闻殊赶到村口的时候,人已经围了一圈。
赵大蹲在地上,面前是一堆烧得半焦的禾苗根,火苗还没全灭,黑烟一股一股往上冒。里正站在人群中央,手里拄着一根树杖,正在听赵大说话。
"……就是她让我烧的!我按她说的做了,结果今天去地里看——"赵大抬起头,脸上抹得黑一道白一道,"死了一大片!这还不是妖术?"
人群里嗡嗡议论。有人朝闻殊这边看,目光像看一个怪物。几个村妇把自家的孩子往后拽,生怕被"邪气"冲了。
闻殊扫了一眼赵大的田地方向。从村口望过去,那三亩田里确实枯黄了不少。但她不慌,在原地站定,等里正转头看她。
"闻殊。"里正开口,声音苍老而沉,"赵大说你三天前预言他家稻子会死,并让他烧苗。现在田里黄了一片。你可知罪?"
闻殊没有回话,而是朝赵大的田里走。
"你干什么?"赵大跳起来。
"让开。"闻殊说。
她的语气太笃定,赵大下意识侧了侧身,但随即又挺起胸膛想拦。陆歧不知什么时候到了人群边缘,没说话,只是往前站了一步。赵大看到他的身量,嘴张了张,到底没挡。
闻殊走到田埂边,蹲下来看那一片枯黄的稻禾。
眼前浮现出一片黄光。不同于缺肥的黄,这种黄带着病态的暗沉。
稻瘟病,急性感染,风雨传播,需及时排水并施草木灰。
她站起来,转向围观的人群。
"昨天后半夜下大暴雨,田里积水了。"闻殊说,"是不是?"
赵大一愣,"……是又怎么样?"
"稻瘟病在积水高温下会暴发。"闻殊说,"这跟烧不烧苗没关系。你烧掉病苗本身没错,错的是你烧完之后没有做排水。积水不排,病根还在土里,一夜之间就会传到周围的苗上。"
里正皱眉,"你如何得知?"
"我读过农书。"闻殊说,"书上记载,稻瘟遇水则发,遇旱则抑。这两天如果不下雨,他家的田不会有事。可天要下雨,谁能拦得住?"
人群安静了片刻。几个上了年纪的庄稼汉互相看了看,有人点头——他们种了一辈子地,确实知道有些病会顺着雨水蔓延,只是不知道叫什么名字。
"那现在怎么办?"赵大急了,嗓门比刚才还大,却没有了那股狠劲。
闻殊看着他。
"两个办法。第一,立刻把田里积水排干,从我家拿两筐草木灰,拌土撒在发黄的地方。第二,"她顿了一下,指向赵大,"你和我一起,把东头那片最严重的苗连根拔了。现在拔还来得及,保住西头两亩半。"
赵大的脸色变幻不定。拔苗等于从他心尖上剜肉。可不拔……
"我……"他喉咙动了动,"行。"
里正看着闻殊,又看看赵大,捋了把胡子。
"赵大,这是你自己家的事。但今日全村都看见了,闻殊不是妖女,是个懂农事的。"里正用拐杖在地上点了点,"以后没事少给人扣帽子。"
人群渐渐散去。阿韭躲在闻殊身后,抓着她衣角,眼睛亮亮的。
闻殊低头看她,"你不是怕赵大么?怎么跑来了?"
"我、我听到他们要烧你……"阿韭小声说,忽然想到什么,从怀里掏出两个还带泥的菜根,"给你。我从我家……我家地里挖的。"
闻殊看着那两个瘦巴巴的菜根,又看看阿韭的脸。小孩的指甲里全是泥,膝盖上破了一块,裤子湿到小腿肚。
"你家人呢?"闻殊问。
阿韭低下头,不说话了。
陆歧走过来,看了一眼阿韭,把目光转向闻殊。
"今晚她住你家?"
闻殊叹了口气。
"嗯。"
回去的路上,暮色从山那头慢慢漫过来。田埂被昨天的雨冲得坑坑洼洼,阿韭一瘸一拐跟在后面。陆歧走在最后,时不时停下来四处看看。
闻殊回头看他,"你在看什么?"
"有人来过。"陆歧说。
他蹲下来,指着田边一处泥地上的脚印。脚印很新鲜,深陷进泥里,方向是从田里往外走。
闻殊心里一紧。
她的田——昨天夜里他们一直在棚子前,谁来了?
"是赵大的人?"阿韭小声问。
陆歧没说话,食指擦了一下脚印边缘的泥,放到鼻下闻了闻。
"不是。赵大那帮人没穿鞋,这是布鞋底。"他站起来,目光扫过闻殊的田,"还是双好料子的鞋。"
闻殊看向自己的地。禾苗还好好地立着,但她总觉得有什么不对。
她转身往田里走。刚迈出两步,陆歧抓住了她胳膊。
"别进去。"他低声说,"地上有东西。"
闻殊低头看。在暮色和泥色混成一片的土地上,几根极细的线横在她脚边,几乎贴着地,一头连着田边的木桩,另一头——
另一头,指向她脚下。
"绊线。"陆歧说,"踩上去,那边会塌。"
他抬手指向田埂边。那里堆着一堆看似是雨水冲下来的石块和泥土,但闻殊仔细看,那堆"土石"的形状太规整了,像被人专门堆起来,下面塞了什么东西。
有人在她田里设了陷阱。
闻殊站在原地,后背发凉。
远处,村中某户人家的灯亮起来。山风吹过,带起田埂上几片落叶,旋转着落进泥里。
陆歧走到那堆土石旁,用脚拨了拨,露出一截削尖的竹签。他脸上没有表情,只是慢慢说了一句话。
"有人不想你种这块地。"
闻殊抬头看他。天已经快黑透了,几颗星子从云层后面钻出来,冷冷地照着。
"我知道是谁。"她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