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下得比预想中更大。
闻殊穿了蓑衣站在田边,雨水成片成片地拍下来,天黑得伸手不见五指。陆歧提前用竹竿在田里撑起了几道简易的挡水篱,把上游的水往两边引。草绳捆着竹竿,竹竿插在田埂上,像一排歪歪扭扭的护兵。
能做的都做了。
闻殊站了一会儿,确认禾苗没有被水冲散,才退回屋檐下。雨水顺着茅草屋顶往下淌,像挂了一面水帘。陆歧站在柴棚里,浑身湿透,却好像不在乎。
"进来烤火。"闻殊说。
陆歧摇头,"柴湿了,点不着。"
闻殊回屋找了找,从木柜最底层翻出半块火石和一小撮干松毛。她把铁锅端到屋外,找了几根还干着的细树枝,费了好大劲才打出火星。
火苗跳起来,照亮一小片雨幕。
陆歧走过来,在火边蹲下。两人都没说话,火光照着他的脸,轮廓硬朗,眉骨高,鼻梁挺。他脸上的水珠在火光下亮晶晶的。
闻殊往锅里舀了水,把剩下的一点粗米全倒进去。煮粥。
"你的伤,我那天看到你在换药。"闻殊说,"用的什么?"
"后山采的。"陆歧说。
"给我看看。"
陆歧犹豫了一下,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。闻殊接过打开——几片干叶子,一种紫色的草茎,她认得,是蒲公英和紫花地丁,能消炎,但效果有限。
她低头看那些草药,眼前又浮起光来。蒲公英泛着暗淡的绿光,紫花地丁黄得厉害,快枯萎了。
药效微弱,保存不当,阴湿变质。
"这些不行了。"闻殊说,"等雨停,我带你去采新鲜的。后山阴坡的蒲公英,这个季节药性最强。"
陆歧看着她,"你怎么知道?"
"我就是知道。"闻殊把药包还给他。
火上的粥扑了,闻殊用袖子包着把手端下来,给陆歧倒了一碗,自己倒了小半碗。两个人相对而坐,雨声哗哗,倒显得这棚子下格外安静。
"你到底是什么人?"闻殊忽然问。
陆歧喝粥的动作停了一下。
"一个种啥死啥的人。"他说。
闻殊没追问。碗里的粥很稀,米粒浮在热水里,像几粒孤零零的沙。她看着它们,忽然说:
"我告诉你一个事。"
陆歧看她。
"我要把这片地种到连闻府都买不起。"
她说这话的时候,声音不大,像在说一件今天晚饭吃什么一样的事。雨还在下,火堆被风吹得东倒西歪,映在她眼睛里,一明一暗。
陆歧没说话。过了很久,他举起碗,朝她遥遥一敬。
"那算我一个。"
第二天中午雨停了。日头出来,把地里的水汽蒸成白雾。闻殊去田里查看,挡水篱起了作用,改良过的地方没有被冲毁,禾苗的绿光比之前更盛。
她正蹲着看苗,村里方向忽然热闹起来。
阿韭从田埂上跑过来,瘦小的身子在泥地里深一脚浅一脚,跑得气喘吁吁。
"闻姐姐,闻姐姐——"
"怎么了?"
"赵大!赵大在村口烧苗,围了好多人!里正都来了,说你、说你……"
闻殊站起来,"说我什么?"
阿韭喘了口气,小脸涨红。
"说你是妖女,要烧死你!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