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锦年一整个早上都在想那摊药渣。
她没有再出门,只让春桃把院门看好。苏景明在屋里玩他的竹蜻蜓,玩了一会儿说要去院子里飞。苏锦年没让,从床底下翻出半匣子旧弹珠,说:“在屋里弹,别出去。”
苏景明高兴得很,趴在地上把弹珠弹得骨碌碌响。有一颗滚到了柜子底下,他撅着屁股去够,够不着,就叫:“姐姐,它跑了!”
苏锦年蹲下来帮他把弹珠扒拉出来。她的手指在柜子底下的灰里抹过,拿出来时指腹上全是黑。她盯着自己的手看了一会儿。昨天夜里,她也是这样,从窗户把药渣抖下去。那时她以为没有人会看见。
可天底下哪里有不透风的墙。前一世她不懂这个道理,所以到最后才死得不明不白。这一世,她才重生第二天,就让人抓住了把柄。
是谁呢。
她首先想到的是柳氏。柳氏派来盯梢的人,夜里就伏在西跨院墙外。可她想不通,既然是柳氏的人,为什么没有当场叫破,偏要等天亮了,借一个扫地婆子的嘴把事情捅出来。而且那婆子说的是“听见有动静”,不是“看见大小姐倒药”。
苏锦年坐在床边,把沾了灰的手指在裙摆内侧擦了几下。她忽然想到另一个人,秋雁。厨房里那个烧火丫头。昨天在祠堂里,是她接了王嬷嬷的话。也是她说“二少爷又去厨房了”。如果厨房的人常常盯着苏景明,自然也会盯着西跨院。西跨院跟厨房只隔一道矮墙,墙根下长着几丛野草,正适合藏身。
可秋雁为什么要这么做?她只是厨房的烧火丫头,听王嬷嬷差遣。王嬷嬷是柳氏的人。
是柳氏。
她脑子里转了一圈,又回到原地。苏锦年把脸埋进手心,指甲不自觉地掐了掐掌心。她恨自己。重活一世,她还是这么笨。明知道有人盯着,还大半夜去倒药。她还把药渣包起来,塞到床底下。或者让春桃拿去煮艾草水,倒进恭桶里冲掉。哪个都比往窗外倒强。
可事情已经出了。
她现在能做的,只有咬死了不认。
苏景明在地上玩累了,爬过来靠在她腿边。他的小脑袋毛茸茸的,在她膝盖上蹭来蹭去。苏锦年伸手摸了摸他的耳朵,那耳朵又软又热,像刚出锅的糯米糕。苏景明抬头看她:“姐姐,你不高兴。”
“没有。”她说。
“有的。”苏景明伸出短短的手指,去戳她的眉心,“这里皱着。”
苏锦年笑了笑,抓住他的手:“去洗手。看你脏的。”
苏景明不肯去,说要再玩一会儿。苏锦年没勉强他。她看着他在屋里继续趴着弹弹珠,心里想,至少今天一天,不能让柳氏的人接近这个院子。只要不让景明出去,就不会有“意外落水”这种事。
太阳升到中天,院子里烫得像蒸笼。春桃端了午饭进来,是一碗凉拌黄瓜,一碟子蒸蛋,还有半碗绿豆粥。苏锦年没什么胃口,只喝了小半碗粥。苏景明倒是喜欢蒸蛋,拌着粥吃了个精光,吃完还舔了舔勺子。
“姐姐,我想去院子里看蚂蚁。”他说。
“外面晒。”苏锦年说,“等太阳下去了再去。”
苏景明撅起嘴,但也听话,跑到窗边拿手指去戳窗纸。那窗纸旧了,有几个地方已经破了,他用指头在破口处抠来抠去。苏锦年看见了,说:“别抠,当心划了手。”他就不抠了,改拿脸贴着窗,往外面看。
“姐姐,有个人来了。”他说。
苏锦年走到窗边。院门外,李嬷嬷正穿过石板路往这边来。她走得不算快,但每一步都踩得稳当。苏锦年的心提了起来。
李嬷嬷进了门,先行了个礼,说:“大小姐,老夫人请您过去一趟。”
“现在?”
“是。”
苏锦年看了看苏景明。苏景明也看着她,眼睛睁得溜圆。苏锦年说:“我带景明一起去。”
“老夫人只请大小姐过去。”李嬷嬷说,语气平和,但话里没有商量的余地,“二少爷这边,老夫人已经让春桃留下了。”
苏锦年的手指在袖子里缩了一下。
“好。”她说。
她蹲下来,对苏景明说:“姐姐去一下祖母那里,你乖乖在屋里,听春桃的话。不许出去。听见没有?”
苏景明点头,又问:“姐姐什么时候回来?”
“很快。”苏锦年摸了摸他的头。
她直起身,跟着李嬷嬷出门。太阳白花花的,晒得青石板发亮。她踩着自己的影子往前走,经过那面墙根时,余光扫了一下。墙根下的土像是被人翻过,上面盖了一层新土。有人已经处理过了。
她心里更沉了。
正院里静得很。平时在廊下做针线的几个小丫头都不见了,只有那几只鸟在石榴树上跳来跳去。李嬷嬷把苏锦年让进堂屋,自己退到门外,把竹帘放了下来。
苏老夫人坐在靠窗的榻上,手边放着一盏茶。茶已经凉了,她也没喝。佛珠搁在膝上,没有转。
“坐。”她说。
苏锦年坐了。她坐得很直,像前世被叫来训话时一样。脑子里却乱七八糟的,全是那摊药渣的影子。
苏老夫人看了她一会儿,开口:“昨夜有人看见,西跨院外有人倒东西。”
苏锦年没有抬头。
“有人说是药渣。”苏老夫人的声音不高,每个字却像砧板上被拍实的肉,压得人喘不过气。
苏锦年吸了一口气,抬起头:“祖母,药我喝了。那些渣子,是熬药的下人倒的。”
“哪个下人?”苏老夫人问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苏锦年说,“我的药一向是春桃端来的。熬药的人,是母亲安排的人。”
她顿了顿,又补一句:“也许是熬药的婆子半夜图方便,顺手倒在墙根。”
苏老夫人没说话。她拿起佛珠,一颗一颗慢慢转。窗外有风,把竹帘吹得微微晃,地上的光斑像水面一样波动。过了好一会儿,她才说:“有人来报,说你的药没喝。整碗都倒在了外头。”
苏锦年的心像被人用湿布捂住,又冷又闷。
“是谁说的?”她问。
“这你不必知道。”苏老夫人说,“我只问你,这药,你到底喝了没有。”
苏锦年低着头。她的手指在袖子里捻来捻去,像要从空气中捏住什么东西。她知道,说谎已经很难圆了。但如果她承认,就等于告诉所有人:她已经知道药里有问题。柳氏就能反过来咬她,说她不敬长辈,疑心生暗鬼。
“喝了。”她说。声音不大,但没有抖。
苏老夫人看着她。
“锦年,你以前不会把药倒掉。”苏老夫人说,声音忽然低了下去,像在叹息,“你跟祖母说句实话,你是不是知道了什么?”
苏锦年摇头:“孙女只是觉得,吃了这么久,病也不见好。前几日还反胃,就偷偷停了一天。没想到被人看见了。孙女知错。”
苏老夫人没再问了。她眯起眼,目光从苏锦年的脸上,慢慢移到她的手腕上。那只青玉镯在从窗缝透进来的光线里,温温润润的。
“你娘留给你的东西,都还在吗?”她问。
苏锦年下意识地用左手去碰右手腕。指尖触到那圈凉凉的玉,她的心稳了一点。
“都在。”她说。
苏老夫人点点头:“那就好。回去吧。把景明叫来,我也跟他说说话。”
苏锦年起身行礼。走到门口时,苏老夫人忽然又叫住她:“锦年。”
她回头。
“这府里,耳多嘴杂。”苏老夫人说,目光很深,“你做什么,说什么,都要先想一想。不要让人拿住把柄。明白吗?”
苏锦年用力抿了抿唇:“孙女明白。”
她出了正院。太阳晒在头顶,热辣辣的。她走回西跨院的路上,经过池塘。塘里的红鲤游到了这一侧,挤在岸边,嘴巴一张一张,像在跟她说话。她没有停。风吹过来,夹着一股水腥气和被晒热的石头味。她突然有点想吐。
回到西跨院,苏景明就扑上来,抱住她的腿:“姐姐!春桃姐姐给我做了一个草蚂蚱!”
他举起来给她看。那草蚂蚱编得粗粗的,肚子上多出一截草茎,像多长了一条腿。苏锦年接过来看了看,说:“挺像的。”
“我也觉得。”苏景明笑得厉害,门牙豁口里灌了风,声音有点尖。
苏锦年蹲下来,把他搂进怀里。孩子的背很瘦,肩胛骨硬硬地硌着她的下巴。她抱得很紧,像怕他忽然被人从怀里抽走。
苏景明没挣扎,只小声问:“姐姐,你真的很快回来啦。”
“嗯。”她说。
过了一会儿,她松开他,说:“祖母让你过去一趟。”
“去做什么?”
“陪祖母说说话。”苏锦年给他理了理衣服,又把他额头上汗湿的头发拨开,“你去了要乖,不要乱说话。听到没有?”
“听到了。”
苏锦年让春桃带他过去。苏景明走到院门口,又回头看她:“姐姐,我回来再跟你玩草蚂蚱。”
“好。”
看着他的背影出了门,苏锦年慢慢回到屋里。窗下,那半匣子弹珠还散在地上,滚得到处都是。她走过去,一颗一颗捡起来,放回匣子里。她的手在抖。不是怕,她跟自己说。是太阳晒的。
可屋里没有太阳。
她靠着床沿坐下,把脸埋进膝盖里。耳边是蝉声,一声接一声,像有什么东西在不停敲打她的后颈。
过了一会儿,她抬起头,走到窗边。墙根那片新土上,已经落了几片槐树叶子。她看了很久,直到叶影被风吹动,像什么东西要从土里钻出来。
她转身回到床边,从柜底取出那个蓝布小包。打开,里面是一本小册子,纸页发黄,边角都磨毛了。她没有翻开看。她只是把脸贴在蓝布上。布面已经被她捂热了,有股旧棉花的味道。
她没哭。
她把布包重新塞回柜底,用两件旧衣服压住。然后她站起来,走到门口,靠在门框上。院门口空荡荡的,只有蝉声和阳光。
她在等。
等苏景明回来。等柳氏出手。等那个半夜看着她倒药的人,再一次露出影子来。
她不知道自己等得到没有。但她的脚很麻。她没有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