那动作很快,像无意识的。

苏锦年以前没注意过。

苏锦玉待了不到一刻钟就走了,说还要回去给娘煎药。她走时,苏老夫人没留。竹帘落下来,月亮已经升到院子里那棵石榴树上方,把树影子投到堂屋的地上,像一摊泼开的水。

苏锦年带着苏景明告退。苏老夫人点点头,又对苏锦年说了句:“今晚别让景明一个人回屋。你带着他。”

苏锦年应了。

路上,苏景明问:“姐姐,我今晚跟你睡吗?”

“嗯。”

“那你那边有蚊子吗?我屋里有蚊子,每天咬我。春桃姐姐给我点过艾草,还是咬。”苏景明一边说,一边用手拍了一下自己的胳膊。

苏锦年停下脚步,掀起他的袖子看。小胳膊上果然有四五个红点,有几个已经抓破结痂了。苏景明皮肤白,那红点格外显眼。

“什么时候咬的?”她问。

“天天都咬。我二姐说,是我血甜。”苏景明说。

苏锦年没说话。她摸了摸他的后脑勺,那里的头发被汗浸得湿乎乎的,贴在头皮上。

“今晚我给你点艾草。”她说。

回到西跨院,春桃已经铺好了床。苏景明的小铺就设在脚榻旁边的软榻上,铺着条旧棉褥子,上面一床薄被。春桃还在屋里熏了艾草,一股苦香在闷热的空气里打转。窗户支起来半扇,能看见外面墙头上一轮月亮,毛茸茸的,像发了霉。

苏景明很快睡着了。他睡觉不老实,没一会儿就踢了被子,一条腿压在被子上面。苏锦年躺在床上,看着他的呼吸,一下,两下,三下,慢而稳。

她睡不着。

袖子里那只暗袋还贴着胳膊。药汁已经干了,布料发硬,散发出一股很淡的苦味。她慢慢坐起来,摸到窗边,把暗袋解下来,借着月光,把里面已经结块的药渣抖到窗外。

那药渣落在墙根,声音很轻,轻得几乎听不见。

她站在窗前,又闻到了那股味道。这次混着一股土腥气,像是从地底下返上来的。她忽然想:如果她没有重生,今晚该是她喝下第一碗药的第一个晚上。她会跟上一世一样,一觉睡到天亮,然后一日两剂,从不间断。

她不知道这药到底会把她怎么样。她只是不想再喝了。

窗外,院子里静得很。那棵老槐树的影子铺在地上,黑沉沉一大片。池塘的方向隐隐传过来几声蛙叫,叫得懒洋洋的。她盯着墙根下面,总觉得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动。再一看,只是风吹草叶。

她正要转身回床,忽然听见一个声音。

“啪。”

像是有人踩断了树枝。很轻,但在夜里格外清楚。她停住呼吸,侧耳细听。过了一会儿,又没了。

可能是猫。

她站了很久。久到后腰发酸,背上被晚风吹出一片凉意。

然后她回到床上,躺下。心跳还是快,像有只鸟在胸腔里扑棱。她闭上眼睛,想数自己的呼吸。数到第十七下时,苏景明翻了个身,小声说了句梦话。苏锦年睁开眼,看过去。月光从窗缝漏进来,正落在弟弟的后脑勺上。那撮头发翘着,像根羽毛。

她强迫自己闭上眼睛。

第二天天没亮,她就被外面的声音吵醒了。

是春桃。

春桃站在门口,背对着她,正跟院里的一个粗使婆子说话。那婆子嗓门大,声音从门外撞进来:“……池塘边有药渣子!一大早扫地的刘贵瞧见了,说昨夜听见西跨院墙根有动静,今早一看,地上黑糊糊一摊,不是土,是药!”

苏锦年的血一下子涌到头顶。

她坐起来,脚踩在踏板上。她的动作急了些,膝盖撞了一下床沿,疼得她嘶了一声。

苏景明被弄醒了,揉着眼睛坐起来:“姐姐……”

“你继续睡。”苏锦年说。

她披了件外衣,往门口走。春桃正转过身,看见她,脸色发白:“小姐,外头……”

“我知道。”苏锦年说。

她走到门口。晨光灰蒙蒙的,天边只有一线白。院子里的地面泛着潮气,墙根处果然有一片深色印迹。昨天夜里太黑,她没看清。现在看过去,那摊药渣有些已经嵌进土缝里,黑黄一片,像什么东西烂在了那里。

那个粗使婆子站在院门外,脖子伸得老长,眼睛滴溜溜往里面转。苏锦年没看她,只对春桃说:“把门关上。”

春桃去关门。那婆子还在说:“小姐别怪我多嘴,我是怕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……”

“哪有什么不干净的。”苏锦年说,声音不高,却把婆子的话从中间截断了。

门关上了。

春桃站在门后,手还扶在门闩上,没放下来。她小声问:“小姐,那药……”

苏锦年没说话。她回了屋,在床边坐下。苏景明已经又睡着了,小嘴微张,呼吸又匀又长。苏锦年看着窗外。天光正一寸一寸亮起来,把院子里的一切都照得清晰。那摊药渣在墙根下,像一只被踩烂了的小动物。

她昨晚以为没人看见。

可有人看见了。

那个人是谁?是听见了动静才来看,还是一直就在看着她?她脑子里翻来翻去,像有团乱麻,越扯越紧。

“春桃。”她喊。

春桃进来,站在门口。

“昨天夜里,你有没有听见什么?”苏锦年问。

春桃想了想,摇头:“奴婢睡得很沉。就是天快亮的时候,好像听见墙外有人走路。但以为是巡夜的,就没起来。”

苏锦年沉默了一会儿。

“今天你多看着点景明。”她说,“别让他出院子。”

春桃应了。

苏锦年没有再说话。她走到柜子前,打开最下面一层,取出母亲留下的那本小册子。册子用蓝布裹着,边角已经磨白了。她没打开,只是把外衣口袋里的碎纸片往里塞了塞,又把整个蓝布包塞回柜底。

她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。

但她就是怕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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