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到院子,春杏烧了半锅热水。
沈萤坐在木盆里,水汽蒸上来,冻僵的手脚才慢慢有了知觉。春杏蹲在旁边,一边往盆里兑凉水,一边小声嘀咕。
“小姐,您说太子殿下会不会说出去?”
沈萤闭着眼,没答。
春杏又问:“二小姐会不会去夫人那里告状,说您推她下水?”
“她会的。”沈萤说。
春杏手一抖,水瓢差点掉地上。
“那怎么办?”
沈萤睁开眼。木盆里的水有点浑,漂着几片草叶。她不是没想过,沈柔这一手,就是冲她来的。太子看见了又如何?深宫里的太子,会为了一个侯府嫡女作证吗?多半不会。
“先吃饭。”沈萤说。
春杏愣住了:“小姐,都这时候了……”
“天塌下来也得吃。”沈萤站起来,水哗啦一声。
春杏忙拿过布巾给她擦身子。沈萤穿上里衣,又套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旧衫子。她走到外间,桌上已经摆了一碗糙米饭,一碟咸菜,还有半条蒸鱼。鱼是冷的,眼睛浑浊,尾巴缺了一块。
“这鱼哪来的?”沈萤问。
春杏小声说:“厨房张妈给的,说昨夜剩的,您凑合吃。”
沈萤没说什么,坐下吃起来。鱼腥得很,她吃了几口就放下筷子,只把糙米饭就着咸菜吃完了。
“春杏,你吃了吗?”她忽然问。
春杏摇头:“奴婢等小姐吃完。”
“坐下。”沈萤把剩下的鱼推过去,“把鱼吃了。”
春杏眼睛红了:“小姐……”
“让你吃就吃。凉了更腥。”
春杏这才坐下,小口小口吃鱼。她吃得很慢,像舍不得一口吃完。沈萤看着她,心里有点发酸。
这丫头瘦得厉害,手腕细得跟柴火棍似的。
“小姐,其实二小姐以前不这样。”春杏忽然说,嘴里还含着饭,“小时候您跟二小姐可好了,有一回她摔伤了腿,您背着她走了半条街去找大夫。”
沈萤没说话。她不知道原主跟沈柔的过往。但从春杏的口气看,那大概是真的。
“后来呢?”她问。
春杏咽下饭,犹豫了一下:“后来……夫人说您脾气不好,总欺负二小姐。府里人都信了。”
沈萤没接话。
她看向窗外。天已经擦黑,院子里静悄悄的,只有风吹着那棵老槐树,叶子哗啦哗啦响。
“春杏,我落水那天,是你先发现我的吗?”她问。
春杏点头:“奴婢见您出去好久没回来,就去后花园找。找到池边时,您已经漂在水面上了,二小姐站在岸边哭……”
沈萤手指轻轻敲着桌面。
“沈柔当时什么样子?”
“二小姐浑身也湿透了,说想拉您上来,结果自己也滑进水里。”春杏说,“后来是府里小厮把您救上来的。”
沈萤“嗯”了一声。
她没再问。
天彻底黑了。春杏点了盏油灯,火苗小得可怜,照得满屋子昏黄。沈萤缩在床上,裹着薄被,听着外头远远的更鼓声。
她闭上眼,脑子里却清亮得很。
沈柔说“想拉她”,发簪却掉在池边。如果只是拉人,发簪怎么会掉?除非发生了撕扯。
但萧玦说得对,一根簪子定不了罪。她需要更多证据。
第二天清早,沈萤起床时,膝盖肿了。昨晚跪祠堂的伤这会儿全涌上来,青紫一片,碰一下直抽气。
春杏吓坏了,要去找大夫。
“别去。”沈萤拦住她,“给我找点热水敷敷。”
正敷着,院门外有人敲门。
“沈大小姐在吗?太子殿下派人送东西来了。”
春杏脸色一变。
沈萤披上外衣,走到门口。一个年轻公公捧着个描金木盒,笑得客气:“大小姐,太子殿下说,昨日见您落水,受了寒气,特命奴才送些上好的活血膏来。”
沈萤没接。
“替我谢殿下。”她说,“不必了。”
公公为难道:“大小姐,这是殿下的心意,您不收,奴才回去不好交差。”
沈萤还是摇头:“你就说,我皮糙肉厚,用不上。”
公公愣住。
春杏在旁边扯她袖子,小声说:“小姐,太子殿下不能得罪……”
沈萤没理。
她不是想得罪太子,是实在不想欠宫里的人情。一个摄政王已经够麻烦了,再来个太子,她这院子就成庙会了。
公公脸上挂不住,正想再劝,身后忽然传来一道温润的声音:“你倒是一点没变。”
沈萤抬眼。
谢容止从巷子那头走过来,没穿朝服,一身青白常衣,手里没拿扇子,只负手而立。他走得不快,每一步都稳稳当当。
“沈大小姐,别来无恙。”他站在院门外,笑得温和。
沈萤靠门站着,没让开:“殿下怎么来了?”
“来看你。”谢容止说,目光落在她膝盖上,“腿伤了?”
沈萤把裙子往下拉了拉:“没有。”
谢容止没戳穿她。他朝身后的公公使了个眼色,公公连忙把木盒放在门口石阶上,退到一旁。
“药放在这。”谢容止说,“用不用随你。”
沈萤看看地上的木盒,又看看他:“殿下有话直说。”
谢容止笑了:“本宫只是想问,昨日沈二小姐落水,你为何不解释?”
“解释有用?”沈萤说。
谢容止点头:“确实无用。侯府内宅,嫡庶之争,没人听真相。”
沈萤没说话。
谢容止看着她,目光里带着点探究:“但你不一样。你好像不在乎他们怎么看你。”
“在乎。”沈萤说,“可光在乎没用。”
谢容止忽然笑了,笑声很轻:“沈萤,你果然有意思。”
沈萤没笑。她只觉得很累。这太子说话弯弯绕绕,比萧玦难应付多了。
“殿下,如果你只是来送药,我收下。如果是来看戏,请回吧。”她说。
谢容止挑眉:“你又怎知我不是真心关心你?”
“关心我的人,不会站在池边看戏。”沈萤说。
谢容止的笑容淡了一分。
“本宫若出面作证,你可知后果?”他问。
沈萤看着他。
“侯府嫡女推庶妹落水,若无人作证,不过是内宅小事。若太子作证,这件事就会闹到朝堂上。”谢容止说,“到那时,你沈萤的名字,会与太子绑在一起。”
沈萤愣了一下。
她没想过这一层。
谢容止上前一步,离她近了点:“所以,本宫想问你。沈萤,你愿不愿意,与本宫绑在一起?”
沈萤下意识后退了半步。
系统没有提示。
她看着谢容止的眼睛,那里面映着清晨灰白的天光。
“不愿意。”她说。
谢容止没生气,反而笑得更深:“为何?”
沈萤想了想,说:“我不喜欢被人当棋子。”
谢容止点点头,往后退了一步,恢复了他那副温和从容的样子:“好。那本宫不问。”
他转身离开,走了几步,又回头。
“明日宫宴,你会去吗?”
沈萤一怔。
谢容止说:“本宫听说,贵妃娘娘点名要见你。”
他说完,转身走了。
沈萤站在门口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尽头。
春杏从后面探出头,小声问:“小姐,太子殿下说宫宴……贵妃娘娘要见您?”
沈萤没答。
她低头看了看地上那个描金木盒,又抬头看看天。
天灰蒙蒙的,像蒙了层旧纱。
“春杏,”她说,“把药拿进去。”
春杏连忙抱起盒子。
沈萤转身往院里走,脚步很慢。
贵妃要见她。宫宴。太子。
她忽然想起那张纸条,还有假山后听来的半句“把水再搅浑些”。
这盘棋,好像越来越大了。
而她连自己该站哪边,都还没想清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