摄政王府离永宁侯府不远，隔了两条街。
沈萤跟着来传话的侍卫走，春杏在后面小跑，喘得厉害。她身上那件打了补丁的青色衫子被风吹得鼓起来，凉意顺着布料往里钻。
街上已经热闹了。卖糖炒栗子的支着锅，热气一团一团往上冒；几个半大孩子在巷口追着跑，手里举着竹蜻蜓；一个妇人蹲在路边，正就着木盆里浑浊的水洗菜叶。
沈萤边走边看，步子慢下来。
侍卫回头看了她一眼。
“沈大小姐，王爷还等着。”
沈萤“嗯”了一声，还是慢悠悠的。她其实不想去。或者说，她怕。
不知道原主跟这个摄政王是什么关系。也不知道那人为什么要问话。她脑子里一点记忆都没有，像被水泡过的书页，字迹全糊了。
春杏凑过来，小声说：“小姐，摄政王脾气不好，您待会说话软和些。”
“怎么软和？”沈萤问。
春杏噎了一下：“就……别顶撞王爷，问什么答什么。”
沈萤没接话。
问什么答什么。
她连自己怎么掉水里的都不知道，能答什么。
拐过街角，摄政王府到了。
朱红大门开着，门前蹲着两座石狮子，狮爪下压着绣球。侍卫领着她们从侧门进去，穿过一道长长的夹道。墙很高，把阳光都挡了，地上湿漉漉的，长了些青苔。
沈萤闻到一股很淡的桂花香。
她抬头，看见墙头探过来几枝桂花，淡黄色的小花开得正旺。
“这花你们府里种的？”她随口问。
侍卫愣了愣：“回大小姐，是王府后院栽的。”
沈萤“哦”了一声。
春杏在后面急得直拽她衣角，意思大概是：都什么时候了，您还问花。
沈萤没理。
又走了几步，侍卫带她们到一间偏厅。厅不大，陈设简单，壁上挂着一幅山水图，画的是寒江孤舟。
“大小姐稍候。”
侍卫退出去，顺手带上了门。
沈萤坐下。椅子很硬，是黄花梨的。她端起桌上的茶，没喝。茶面浮着一片细小的茶叶梗，像只小船。
春杏站在旁边，紧张得直搓手。
“小姐，您说王爷找您什么事啊？”
沈萤摇头。
她心里有个猜测，没说出来。
沈柔。
大概和沈柔有关。
等了约莫半炷香，门被推开。
萧玦走进来，换了身玄青常服，没有穿朝服。他脚步很轻，带进来的风却冷得沈萤手指一缩。
“都出去。”萧玦说。
屋里两个侍卫立刻退下。春杏看看沈萤，又看看萧玦，腿在抖，却没动。
“我让你出去。”萧玦看了她一眼。
春杏“扑通”一下跪了，带着哭腔：“王爷，我们小姐刚醒，身子还弱……”
沈萤伸手拉她：“你先出去。”
春杏眼泪掉下来：“小姐……”
“出去吧。”沈萤说。
春杏爬起来，一步三回头地走了。
门关上。
屋里就剩两个人。
萧玦走到上首坐下，端起茶盏，没喝。
“沈萤。”他开口，声音很冷，“你落水那日，为什么去后花园？”
沈萤心里一紧。
她哪知道。
“不记得。”她说。
萧玦抬眼，目光像刀子：“不记得，还是不想说？”
“不记得。”沈萤重复。
萧玦盯着她。那眼神很沉，像能穿透人。
“你昏迷一天一夜。”他说，“大夫说你后脑撞到池底石头，有淤血。倒是有可能记不清。”
沈萤没说话。
原来原主撞了头。她后脑确实有点疼，今早醒来时尤其明显，只是她没顾上。
萧玦站起来，走到她面前，离得很近。
沈萤往椅背靠了靠。
“那就说点你记得的。”萧玦说，“落水之前，你可遇到过沈柔？”
沈萤抬头看他。
“你怀疑她？”她问。
萧玦没回答。
沈萤忽然想起他刚才那句话——“你落水那日，为什么去后花园？”一个摄政王，为什么这么关心侯府嫡女落水的事？
“你为什么查这件事？”她又问。
萧玦脸色冷下来：“是我问你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沈萤说，“可我得先知道，你凭什么问我。”
萧玦看着她，没说话。
窗外那几枝桂花被风吹得沙沙响，香气从窗缝里钻进来。
沈萤后背出了点冷汗。她不是胆子大，只是觉得，如果自己连对方目的都搞不清，说什么都是错。
过了好一会儿，萧玦开口：“你落水后，我的人在池边找到一样东西。”
他转身走到壁角，从画后取出个物件，放在桌上。
沈萤看过去。
是一根发簪。
银的，簪头雕着莲花，做工精细。簪身沾着泥，已经发黑。
“认识吗？”萧玦问。
沈萤摇头。
她不认识。可直觉告诉她，这可能是原主的东西，或者是沈柔的。
系统没有提示。
沈萤伸手想去拿。
萧玦先一步用袖子盖住：“别碰。”
沈萤收回手。
“这根簪子是沈柔的。”萧玦说。
沈萤愣了一下。
“你昏迷时，她来看过你。我的人看她头上戴的，与这簪是一对。”
沈萤脑子转得慢。她想不出该说什么。
“你的意思是，沈柔推我下水，把发簪掉在了池边？”她直接问。
萧玦看她：“你倒是不笨。”
沈萤忽然有点想笑。她当然不笨。可这信息来得太直接了，她反而有些不信。
“你既然有证据，为什么不去侯府拿人？”她问。
萧玦看向窗外：“一根发簪，定不了嫡庶之争的罪。更何况，永宁侯不会让我动沈柔。”
沈萤听出点别的意思。
“你跟永宁侯有过节？”
萧玦没答。
沈萤也没追问。她重新靠回椅背，脑子乱得很。原主被庶妹推下水，摄政王手里有证据却不发作，侯府装聋作哑。
这潭水比她想的深。
“那你找我来，想让我做什么？”她问。
萧玦转过身：“你什么都不用做。”
沈萤一愣。
“你只需要活着。”萧玦说，“你活着，这件事就没完。”
沈萤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我要是死了呢？”
萧玦抬眼：“那也得看怎么死。”
两个人对视片刻。沈萤先移开目光。他的眼睛太冷，像能吸人进去。
“我饿了。”她忽然说。
萧玦一怔，脸色微滞。
沈萤也是真饿了。早上喝了碗凉粥，这会儿肚子空得厉害。她抬头看萧玦：“你们府上管饭吗？”
萧玦看她半天，嘴角似乎抽了一下。
“侯府没给你饭吃？”
“给了。”沈萤说，“一碗凉粥，稀得能照见人。”
萧玦没说话。他转身走到门口，吩咐了一句：“送些吃食来。”
外面有人应声。
沈萤心里一松。她不是故意打岔，是实在撑不住了。人一饿，脑子就不转，更别提跟这种冷脸男人周旋。
吃的很快送进来：两碟小菜，一碗白粥，还有几个热腾腾的肉包子。
沈萤没客气，拿起包子就咬。面皮松软，肉馅滚烫，咬下去满嘴油香。她吃了一个，又拿一个。
萧玦坐在对面，看着她吃。
“你不吃？”沈萤问。
萧玦没答，只端起茶喝了一口。
沈萤也不管他。她吃得很快，胃里暖起来，人也有了些力气。等碗里的粥喝到一半，她忽然停住。
“萧玦。”她第一次直呼他的名字。
萧玦抬眼。
“如果沈柔只是推我落水，你一个摄政王，犯不着亲自过问。”沈萤说，“你查的不止这一件事吧？”
萧玦眼神变了，冷意更重。
“沈萤，有些话，知道得越少越好。”
沈萤放下筷子。
她知道自己猜对了。
“那我不问了。”她擦擦嘴，“饭不错，谢了。”
她起身要走。
萧玦没拦。
沈萤走到门口，忽然回头：“那根簪子，你收好了。我迟早要拿回来。”
萧玦看她：“你拿什么？”
沈萤想了想，说：“拿它给我自己讨个说法。”
她推开门。
天阴得更沉了，风从廊下刮过来，带着细碎的水汽。
春杏在门廊外候着，见她出来，连忙迎上去。
“小姐，没事吧？”
沈萤摇摇头。
她抬脚往外走。穿过夹道时，又看见墙头那几枝桂花，被风吹落了几朵，掉在青石板上，小小的，像碎金子。
她没去捡。
走到侧门外，沈萤才发现天上下起了小雨，细细密密的，沾在脸上凉丝丝的。
春杏撑开带来的油纸伞，遮在她头顶。
“小姐，我们快走吧。”
沈萤“嗯”了一声。
她迈出一步，系统突然弹出来：
【新任务：明日之前让沈柔哭一次。奖励：初级医术。】
沈萤脚下顿住。
让沈柔哭。又来了。
她在雨里站了一会儿，心里盘算着，这系统到底想把她变成什么样。
“小姐？”春杏小声催促。
沈萤回过神来，继续往前走。
雨点打在伞面上，声音细碎而密，像许多只小虫在跳。
经过侯府侧门时，她看见沈柔的丫鬟正探出脑袋张望，见她们回来，立刻缩了回去。
沈萤只当没看见。
有些仗，急不得。
她现在要先回去，把身上这件打补丁的湿衣裳换下来。
太冷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