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还没亮透,沈云初就醒了。
枕边的鸳鸯枕套潮了一大片,她伸手去摸,指腹沾了冷汗,凉得她一哆嗦。喉咙里泛着一股腥甜,像含了一枚生了锈的铜钱,咽不下去,吐不出来。她趴到床边干呕了两下,只吐出几口清水。
她慢慢坐起来,借着窗纸透进的灰白天光,低头看自己的手。手指细长,指甲圆润,没有大婚那日被毒酒灼出的乌青。她又去摸自己的脖子,皮肤是完好的,没有被掐过的淤痕。
窗外有鸟叫,细碎,断断续续。是灰雀。院子那棵老桂树上总歇着一窝灰雀,青禾上个月还念叨要捅了鸟窝,被孙嬷嬷骂了一顿。
青禾。
沈云初闭了闭眼。记忆里最后一个画面,是青禾扑在她身上哭喊,然后被人从背后一棍子打下去,再没了声音。那时沈云瑶站在火堆外面,一身大红嫁衣,笑得眼睛弯成月牙。
她揪紧身上的薄被,指甲差点嵌进布料里。这不是梦。
她掀开被子下床,赤脚踩在脚踏上。木板凉得像是浸过井水,她打了个激灵,人倒清醒了几分。这是她的闺房,墙上挂着母亲绣的秋菊图,画框角上有一道浅浅的裂痕,是七岁那年在屋子里踢毽子砸的。那时父亲还没续弦,还会指着她笑骂一句“野丫头”。
她走到妆台前坐下。镜子里的人脸色白得像纸,眼下两团青,嘴唇干得起了皮。下巴尖得能戳破窗纸。她伸手去够梳子,手却抖得厉害,梳子啪一声掉在桌面上。
“姑娘?”门外传来青禾压低的嗓子,带着刚睡醒的沙哑,“您醒了?奴婢烧了热水,给您送进来?”
云初张了张嘴,喉咙像被什么堵住。她深吸一口气,把声音稳住:“进来。”
青禾推门进来,身上沾着一股厨房的柴火气。她端着铜盆,盆沿上搭着一条发黄的旧巾子。看见云初的样子,她脚步顿了顿:“姑娘又梦魇了?脸色这样白,奴婢去厨房给您熬碗姜汤吧。”
“不用。”云初伸手去接热帕子,指尖擦过青禾的手背。温的,活人的温度。
青禾把帕子递给她,又转身去叠被子。她一边叠一边嘟囔:“昨晚后半夜风大,窗纸都呼呼响,奴婢起来关了两回窗。姑娘是不是被风声吵着了?”
云初擦着脸,没应声。热气扑进毛孔里,让她混沌的脑子稍微转得动了。她低头看自己的手腕,有一道极浅的勒痕,像被绳子捆过,但已经淡得快要看不清。是大婚那日被人从身后绑住手留下的?
“青禾,今天初几了?”
“姑娘,您过糊涂啦?”青禾转过头,脸上带着点忍笑的表情,“八月初九。及笄礼前三个月,您自己不是天天在数日子吗?”
八月初九。云初在心里重复了一遍。前世她死在半年后的三月初二,大婚当天,离她十六岁生辰还差五天。现在,她回到了一切发生之前。
她下意识地往床内侧看了一眼。枕边靠墙的位置,放着一本泛黄的册子。她记得昨晚睡前那里什么都没有。现在,它就这么安安静静地躺着,封皮上沾着几道折痕,边缘已经有些破损。
她不动声色地伸手,把册子捞过来,借着叠被子的动作塞进枕头下面。青禾没注意,正弯着腰把被角抚平,嘴里还哼着不知名的小调。
“青禾,今日府里可有什么动静?”
“奴才刚去厨房,看见二小姐院里的春杏在熬银耳羹,说是二小姐一早要去正院给夫人请安。”青禾直起身,走到云初身后给她梳头,“老夫人那边倒安静,只让孙嬷嬷来传了话,说及笄礼的衣裳做好了,让您有空去试。”
云初“嗯”了一声。她看着镜子里青禾熟练地挽发,动作又快又稳,木梳刮过发根的力道她闭着眼都能描出来。青禾的手腕很细,却格外有力。前世就是这双手,在火场里拖着她往外爬,最后被人用棍子打断了。
“姑娘,您今儿要穿哪件?柜子里那件月白的洗了还没干,要不穿水青色的?”青禾从镜子里看她,眼神干净。
“就水青吧。”云初说。
等青禾去开柜子,她转过身,极快地从枕头下摸出那本册子,塞进袖中。册子不厚,纸页粗糙,边角已经起了毛。她暂时没空细看,但直觉告诉她,这不会是无缘无故出现的东西。
梳洗完毕,云初坐在窗边吃早饭。厨房送来的是白粥配小菜,还有两个青禾从后巷买来的肉包。肉包皮厚馅少,咬两口才见着一点肉星。青禾坐在脚踏上啃她那个,吃得满嘴油光,含含糊糊地说:“姑娘,昨天后巷口那个卖豆腐脑的没出摊,听说是家里媳妇要生了。今天这包子也不如往常,刘大嘴准是又偷工减料。”
云初掰开自己那个包子,一股酱香味散出来。她忽然有些鼻酸。前世死前那几天,她粒米未进。现在哪怕是最粗的吃食,也让她觉得活着真好。
“你慢点吃,没人跟你抢。”云初说着,把自己那个也递过去,“这个也给你。”
青禾咽下嘴里的,连忙摆手:“姑娘,您吃您的,奴婢有。”
“我吃半个就饱了。”云初把包子塞进她手里。
青禾不再推辞,笑得眼睛弯弯的:“那奴婢不客气了。等会儿奴婢去给姑娘打探打探正院的动静,看二小姐又去告什么状。”
“不用去打探。”云初喝了口粥,“我今日要去正院一趟。”
青禾一愣:“去正院?可是夫人又装——又身子不好了?”
云初没纠正她话里的口误,只“嗯”了一声。
临出门前,云初重新理了理妆。她把袖中的册子又往深处塞了塞,确认从外面看不出轮廓。然后她从妆匣里挑了一支素银簪子,正是前世母亲留给她的那支。青禾看见了,没说什么,只从柜子里取了件披风给她披上。
“入秋了,外面凉。”
云初系好披风带子,走出房门。院子里那棵老桂树已经开满了花,香气浓得有些发腻。树下落了一地碎金,还没来得及扫。她踩过去,花汁沾在鞋底,发出极轻的“沙沙”声。
正院在侯府东边,要穿过一个种满秋海棠的园子。云初走得慢,一边走一边看。路还是那条路,但看的人不同了。前世她每次去正院都像上刑场,恨不得把脑袋低到地底。现在她却只觉得好笑——那一家子,演戏演了这么多年,她居然全信了。
走到园子中央的假山旁,云初忽然停住脚步。假山后面有细碎的说话声,压得极低。
“二小姐说了,把香囊调包,再放到大姑娘身上。你手脚麻利点,别让人看见……”
云初的心猛地一沉。她看向青禾,青禾也白了脸,紧紧拽住她的袖子。两人屏着呼吸,轻手轻脚退后几步,绕到了另一条小路上。
等走远了,青禾才用气声说:“姑娘,那好像是二小姐身边的春杏……”
“我知道。”云初握了握青禾的手,“先别声张。”
青禾点头,但整张脸绷得紧紧的。
到了正院,沈云瑶已经坐在赵姨娘床边的锦杌上,正用帕子擦眼角。她今天穿了件水红撒花褙子,头上戴着一对细小的珠花,衬得人比平日更娇俏几分。见到云初进来,她站起身,娇滴滴地唤了一声:“姐姐来了。母亲昨夜又咳得厉害,刚刚才睡下。”
云初朝床上望了一眼。赵姨娘侧卧着,呼吸平稳,脸色红润得不像个病人。但她没拆穿,只福了福身:“我来看望母亲。”
沈云瑶拉着她坐下,语气亲热得仿佛刚才假山后那番话不存在:“姐姐,昨夜母亲还念叨你呢,说及笄礼的事都安排好了,让你别担心。”
“母亲辛苦。”云初垂着眼。
“还有啊,母亲说,等过几日秋狩,父亲会带全家人去庄子上散散心。姐姐可要好好准备。”沈云瑶笑得甜,但眼睛里总像蒙着一层雾,看不真切。
云初点头。她想起前世秋狩,她在庄子上被一条突然出现的黑蛇咬伤,养了足足半个月才好。那时候她以为是自己倒霉。现在想来,那条蛇的突然出现,或许也没那么简单。
“二妹妹,母亲睡着,我就不打扰了。”云初起身。
沈云瑶也不留她,只笑着说:“那姐姐慢走。对了,我看姐姐今日这支银簪很别致,是哪儿买的?”
云初摸了摸簪子:“这是我娘留下的遗物。”
沈云瑶脸上的笑僵了一瞬,很快恢复:“姐姐好福气,还有遗物可留。不像我,连我娘长什么样都不记得。”
云初没接话,转身出了门。
走出正院,青禾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:“姑娘,二小姐刚才那话也太扎心了。什么‘不像我’——她娘不就是赵姨娘吗?”
“赵姨娘是她生母,但对外只说她是寄养在夫人名下的表亲。”云初低声说,“她故意那么讲,不过是想显得比我可怜。”
“呸。”青禾撇了撇嘴。
云初没再说话。她心里清楚,沈云瑶要的从不是“可怜”,而是所有本不属于她的东西。包括云初的未婚夫、嫁妆,还有命。
回到自己院子,云初把门关上,坐到床边。她拿出袖中那本册子,深吸一口气,翻开了第一页。密密麻麻的小字写得工工整整。只看了前两行,她的手指就攥紧了纸页。
那是她生母的嫁妆明细。每一项后面,都有人用朱笔批注了去向。城南的绸缎铺——已转至赵氏名下。城外的六十亩水田——赵氏兄弟经营。还有一箱子的头面首饰,被拆散当了出去,换成了现银。
底下还有一行字,是赵姨娘的笔迹:“留三成给云初添妆,余七成归云瑶。”
云初盯着那行字,指甲在纸页上划出一道深痕。原来前世她那“寒酸”的嫁妆,竟是这么来的。她一直以为,母亲留下的东西本来就不多。
她把册子合上,塞进空间。这个动作很自然,像是已经做过无数遍。她愣了一下,随即苦笑。金手指还在,这大约是眼下最让她安心的事了。
她试着在心里默念:青囊空间。
眼前一花,意识沉入一片暖光中。脚下是松软的黑土,前方十亩见方的灵田,田边一汪泉眼,泉水清亮,表面浮着一层极淡的青气。泉眼旁立着一块半人高的石碑,上面刻着几个字——功德归田,灵泉养人。
她蹲下身,伸手探进泉水。水是凉的,但触到皮肤后,有细小的暖流钻了进来,像有无数根极细的丝线在皮下轻轻跳动。她抽回手,指尖挂着的水珠圆润饱满,落进土里,一滴也不散。
她站起身,环顾四周。灵田里什么都没种,黑土松软得像刚翻过。远处的田埂上,零星长着几株野草。她走过去,摘下一片半枯的草叶,放进泉水里浸了浸。再拿出来时,叶子翠绿欲滴,叶脉里仿佛有光在流动。
“原来如此。”她低声说。
从空间出来,窗外已经过了晌午。青禾在门外敲门:“姑娘,您又锁门做什么?该用午膳了。”
云初理了理衣襟,去开门。青禾端着托盘站在门口,托盘上是一碗米饭、一碟炒青菜,还有一盅鸡汤。她探头往屋里看了看:“姑娘,您一个人在屋里做什么呢?也不出声。”
“打了个盹。”云初让开身子。
青禾把托盘放在桌上,忽然压低声音:“姑娘,奴婢刚才听厨房的人说,春杏今天去了二小姐屋里好几次,次次都揣着东西。您说,她们是不是在捣什么鬼?”
云初拿起筷子:“先吃饭。”
她夹了一筷子青菜,嚼了两下。青菜炒得有些过火,软塌塌的,盐放得也少。但她一口一口吃着,像是许久没吃过热乎饭。青禾站在一旁看得发怔,张了张嘴,到底什么也没说。
吃过饭,云初让青禾把孙嬷嬷请来。孙嬷嬷进院时,手里提着一包点心,说是给青禾的。
“老奴听说,二小姐那边今儿又闹出了新花样。”孙嬷嬷一坐下就低声说,“她让春杏去找了采买上的陈婆子,塞了一吊钱,不知要买什么。”
云初点头:“我知道了。”
孙嬷嬷看着她,犹豫了一下:“姑娘,有些话老奴不该说。但姑娘今日看着,像变了个人。是出了什么事?”
云初没有直接回答。她拉着孙嬷嬷的手,感觉那双手粗糙、温暖、指节粗大。前世这双手在破庙里冻得僵硬,连最后一丝热乎气都没留住。
“嬷嬷,我会护住你的。”云初说。
孙嬷嬷一愣,眼眶忽然有些红。她扭过脸,拿袖子按了按眼角:“姑娘说这些做什么。老奴这条命,本来就是先夫人给的。”
云初没再继续煽情。她从空间里取出几粒种子,放在孙嬷嬷手心:“嬷嬷,你寻个由头,明日去城外那个废庄。把这些种子撒在后院的空地上,别让人看见。”
孙嬷嬷收好种子,没有多问。
送走孙嬷嬷,天色已经暗了。云初坐在窗边,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桂树。风一吹,桂花簌簌往下落,像下了一场细密的雨。青禾端着灯进来,把灯芯拨亮了些。
“姑娘,晚上风大,别坐窗边了。”
云初应了一声,却坐着没动。她的袖子里空空的,那本册子已经被收进空间最深处。她有太多事要做,但今晚她只想先让自己相信:她真的回来了。
门外忽然响起一阵急促的敲门声。青禾出去应门,很快又折返,脸色发白:“姑娘,宫里来人了!”
云初猛地站起来,脚步带翻了凳子。
“来的是谁?”
“一个面生的太监,正往正院去呢!”青禾喘着气,“说是……说是贵妃娘娘派来的!”
云初的心往下沉了沉。贵妃。前世这个时候,贵妃根本没有派人来过。她咬住下唇,脑子转得飞快。昨天她刚从宫里回来,今天又来人——沈云瑶白天说的“香囊调包”,难道和宫里有关?
“青禾,把门关好,谁也不许进。”云初走到内室,开始翻找。片刻后,她在梳妆匣底层摸到了那个旧香囊。针脚细密,绣着一枝半开的石榴花,花心藏着她名字里的“初”字。她拿起来闻了闻,没有异样。但沈云瑶说要调包,就一定会动手。
她把香囊收进空间,走到窗边,透过窗纸的破洞往外看。正院方向已经亮起了灯,人影晃动。青禾凑过来,声音抖得厉害:“姑娘,咱们怎么办?”
云初没有回答。她看见两个宫装女子从正院出来,正朝着她的院子走来。打头那个手里提着一盏琉璃灯,灯光在夜色里碎成一地摇晃的影子。
“青禾,”她转过身,声音低而稳,“待会儿不管发生什么,你只记住一句话——你什么都不知道。”
青禾拼命点头。
敲门声响起,又重又急。
云初走到门边,手指搭在门闩上,停顿了一下。然后,她拉开了门。
院里站着一个面生的宫装嬷嬷,约莫四十来岁,颧骨很高,眼睛细长。她上下打量了云初一眼,嘴角一弯,声音却冷冰冰的:“沈大姑娘,贵妃娘娘有旨,请您即刻入宫问话。”
云初扶着门框,感觉秋夜的凉风从脚底一路窜到后颈。
她忽然想起,白天在宫里,萧贵妃看她的眼神。
那不像喜欢。更像是在看一件终于送上门来的东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