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下到傍晚才停。
沈萤换了身干衣裳,靠在窗边看院子里的积水。春杏端了碗姜汤进来,碗沿缺了个小口,汤面浮着几片姜,辣气直冲鼻子。
“小姐,趁热喝,去驱寒。”
沈萤接过来,抿了一口。辣味从舌尖烧到胃里,她皱起眉,还是喝完了。
“明天是不是要跪祠堂?”她问。
春杏一愣:“小姐怎么知道?”
沈萤没答。她打沈柔那一巴掌,周氏不会替她瞒。按规矩,嫡女打庶妹,说大不大,说小也不小,全看当家人怎么处置。
永宁侯常年不在府中,内宅是周氏做主。周氏昨日没发作,是因为她刚醒。今天,就该算账了。
“明日请安时,你帮我找件厚实的。”沈萤说。
春杏眼睛又红了:“小姐……”
“别哭。”沈萤把碗递给她,“我睡会儿。”
春杏收了碗,轻手轻脚退出去。
沈萤躺下,被子又薄又硬,她缩着身子,听外头屋檐滴水的声。一滴,两滴,慢慢连成串,像谁在敲她的窗。
她没睡实。
后半夜,系统弹出来:
【新任务:把沈柔推下池塘。时限:明日午时前。奖励:初级医术。】
沈萤睁开眼。
黑暗里,那行字浮在她眼前,亮得刺目。
她翻了个身,把脸埋进枕头。
这系统是真不让她好过。
天亮后,沈萤去给周氏请安。
正堂里烧着香,烟气缭绕。周氏坐在上首,手里捻着佛珠,眼皮半垂。沈柔站在她身侧,穿一件月白色裙子,发间只簪了朵绒花,素净得恰到好处。
“跪下。”周氏说。
沈萤跪了。
青石砖凉意透过裙裤渗进来,她膝盖一缩,没说话。
“你可知错?”周氏问。
沈萤低着头:“知道。”
“错在哪?”
“不该打沈柔。”沈萤说。
她本想说“她先掐我”,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。说了也没用。
周氏睁开眼,目光像浸过冰水:“你身为嫡女,当众对庶妹动手,成何体统?今日起,你每日去祠堂跪两个时辰,跪满七日。”
沈萤“嗯”了一声。
沈柔在旁边小声说:“母亲,姐姐身子刚好,跪七日怕吃不消……”
周氏看她一眼:“你倒好心。可知她昨日在摄政王府用了饭才回来?”
沈柔不说话了,头低下去。
沈萤心里冷笑。
原来她昨天在摄政王府吃包子的事,侯府已经知道了。那她见萧玦的事,肯定也瞒不住。
“沈萤,”周氏说,“我不管你与摄政王有何过往。但你是侯府嫡女,什么该做,什么不该做,自己掂量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沈萤说。
周氏挥挥手:“去祠堂吧。”
沈萤起身,退出去。
沈柔跟出来,在廊下叫住她:“姐姐。”
沈萤停下,没回头。
“姐姐,母亲也是为你好。”沈柔说,声音软软的,“你跟摄政王走得太近,外面人说闲话。”
沈萤转过头。
沈柔站在廊下,背光,脸隐在阴影里,只一双眼亮得过分。
“说什么闲话?”沈萤问。
沈柔抿了抿嘴:“说姐姐巴结摄政王,想攀高枝。”
沈萤看着她,忽然笑了:“你信?”
沈柔一愣。
“我不在乎。”沈萤说完,转身往祠堂走。
她在祠堂跪了两个时辰。木板上铺着旧蒲团,膝盖还是硌得疼。春杏偷偷塞了个软垫给她,没被人看见。
从祠堂出来,已经快正午。
天又阴了。空气里带着点水腥气,像要下雨。
沈萤活动着膝盖,慢慢往后花园走。
她不是去找沈柔。
她只是想去池边看看——原主落水的地方。
池子不大,水色发暗,浮着几片枯叶。岸边种了几株垂柳,枝条垂到水面上,风一吹,像有人在搅水。
沈萤站在池边,低头看自己的倒影。
脸还是那张脸,白,瘦,眼底发青。她蹲下来,伸手拨了下水。水面荡开,倒影碎成一片。
就在这时,身后有脚步声。
沈萤转头。
沈柔正走过来,手里提着一个食盒,脸上的笑像刻上去的:“姐姐,我猜你饿了,给你送些点心来。”
沈萤站起身。
沈柔走到她跟前,把食盒往她手边递。沈萤没接。
“姐姐还在生我的气?”沈柔问,眼圈说红就红,“昨日你打我那巴掌,我一点都不怪你。只要姐姐消气,让我做什么都行。”
沈萤看着她。
系统在倒计时:【剩余时间:一刻钟。】
沈萤没动。
她不想推。哪怕沈柔再会演,她也不想真去推人。可她刚想说话,沈柔忽然往前迈了一步,脚下一滑。
“啊——”
沈柔整个人往后仰。沈萤下意识伸手去抓。
她确实抓到了沈柔的手腕。可沈柔反手一甩,把她的手甩开,自己“扑通”一声掉进了池塘。
水花溅起来,打湿了沈萤的裙角。
系统“叮”一声:
【任务完成。奖励:初级医术。】
沈萤愣在岸边。
她看着沈柔在水里扑腾,头发散开,藕荷色的衣裳鼓起来,像一朵泡烂了的花。
“救命……姐姐……!”
沈萤蹲下来。
她没有马上跳下去。她在想,沈柔为什么要在没人的时候来这么一出。
“别喊了。”沈萤说,“这里没别人。”
沈柔呛了口水,还在扑腾。
沈萤脱了外衫,跳进水里。水不深,只到她腰。她抓住沈柔的衣领,把人往岸边拖。
刚得了“初级医术”,她脑子里多了些急救知识。把沈柔拖上岸后,她让沈柔侧着头,拍她的背。沈柔吐出两口水,咳得厉害,眼泪混着湖水往下淌。
“姐姐……为什么推我……”沈柔哭着说。
沈萤动作一顿。
她就知道。
“我没有。”沈萤说。
沈柔哭得更凶:“我知道姐姐恨我……可我真不是故意的……那天在池边,我只是想拉你……”
沈萤不说话了。她累。
她坐在湿漉漉的草地上,浑身往下滴水。风一吹,冷得她直打颤。
身后有脚步声。
不紧不慢,一下一下,像踩在人心上。
沈萤回头。
假山旁站着个白衣青年,手里拿把折扇,正望着这边。他眉眼温和,嘴角挂着笑,像在看一出戏。
“沈大小姐。”他说,“好巧。”
沈萤不认识他。
春杏从远处跑来,一看这场景,脸都白了,小声在沈萤耳边说:“小姐,那是太子殿下……”
沈萤闭了闭眼。
谢容止走到近前,看看沈萤,又看看地上湿透的沈柔。
“需要帮忙吗?”他问。
沈萤站起来。衣服贴在身上,冷得她声音发紧:“不用。我送她回去。”
她转身去扶沈柔。沈柔软绵绵地靠着她,脸上分不清是泪还是水。
谢容止没让开。
“沈大小姐,你全身都湿了。”他说,脱下外袍,作势要递过来。
沈萤没接:“殿下自己穿着吧。我不冷。”
她说完,扶着沈柔从他身边走过。
刚走两步,身后传来谢容止的声音:“你刚才没推她。”
沈萤脚下一顿。
“本宫看到了。”他说。
沈萤没回头:“那殿下为什么不做证?”
谢容止沉默片刻,笑了一声:“因为本宫想知道,沈大小姐接下来会怎么还手。”
沈萤慢慢转过头。
天更阴了。风从湖面吹来,带着水腥气,吹得她头发贴在脸上。
谢容止站在池边,白衣被风吹得翻动。他朝她微微点头,转身离开。
沈萤看着他走远,忽然觉得这宫里出来的人,比沈柔难缠多了。
春杏在旁边带着哭腔说:“小姐,现在怎么办?太子殿下都看到了……”
沈萤低头看了看靠在自己肩上的沈柔。沈柔闭着眼,装晕。
“先回去。”沈萤说。
她迈开步子,水从她裙摆滴下来,在青石小径上留下一条湿痕。
天边滚过一道闷雷。
要下雨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