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萤是被冻醒的。
后背贴着一片冰凉,像睡在石板地上。她睁开眼,头顶是灰扑扑的帐子,边角破了个洞,风从那里钻进来,带着雨天过后的土腥气。她动了动手指,摸到身下潮湿的褥子,指尖冰凉。
“小姐……小姐醒了!”
旁边有人哭喊,声音尖得她太阳穴突突跳。
沈萤偏过头,看见一个梳着双丫髻的小丫头,眼睛肿得跟核桃一样,正死死抓着她的手。那丫头指甲剪得秃,掌心却全是汗,又热又潮。
“小姐,你吓死奴婢了……”
沈萤张了张嘴,嗓子像被砂纸磨过,发不出声。
她脑子里忽然“叮”了一声。
【恶女系统绑定成功。】
【宿主:沈萤。】
【新手任务:当众给沈柔一耳光。时限:一刻钟。失败惩罚:电击一次。】
沈萤:“…………”
她盯着帐子顶,心想自己怕是烧糊涂了。
那丫头还在哭:“小姐,您都昏迷一天了,二小姐天天来看您,眼睛都哭肿了……”
沈萤想说“别吵”,喉咙里只挤出个气音。
门帘突然被掀开,凉风灌进来。一个穿藕荷色衣裳的女孩快步走近,眼眶红通通的,泪珠子要掉不掉。
“姐姐!”
沈萤脑子里浮出个名字:沈柔。
原主的庶妹。
沈柔扑到床边,攥住她的手,力气大得不像个刚哭过的人。指甲掐进沈萤掌心,疼得她皱了眉。
“姐姐,都是我的错,”沈柔哭着说,“我不该站在池边,害你掉下去……你骂我吧,打我吧,别不说话……”
沈萤太阳穴跳得更厉害。
她试图抽回手。沈柔却握得更紧,眼泪一颗接一颗砸在她手背上,温热的,带着点黏。
旁边几个丫鬟也跟着劝:“大小姐,二小姐自己也病着呢,这两日饭都没吃几口……”
“是啊,二小姐天天来跪着求您醒过来……”
沈萤闭上眼。
她想睡。可脑子里那系统还在倒计时:【剩余时间:九分钟。】
门外又传来脚步声。
“柔儿,别闹你姐姐。”一个妇人的声音,带着点不冷不热的压。
沈柔回头,喊了声:“母亲。”
周氏走进来,一身素净,手里捻着佛珠。她站在床边,垂眼看沈萤,像看一件不中用的旧家具。
“醒了就好。”周氏说,“你且养着,别的事不用你操心。”
沈萤看着她,没说话。
周氏也没多留,带着沈柔走了。临走前,沈柔回头看了她一眼,那眼神又柔又怯,像只受惊的兔子。
屋子里静下来。
春杏跪在床边,小声说:“小姐,您别怪二小姐,她那日站在池边,是为了给您采莲蓬……”
沈萤没应声。
系统又跳出来:【剩余时间:五分钟。】
她撑着身子想坐起来。春杏忙扶她,沈萤这才发现自己手上全是茧,指甲缝里还有泥。原主不是个娇生惯养的。
“春杏,”她哑着嗓子问,“我睡了多久?”
“回小姐,从落水那日算起,整整一天一夜了。”
沈萤“嗯”了一声,慢慢下了床。腿软得厉害,像踩在棉花上。
她走到妆台前。铜镜里映出一张脸,白得没有血色,嘴唇干裂,头发乱糟糟地散着。眉眼倒是生得好,只是那双眼睛下面一片乌青,看着像被人揍过。
【剩余时间:三分钟。】
沈萤转身往门口走。
春杏急了:“小姐,您去哪儿?您才刚醒……”
沈萤没理会。她掀开门帘,阳光刺得她眯起眼。院子里有几个小丫鬟正在扫地上的积水,看见她出来,都愣住了。
沈柔还没走远,正站在月洞门外跟周氏说话。
沈萤深吸一口气,朝她走过去。
她走得很慢,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。风从廊下钻过来,吹得她衣摆直晃。
沈柔听见动静,回过头。
“姐姐?你怎么下床了……”
沈萤走到她面前,停下。
院子里的人都看过来。
沈萤抬起手。
沈柔眼睛睁大了,像是完全没料到。她没躲,就那么站着,眼泪又涌上来。
“姐姐……”
“啪。”
声音不响,甚至有点闷。
沈柔偏过头,脸上浮起一个淡淡的红印。
院子里静得能听见风吹树叶的声音。
沈萤收回手,嗓子还是哑的:“你掐得我手疼。”
她说完,转身往回走。
春杏已经吓傻了,站在门口一动不动。沈萤经过她身边时,低声说:“扶我一下。”
春杏“啊”了一声,连忙搀住她。
回到屋里,沈萤刚坐下,系统“叮”一声:
【新手任务完成。】
【奖励:初级演技光环×1,十两金×1。】
沈萤没顾上细看。她靠在床头,闭着眼,只觉得胸口闷得厉害,像压了块石头。
她不是这个世界的人。
她记得自己叫沈萤,现代人,在一家小公司做策划,每天熬夜改方案。最后一次有意识时,她正对着电脑屏幕发呆,屏幕上是一堆改了又改的PPT。
然后呢?
她不记得了。
再睁眼,就是这里。
“小姐,”春杏端着水进来,小声说,“您刚才……怎么能打二小姐呢?老爷知道了要生气的……”
沈萤接过碗,喝了口水。水是温的,带着点苦味。
“不打她,”她说,“她还得哭个没完。”
春杏一怔,没听懂。
沈萤也没解释。
她看着窗外。雨后的天灰蒙蒙的,几只麻雀落在廊下,叽叽喳喳地啄着什么。
“春杏,”她忽然问,“我落水那日,穿的是什么鞋?”
春杏愣了一下:“小姐怎么突然问这个?”
“就问问。”
春杏想了想:“您穿的是一双青色绣莲花的软底鞋。那双鞋您可喜欢了,后来掉进水里,找回来时已经湿透了……”
沈萤“嗯”了一声。
她不记得那双鞋。可她记得系统刚才说的话——当众给沈柔一耳光,奖励是演技光环。
为什么是演技?
她没再想下去。
门外有人敲门:“大小姐,摄政王府派人来了,请您过去问话。”
沈萤动作一顿。
“摄政王?”
春杏小脸煞白:“小姐,摄政王怎么要问您话……”
沈萤没回答。
她放下碗,慢慢坐直身子。
系统没有提示。
沈萤心里反而松了口气。这破系统不是万能的。至少现在,她得自己面对外面那个冷脸男人。
“春杏,”她说,“给我找件能见人的衣裳。”
春杏手忙脚乱去翻衣柜。
沈萤站起来,走到窗边。风从窗缝钻进来,吹得她眯起眼。
远处传来更鼓声,沉沉的,像谁在敲一面旧钟。
她不知道摄政王为什么要见她。
但直觉告诉她,这件事跟原主落水有关。
而她,现在连原主怎么掉进池塘的都不知道。
门外,春杏怯生生地问:“小姐,这件行吗?”
沈萤回头。
春杏手里捧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色衫子,袖口还打了补丁。
沈萤看了看,说:“行。”
她接过衣裳,手指碰到粗硬的布料,忽然想起沈柔身上那件藕荷色的裙子——质地柔软,绣着暗纹。
一个嫡女,穿打补丁的衣裳。
一个庶女,穿蜀锦。
沈萤把衣裳抖开,披在身上。
“走吧。”她说。
她推开房门,外面天光刺眼。
院子里的小丫鬟们还在扫水,扫帚划过青石板,发出“沙沙”的声响。
沈萤踩着那身影,慢慢往外走。
她不知道前头等着什么。
可她既然活了,就不会再随便死掉。
哪怕这身子被冰凉的池水浸透了,哪怕这侯府里人人都等着看她的笑话。
她也要先弄明白一件事。
原主沈萤,到底是怎么落的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