闻殊醒过来的时候，后脑勺疼得像被人敲了一棍子。
她试着睁眼，先看到的是一根发黑的房梁，上面结着蛛网，一只蜘蛛正吊在网中央，慢悠悠地摆。
空气里泛着土腥味，混着一股子霉味，像什么东西烂了很久没人收拾。
这不是她的宿舍。宿舍没有泥土味。
她撑着坐起来，手掌压在身下的草席上，触感粗糙，带着潮气。低头看自己——粗布衣裙，袖口磨起了毛边，手不是自己的手。这双手更小，更瘦，指节处有冻过的裂痕。
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涌。不属于她的记忆一段一段往里挤，像河水冲破堤坝。
闻殊，闻府庶女，十八岁，生母沈氏早逝，嫡母孙氏掌家。三天前，嫡母以"八字冲煞，克及门楣"为由，将她逐出府。分给她的只有最偏远的望溪村一亩薄田，一间破茅屋，还有她身上这套旧衣裳。
闻殊把脸埋进掌心。记忆越来越清晰，后背开始发凉。
不是梦。她真的穿到了这个叫"大周"的地方，成了一个被扫地出门的庶女。
肚子里咕噜响了一声，饿的。
她放下手，环顾四周。屋子不大，除了一张木床、一个歪腿方桌、一个缺了半扇门的木柜，几乎什么都没有。墙角放着一个布包，打开来看，是两件换洗衣裳，一小袋粗米，大约够吃三四天。还有一张纸，上面写着一个地址，字迹工整，没有署名。
是沈妧的笔迹。原主的记忆里，母亲临死前塞给她这个地址，说"活不下去就去这里"。
闻殊把纸收进怀里，站起来走到门口，推开那扇摇摇欲坠的木门。
外面是院子——勉强算院子，一小块平整的黄泥地，篱笆倒了半截。院外就是她分到的那一亩薄田。
她望过去。
稻禾稀稀拉拉，像瘌痢头上的毛，半黄半绿。田边枯草倒伏，地面泛着一片片白花花的盐碱。
闻殊叹了口气。这种地，能种活什么？
她蹲下来，抓了一把土。土壤板结得厉害，攥在手里像握着一把硬沙子，摊开手掌，白色的盐霜沾了一手。
等她再抬眼看向田里的稻禾时，眼前忽然花了一下。
那些蔫头耷脑的禾苗上，浮着一层光。
有些是黄光，像煮烂的菜叶子那种黄，裹着瘦弱的茎秆。有几株几乎全黑，黑气从根部往上爬，像墨汁沿着叶脉蔓延。
闻殊用力眨了眨眼。光还在。
她低头看自己手里的土，一撮土呈灰白色，上面也浮着极淡的光，像是蒙了一层灰黄的纱。
有信息从脑子里冒出来，不是记忆，更像是一种直接的"知道"：缺磷，盐碱重，有机质几乎为零。 土壤能活作物，但产量极低，需改良。
她又看向那几株全黑的稻禾：根系腐烂，不可逆，应尽快拔除，防传染。
闻殊站起来，心脏跳得有些快。她不清楚这是什么，但至少现在，她知道自己在这个陌生的地方多了一点活命的本钱。
刚转过身，她看到了院门口站着一个男人。
那人不知什么时候来的，靠在那半截篱笆上，双臂抱在胸前，正看着她。
闻殊脚步一顿，没说话。
男人看着二十多岁，身形高大，穿一身灰扑扑的粗布衣裳，但站姿极正，像一根打了桩的杆子。左肩似乎不太自然，微微低着。
"借宿。"他说，声音低沉，像砂纸擦过木面。
"不方便。"闻殊说。
"你这一亩地，"男人没理会她的拒绝，朝田里偏了偏下巴，"照这样种下去，收成不够交税。我帮你种，换一口饭。"
闻殊看着他那双眼睛。眼睛里没有恶意，也没有热切，像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。
"你会种地？"她问。
"不会。"男人说，"但力气有。"
闻殊再次打量他。这个男人身上没有乡下人的土气，站姿太直了，不像弯腰种地的。她想起原主记忆里那些被追杀的、逃窜的、避祸的人。
"不许进正屋。"她最后说，朝院角那间放柴草的小棚子努了努嘴，"睡那儿。"
男人点了点头，没多话，转身朝棚子走去。闻殊注意到他走路时右腿用力，左腿略微拖地。
她没再追问。这个世道，谁没点不能说的伤。
天快黑了。闻殊回到屋里，把粗米倒进一只缺口的陶锅，加水煮上。她的金手指——姑且这么叫——刚才用了几次，现在太阳穴隐隐发胀。看来不是能无限制用的。
饭煮好了，她盛了一碗端到外面。男人正在棚子边坐着，手里拿着一截树枝，在泥地上画着什么。
闻殊把碗放在地上，退后两步。
男人看了一眼碗，又看她。
"你叫什么？"闻殊问。
他顿了一下。"陆歧。"
"闻殊。"
陆歧端起碗，喝了一大口粥。粥煮得稀，几乎能照见人影，他没什么反应，像喝惯了更差的。
远处的天边，晚霞烧成一团火红。田里的禾苗在暮色中暗下去，那些别人看不见的光也隐没在黑暗里。
闻殊刚要转身回屋，余光里，村口方向扬起一片尘土。几个模糊的人影，正朝这边来。为首的那个，手里提着根木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