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萤一夜没睡好。
她又梦见自己掉进水里。水是黑的,冷得刺骨,头顶有光,却越来越远。她拼命往上划,手脚像绑了石头,怎么都浮不上去。然后她听见岸边有人在笑,声音很轻,像沈柔,又不像沈柔。
醒来时,天还没亮透。
春杏已经起了,蹲在院子里生小炉子,浓烟一阵一阵地滚。沈萤披着衣裳出去,看见她小脸被熏得发黑,眼眶却红着。
“怎么了?”沈萤问。
春杏赶紧低头擦眼睛:“没事,小姐。昨夜奴婢起来,看见二小姐院里亮着灯,她们好像在赶制新衣裳。”
沈萤“哦”了一声。
“小姐,宫宴您去吗?”春杏仰头看她,声音怯生生的,“要是去,奴婢把您那件青缎裙拿出来晒晒,再熨一熨。虽然旧了,但料子还是好的。”
沈萤看着她,没说话。
春杏又低头添柴,火苗蹿起来,映得她脸一明一暗。
“去。”沈萤说,“给我找件红的。”
春杏愣住:“红的?小姐没有红衣裳。”
沈萤抬头看看天色。晨光稀薄,像被水洗过。
“那就出去看看。”
她回屋,从系统里把那十两金提了出来。一锭金灿灿的元宝,沉甸甸地压在掌心,比想象中凉。
这钱来路不明。可她现在管不了那么多。
春杏简单收拾了院子,跟着沈萤出门。街上刚开市,早点摊子正冒着白气,几个挑担子的货郎边走边吆喝。沈萤在一个摊子前停下,买了两个热烧饼。烧饼外皮烤得焦黄,咬下去“咔嚓”一声,里面的葱花香混着油,热乎乎地往喉咙里滚。
“慢点吃。”沈萤把另一个递给春杏。
春杏接过来,小口小口地啃,啃到一半忽然说:“小姐,那边就是锦云阁,京城最好的成衣铺子。”
沈萤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。
锦云阁门脸不大,青瓦灰墙,门口挂着一块木匾,字迹已经有些斑驳。可进出的都是些穿金戴银的妇人小姐,身边跟着丫鬟婆子,阵仗不小。
沈萤走进去。
店里点着几盏油灯,布料一匹匹码在架子上,颜色从深到浅,像一道道凝固的虹。掌柜是个中年男人,留着两撇细胡子,正跟一位夫人殷勤介绍,见沈萤进来,只拿眼角扫了一下。
沈萤身上那件青衫子实在太旧了。
她也不在意,自己在店里转。春杏跟在后面,大气不敢出。
转到靠里的墙角,沈萤停住了。
那里横放着一匹布。红色,极正的红,像熟透的柿子肉,又像傍晚烧得最烈的那片霞。光照在上面,竟隐隐有暗纹流动。
沈萤伸手摸了一下。布料很滑,带着微微的凉。
“这个怎么卖?”她问。
掌柜走过来,看看那匹布,又看看她,脸上露出点古怪的笑:“大小姐好眼光。这是蜀地云锦,全京城就这一匹,十两金。”
沈萤没说话。
春杏在后面倒抽一口凉气,小声说:“小姐,太贵了……”
沈萤当然知道贵。系统给的那锭金,刚好就是这个数。
“姐姐也来做衣裳?”
身后传来沈柔的声音。
沈萤回头。沈柔从里间走出来,身后跟着两个丫鬟,手里各捧着几匹布料。她今天穿了件鹅黄色裙子,衬得整个人娇嫩嫩的,像刚剥开的春笋。
“姐姐气色好多了。”沈柔笑着走近,目光落到那匹红布上,顿了顿,“这红色好鲜艳,姐姐若穿上,定能在宫宴上艳压群芳。”
沈萤没接话。
沈柔又对掌柜说:“这匹红布我要了。”
掌柜面露难色:“二小姐,这布方才这位小姐也看中了……”
沈萤看向沈柔。沈柔脸上的笑没变,只眼神冷了一瞬。
系统忽然跳出来:
【紧急任务:买下红色云锦。奖励:中级演技光环。】
沈萤没理系统。她本来就要买。
她从袖中取出那锭金,放在柜台上。金元宝磕在木头上,发出沉闷的一声。
“包起来。”沈萤说。
掌柜眼睛直了,忙不迭点头。
沈柔脸色终于变了:“姐姐,你哪来这么多钱?”
沈萤没看她:“我自己的。”
“姐姐别说胡话。”沈柔压低声音,“前日你还在用旧衣裳,今日就拿出十两金。母亲若知道了,怕是要问清来路。”
沈萤转过头,看着她:“那你叫她来问。”
沈柔被噎住,脸上红一阵白一阵。
这时门外又进来一人。穿灰蓝色袍子,腰间挂块玉牌,看打扮像哪个府里的管家。他四下一扫,走到沈萤跟前,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。
“沈大小姐,奴才奉摄政王之命,来取您定的那匹红布。我家王爷说了,昨日您提过喜欢,今日就让奴才送来,账已结了。”
沈萤愣住了。
春杏在旁捂住嘴。
掌柜更是眼睛瞪得溜圆:“摄政王府?那这布……”
那管家笑着说:“自然是给沈大小姐的。十两金,我们王府出。”
沈萤脑子转得飞快。她从未跟萧玦提过什么红布。这男人在演哪一出?
沈柔的脸色更难看了,指甲掐进掌心。她勉强扯出个笑:“原来是摄政王送的……姐姐好福气。”
沈萤没接话。
她看了看柜台上那锭金,又看了看管家。管家朝她微微躬身,低声说:“大小姐收下便是。王爷说了,您若问,就说他日后再跟您算。”
沈萤心里冷笑。原来是卖人情,还要记账。
可她确实需要这匹布。十两金能省则省。
“替我谢王爷。”沈萤把金元宝收回袖中。
那锭金重新落回系统空间里,沈萤能感觉到它沉甸甸地存在,像从来没掏出来过。
布料被小心包好。春杏抱着,小脸涨得通红,走路都轻飘飘的。
出了锦云阁,沈萤回头看。沈柔还站在店里,正跟掌柜说着什么。她脸上已经没了笑,嘴唇抿得紧紧的。
沈萤没多留。
回去的路上,经过一个卖桂花糕的小摊。春杏多看了两眼,沈萤就停下来,用身上仅剩的几个铜板买了两块。春杏不肯吃,沈萤塞到她手里。
“吃。凉了就不香了。”
春杏小口咬了一下,眼泪忽然掉下来。
“小姐,奴婢……好久没吃过甜的了。”
沈萤没说话,只摸了摸她的头。
回到侯府,天已经暗下来。沈萤把红布铺在床上,春杏在旁边看,眼睛亮晶晶的:“小姐,这布真好看。等做出来,您一定是最出挑的。”
沈萤“嗯”了一声,却没多少欢喜。
她在想萧玦。他为什么知道她在锦云阁?又为什么替她解围?
系统没有任务提示,也没有奖励。这整件事,跟系统无关。
沈萤把红布折好,塞进柜子里。然后她坐到床边,脱鞋时,一张纸条从鞋底滑出来。
她一愣。
她没往鞋里放过纸条。
沈萤弯腰捡起来。纸条皱巴巴的,上面用炭笔写着一行小字:
“小心沈柔。她在你房里放东西。”
沈萤捏着纸条,背脊发凉。
这不是萧玦的字迹。萧玦的字,她没见过,但直觉告诉她不是。
也不是太子。太子那样的人,不会用这种方式。
春杏正在外间铺被,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。
沈萤把纸条攥进掌心。
她环顾四周。房间还是那间房,旧桌子,破柜子,帐子灰扑扑的。可她现在觉得,这屋子里每一寸都藏着眼睛。
她慢慢站起来,开始翻找。被子下、枕头里、妆台暗格、墙角缝隙。
最后,她停在了床底。
那里有个小布包,用一块深蓝色的旧布裹着,塞在床脚最深处,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。
沈萤趴在地上,把布包勾出来。
布包很轻。她犹豫了一下,打开。
里面是一小包药粉,褐色的,带着股若有若无的腥气。
沈萤刚得到的“初级识毒”在脑海里闪了闪。她认不出这药的成分,但直觉告诉她,这不该出现在一个侯府嫡女的床底下。
她忽然想起昨天沈柔来“送点心”时,曾在屋里站了好一会儿。
也想起沈柔说:“姐姐别说胡话,母亲若知道了……”
这一切,从一开始就不是临时起意。
沈萤把药粉重新包好,放回原处。她没扔,也没声张。
有些东西,留着就是证据。
她坐回床边,盯着那根跳动的灯芯。
窗外起了风,吹得窗纸扑簌簌地响。
沈萤吹灭油灯。
黑暗里,她听见自己的心跳,一下,一下,像在数着这深宅大院里即将到来的风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