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景明是被李嬷嬷送回来的。
他在门外就喊:“姐姐!祖母给我吃了绿豆糕!”声音穿过院子,像只兴冲冲的小鸟。苏锦年从门框上直起身,腿麻得厉害,像有无数根细针在皮肉里扎。她没动,等那股麻劲过去,才迈出门。
苏景明扑过来,把一只油纸包塞进她手里。纸包不大,折成四四方方,油已经洇出来了,拿在手里黏乎乎的。打开,里面是三块绿豆糕,边角上磕坏了一块,碎渣沾在纸面上。
“李嬷嬷说,祖母让我带回来给你。还让我看着你吃。”苏景明仰头看她,眼睛亮晶晶的,像讨赏。
苏锦年捏起那块磕坏的。绿豆糕做得细,入口凉丝丝的,甜味顺着舌头往上爬。她嚼了两下,觉得有点干,卡在嗓子眼,咽不下去。苏景明已经把剩下的两块拿在手里,左一口右一口,吃得下巴上全是粉。
“你慢点。”苏锦年说。
“我渴了。”他含含糊糊地说。
春桃去倒水。苏景明站在屋檐下,把嘴里的糕咽下去,忽然问:“姐姐,我吃完能去院子里玩吗?我就玩一会儿。我想去池塘边看鱼。它们可胖了。”
苏锦年摇头:“今天不去。明天再去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今天太热了。”她说。
苏景明撅起嘴,但没再争。他跑进屋,拖了一只竹篾编的小凳出来,坐在门口。那凳子腿不齐,坐上去一歪,他整个人晃了一下才稳住。他伸出舌头去舔嘴角的糕渣,像只才吃过奶的小狗。
苏锦年看着他,心里忽然一松。至少现在,他还在她跟前。她抬头望了望天。日头已经偏西了,光线从槐树叶子间漏下来,金红金红的,像泼了一地的糖浆。那蝉声也弱了,断断续续,叫两声停一停。
就在这时候,院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。春桃刚好从厨房回来,水杯还端在手里,见了来人,脚步一顿,水泼出来半杯。
来的是李嬷嬷。她不比之前从容,走得急,脸上皱纹里全是汗。还没进院门就喊:“大小姐,快去正院!老夫人晕过去了!”
苏锦年脑子里“嗡”了一下。
她不知道自己怎么出的院门。只记得苏景明在后面喊了一声“姐姐”,被春桃拉住了。她越走越快,到后来几乎是跑。游廊的地砖不平,有一段翘起来,她的鞋底擦过去,险些绊倒。她扶了一下廊柱,接着往前跑。
正院里乱成一团。几个小丫头站在堂屋门口,手足无措地互相看。李嬷嬷在前面开路,把竹帘一把掀开。苏锦年跟着进去。
苏老夫人半躺在榻上,头歪向一边,脸白得吓人。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。她的左手还紧紧攥着那串佛珠,指节发青,像要把珠子捏碎。一个老仆正拿湿帕子给她擦额头,擦得很轻,没敢搬动她。
苏锦年一步跨上前,先看脸,再看手。她抓起祖母的手腕。那手腕细得惊人,皮肤松松地贴在骨头上,烫得厉害。她又伸手去摸祖母的太阳穴,指腹下面,脉搏跳得又乱又急,像头被困住的兽。
“去端温水。”她说。声音不大,却把满屋子的慌乱压下去一瞬。
没人动。
“去端温水。”她又说了一遍,这次转过了头,看的是李嬷嬷。
李嬷嬷愣了一下,才挥手打人:“去!都去!三愣着做什么!”
两个丫头跑了出去。苏锦年把祖母的头轻轻扶正,让她的后颈枕在自己小臂上。苏老夫人的头发全汗湿了,贴在额头上。她摸了一下祖母的颈后,那里也是滚烫的,皮肤下像烧着一团炭。
“再拿两条帕子来,要干的,越干净越好。”她边说,边用指甲在祖母右手虎口处按下去。
她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。或者说,她知道,但说不上来。那双手好像比脑子快。她看见自己的手指在祖母腕上点、按、揉,位置分毫不差,力道又稳又准。前世在佛堂里,老嬷嬷教过她多少遍,她记不清了。她只记得那双手握着她,说“手上没劲,再练”。她在老嬷嬷身上按了三年的穴。起初按得不对,后来按得老嬷嬷睡着了。
温水端来了。两个铜盆,热气蒸腾。苏锦年把帕子浸进去,拧成半干。那帕子烫得她手指发红,她连眉头都没皱,把帕子叠成三折,先敷在祖母额头上。又取了第二条,折成窄条,围在颈后。
蒸汽混着艾草和药油的味道,在闷热的堂屋里散开。苏锦年的衣领早就湿透了,贴在背上。汗水顺着耳后往下淌,滴进领口,痒得厉害。她没空擦。
“祖母。”她低声叫。
苏老夫人没有回应。但她的眼皮动了动,像在黑暗里听见了什么。
苏锦年把佛珠从她手里慢慢抽出来。珠子已经攥得发热,上头沾着汗。她把佛珠放在榻边,又去按祖母虎口。这一下重了些。苏老夫人的手猛地抽了一下。
“嗯……”她发出一个气音,很轻,像从嗓子深处挤出来的。
堂屋里有人喊:“醒了醒了!”
苏锦年没停手。她继续按着,同时把热帕子翻了个面。热气一遍一遍地往皮肤里渗。她看见祖母的脸慢慢有了血色,从嘴角开始,一点一点漫上来,像冰面下重新流动的水。
大约过了一盏茶的工夫,苏老夫人终于睁开了眼。
她的眼睛浑浊了一会儿,才慢慢对住焦。目光先落在苏锦年的脸上,停了好几秒,才慢慢移开,去看房顶。她的嘴唇动了动,没发出声。苏锦年把耳朵凑过去。
“我没事。”苏老夫人说。声音又低又哑,像被砂纸磨过。
苏锦年“嗯”了一声。她的手还按在祖母的虎口上,没松开。她的胳膊酸得厉害,像被抽了筋一样,可她不敢停。她怕一停,祖母又会闭过去。
“扶我坐起来些。”苏老夫人说。
苏锦年扶她。李嬷嬷拿了个靠枕塞到她腰后。苏老夫人半坐起来,脸色还是白,但唇色回来了。她的视线在屋里转了一圈,最后又回到苏锦年身上。
“你……”她只说了一个字。
就在这时候,院门外又响起了脚步声。这次很轻,很稳,不慌不忙。竹帘被掀起,柳氏走了进来。
她穿着件素青的褙子,头发挽得整整齐齐,只斜插了支银簪。脸上什么都没涂,看起来比平时寡淡,但恰到好处地透出一丝疲惫和焦急。
“母亲!”她快步走到榻前,伸手要去拉苏老夫人的手。
苏老夫人的手还搭在苏锦年掌心。柳氏的手指探过来时,碰到了苏锦年的手背。那手冰凉。苏锦年的皮肤起了一层细小的疙瘩。
“我听说母亲又犯了头风,急得鞋都没顾上穿好。”柳氏说。苏锦年低头扫了一眼。柳氏脚上穿着一双素面绣鞋,鞋帮上沾了点灰,确实像跑过来的。
“母亲现在怎么样了?还疼吗?”柳氏转向苏老夫人,眼睛里全是关切,“我让人去请周大夫了,他很快到。上次他给母亲开的方子,吃着不是挺好的吗?怎么又犯了……”
“我没事。”苏老夫人打断她,声音仍然发虚,但语气已经恢复了三分威严。
柳氏住了嘴。她转头看向苏锦年,目光里露出一丝惊讶:“锦年?你怎么……是你一直在这里照顾祖母?”
苏锦年没说话。
李嬷嬷在一旁说:“多亏了大小姐。是大小姐用热帕子给老夫人敷的,又是按又是揉,老夫人才醒得快。”
柳氏的表情变了。那变化极小,只在眼尾和嘴角。像一张画得极好的面具被人从里面轻轻推了一下。她很快笑起来:“锦年倒是孝顺。这些伺候人的事,哪用得着你亲自动手?交给下人们就是了。”
她伸手,很自然地要接过苏锦年手里的帕子。苏锦年没让。她把帕子重新浸进温水里,拧干,翻折,又敷到祖母额头上。动作连贯,像演练过千遍。
“我伺候祖母,应该的。”她说。
柳氏的手停在半空,过了片刻才收回去,顺势理了理自己的袖口。
“周大夫快到了。”她说,“还是让大夫看看比较稳妥。这大热天的,光靠热敷也不是长久之计。”
苏锦年没接话。她另一只手还按在祖母虎口上。那下面的脉搏已经不那么乱了,一下一下,慢慢稳下来。
苏老夫人偏了偏头,看向苏锦年:“水。”
苏锦年接过李嬷嬷递来的茶盏,用唇试了试温度,才凑到祖母嘴边。苏老夫人喝了两小口,喉咙里发出满足的轻响。柳氏站在一旁,脸上维持着笑,手指在帕子下面绞得发白。
“母亲,要不我让人给您熬点参汤?您这身子,得好好养着。”柳氏说。
“不必。”苏老夫人说,连眼皮都没抬,“有锦年在这里。”
柳氏的笑终于挂不住了。她后退半步,轻声说:“那我去催催周大夫。”说完,她朝苏锦年看了一眼。那一眼很短,像针尖在皮肤上划过,不深,但你已经知道它来过。
柳氏转身出去了。竹帘落下,外头的蝉声又响起来,像是被惊醒了似的,一阵密过一阵。
苏老夫人慢慢吐出一口气,对李嬷嬷说:“去把前几日宫里赏的梅子拿出来,给大小姐泡一杯。她出了这许多汗。”
苏锦年说:“祖母,我不热。”
苏老夫人看了她一眼:“汗珠子都滴到下巴了,还不热。”
苏锦年伸手摸了一下下巴。湿乎乎的。她低头笑了笑。那笑很浅,但一直悬着的那颗心,总算落下去一点。
苏景明不知什么时候到了门外,正扒着门框朝里张望。他的小手把竹帘掀起一条缝,一只眼睛露出来,黑亮亮的,像颗刚洗过的石子。
苏锦年朝他招了招手。他立刻钻进来,小跑着扑到苏老夫人榻前,又不敢靠近,只站在姐姐腿边,小声说:“祖母,你好了吗?”
苏老夫人看着他,脸上的皱纹松了松:“好多了。”
苏景明点点头,又抬头去看姐姐。苏锦年摸了摸他的头发。他的头发已经被汗浸得能拧出水。她忽然想起,他是跟着李嬷嬷来的,一路上跑得急,鞋带又散了,草绳拖在地上,沾了泥。
“把鞋带系好。”她小声说。
苏景明低头看了看,蹲下去,自己洗。系得还是不好,歪成一个团。苏锦年没帮他。她的两只手还站着,一只手按着祖母的虎口,一只手护着额上的帕子。
窗外的光又斜了些,从竹帘缝里漏进来,一条一条,照在青砖地上。蝉声慢慢低了,空气里还是热,但已经有些凉气从地底下往上返,带着泥土和夜来香初开的气息。
院子里,有人喊:“周大夫到了。”
苏锦年的手停了一下。她抬头看向门口。竹帘外头,柳氏的声音又传进来,不大,但每个字都清楚:“快请进来。我们老夫人可等不及了。”
苏景明拉住了苏锦年的衣角。他的手很小,力气却大,把那片衣角攥得皱巴巴的。苏锦年低下头,看了那只手一眼。
她没有松开祖母。
她等着那竹帘再一次被掀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