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里起了风。
沈云初跟在宫装嬷嬷身后穿过垂花门,风从身后推着她的脊背,把披风下摆掀得老高。青禾小跑着跟在最后面,怀里抱着个包袱,里面是云初随手塞的两件换洗衣裳。谁也不知道进宫要待多久,但深秋夜里凉,多带件衣服总没错。
那嬷嬷姓桂,走起路来步子又稳又快,琉璃灯在风里晃来晃去,光斑碎在青石板上。云初看着她的背影,脑子里转着各种可能。白天刚出宫,晚上又来传——要么是贵妃那边出了急事,要么就是有人在她离开后又添了把火。
沈云瑶。这个名字像根细针,扎在她后脑勺上。
“桂嬷嬷,”云初开口,声音尽量放得柔顺,“不知娘娘深夜召臣女入宫,可是有什么要紧事?”
桂嬷嬷头也不回:“姑娘到了便知。老奴只是个跑腿的。”
云初不再多问。问多了反倒显得心虚。她偏过头,看见二门外的甬道上停着一辆青帷马车,车角挂着一盏小灯,灯罩被风吹得歪在一边。车夫缩在车辕上打盹,听见脚步声才慌忙跳下来。
“姑娘请上车。”桂嬷嬷掀开帘子。
云初踩着马凳上去,青禾想跟上,却被桂嬷嬷伸手拦住:“车上没地方了,让你家丫鬟坐后头那辆。”
云初从帘子缝里看到,后面不知什么时候还跟了辆更小的油布车。青禾抱着包袱,可怜巴巴地朝她看了一眼。云初点了点头,青禾这才转身跑去后面。
马车动起来,车轮碾在石板路上,发出单调的“咯噔”声。云初靠着车壁,把帘子掀开一条缝。外面的街道又黑又静,只有偶尔几家铺子门口还亮着纸灯笼,光晕昏黄,像一团团被水浸开的老茶渍。她忽然想起前世大婚前夜,也是这样坐在马车里,被陆云峥哄着去城外别院“看新宅”。结果到了才知道,那不过是他和沈云瑶设的局。
车帘忽然被风掀得更大,灌进一股桂花香。云初看见街角有个卖糖炒栗子的老汉正收摊,炉膛里的炭火暗下去,剩一点红光,像将熄未熄的眼睛。她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耳垂,凉的。
马车在宫门前停下。桂嬷嬷亮出腰牌,守门侍卫朝车里扫了一眼,就挥手放行。云初从帘缝里看见高高的朱红宫墙,在夜色里黑沉沉的,像被墨汁淋透了的布。
下了车,桂嬷嬷引着她走一条小路。不是白天从正门进的那条,要窄许多,两边都是高墙,月光照不进来。空气里有股潮湿的桂花混着泥土的味道,还有一种说不上来的药味,很淡,像煎药时不小心泼在青苔上的残渣。
“嬷嬷,这不是往瑶华宫去的路吧?”云初试探着问了一句。
“姑娘跟着便是。”桂嬷嬷语气平淡。
云初没再说话。她努力回忆前世关于这附近的地形。除了御花园,宫里还有几处偏殿和药房。她跟顾砚唯一一次私下见面,是在更北边的梅林。如果这路不是去瑶华宫,那会去哪?
又走了一段,桂嬷嬷在一扇不起眼的小门前停下。门上没有牌匾,只有两个小太监垂手站着。桂嬷嬷递了句什么,一个太监转身推开门,里面黑漆漆的。
“姑娘,请进。”
云初站着没动:“这是哪里?”
桂嬷嬷看着她,灯笼光从下面打上来,映得她颧骨更高,眼窝更深:“这是华音阁。贵妃娘娘说,姑娘今日入宫辛苦了,先在此歇息。明日一早再传召。”
“现在不面见娘娘了?”云初问。
“娘娘已经歇下了。”桂嬷嬷把灯笼交给旁边的小太监,又对云初说,“姑娘进去吧。东西会有人送来。”
云初盯着那扇黑洞洞的门,心里飞快地掂量。贵妃深夜传她入宫,却不急着见,而是把她安排在这里过夜。这到底是什么意思?她原以为入宫后会有场硬仗,现在反倒落了个空。但越是这样,她越不安。
“有劳嬷嬷。”云初低头行礼,抬脚跨过门槛。
身后的小太监也跟进来一个,在前头点了一盏极小的油灯。灯光如豆,只能照亮脚前一尺。云初借着微光打量,这是个不大的偏殿,正中一张矮榻,上面铺着半旧的青缎被褥。角落里一张小几,几上一只铜香炉,插着三炷残香,没点。空气里那股药味又浮上来,比外面浓了些,像有人在这里煎过药。
“姑娘好生歇着,明早会有人来送水。”小太监说完就退出去了,顺手带上了门。
青禾被另外安置在外院,没跟进来。云初在矮榻上坐下,被面摸着有些潮,带着股陈年不散的味道。她没躺下,只把披风解开搭在膝头,竖着耳朵听外面的动静。
风从窗纸缝隙挤进来,油灯的火苗跳了两下。她看见墙上自己的影子被拉得又长又歪,像个不认识的陌生人。
她开始回想白天在瑶华宫的每一个细节。贵妃说的话,问的问题,看她的眼神。茶是君山银针,那茶盏她只抿了一口就放下。贵妃当时笑着说“你倒是谨慎”。现在想来,那语气不像夸赞。
她又想起顾砚。白天他拦在马车前,拿出的那块带血帕子。帕子上的药是灵泉水调的,不是寻常金创药。如果贵妃的人也在查这件事,会不会查到帕子,再查到她身上?
云初闭了闭眼。信息太杂,她一时理不出头绪。她唯一能确定的是,有人在她出宫后,又向贵妃递了话。这个人要么是沈云瑶,要么是赵姨娘,甚至可能是陆云峥。但陆云峥现在还没跟她正面撕破脸,不至于冒这个险。
那最可能的还是沈云瑶。
云初从空间里摸出那个香囊。石榴花的纹样在昏暗中看不真切,但针脚依然密实,是她前世十三岁那年一针一线绣的。那个“初”字藏在花心里,只有凑得极近才能认出来。她当时绣完还得意了好几天,被母亲——被赵姨娘——夸了一句“手巧”,高兴得吃了两碗饭。
现在再看,只觉得扎眼。
香囊没有问题。没有下毒,没有被夹带不该有的东西。云初又仔细检查了一遍,连里面塞的干桂花都闻了闻,还是去年秋天她亲手收的,味道已经淡了。
那沈云瑶让人调包香囊,到底想干什么?云初皱了皱眉。她没想明白。她甚至不确定白天在假山后听到的那句话是不是真的。园子里风大,假山后又有回音,也许她听岔了?也许春杏说的是“荷包”,不是“香囊”?
不对。云初摇了摇头。春杏明明说的是“香囊”,还说“放到大姑娘身上”。可如果只是放个香囊,又是为了什么?
她走到窗边,把脸贴近窗纸。外面风已经小了些,月光漏下来,在院子里铺了层银灰。她看见院角有一株石榴树,叶子掉得差不多了,枝头还挂着几个干裂的石榴,黑乎乎的,像几颗干瘪的心脏。
就在这时,她听见了一个声音。
极轻,极快,像有人在屋顶上踩过了一片瓦。然后又没了。
云初屏住呼吸,退后两步,把油灯吹灭。屋里顿时黑下来,只有窗纸映着一点淡青的月光。她蹲在矮榻旁,心跳声大得她担心会被外面听见。她没出声,也没动。
过了几息,窗外有人低声说话,一男一女,声音压得极低。男的说:“……确定了?就是沈家那个?”女声更细,像是桂嬷嬷:“错不了。娘娘的意思,先看着,别打草惊蛇。”
之后又是沉默。
云初慢慢吐出一口气,手指冰凉。她忽然想通了一件事:贵妃召她入宫,根本不是因为白天的会面。是因为顾砚。顾砚今天拦了她的车,被宫中的人看见了。贵妃在查顾砚,而她正好成了被怀疑的那条线。
她咬住下唇。顾砚,你害死我了。
可如果贵妃在查顾砚,为什么不直接问,反而要把她困在这里?云初想不明白。她只知道,明天天一亮,她必须离开这里。否则沈府那边,赵姨娘又不知道会编出什么话来。
她又冷又饿,缩在矮榻上,把披风裹紧。油灯已经灭了,屋里黑得什么都看不见。她睁着眼睛,听风从窗纸的破洞里钻进来,发出极细的呜咽,像哭。
不知过了多久,天边终于露出一丝灰白。云初坐了一夜,浑身僵硬,后颈酸得厉害。她慢慢活动脖子,听见外面有脚步声靠近。门被轻轻叩响。
“沈大姑娘,该起身了。”是桂嬷嬷的声音。
云初理了理衣裳,应了一声:“嬷嬷稍候。”
她走到门边,手放在门闩上,没有立刻拉开。透过门缝,她看见外面的天光混着雾,灰蒙蒙的。桂嬷嬷站在台阶上,身后还跟着两个小宫女,一个端着铜盆,一个拎着食盒。她的目光扫过云初的脸时,嘴角似乎勾了一下。
“姑娘昨夜没睡好?脸色不大好看。”
“有些认床。”云初把门拉开,侧身让人进来。
桂嬷嬷一进门,就吸了吸鼻子:“什么味儿?”
云初回头,看见窗边矮几上那个铜香炉不知什么时候倒了,炉灰洒了一小片,混着那股陈旧的药味。她确定自己昨晚没有碰过那香炉。
“风大,许是夜里吹倒的。”云初说。
桂嬷嬷没再追问,只吩咐宫女放下东西。食盒打开,里面是一碗熬得浓稠的白粥,一碟酱瓜,一个剥了壳的煮鸡蛋。热气扑上来,带着米香。
“娘娘让姑娘用过早膳后,去瑶华宫问话。”桂嬷嬷说完,转身出去,留下一个小宫女在门口候着。
云初坐下来吃粥。粥很烫,她小口吹着吃。酱瓜是甜的,不太咸。鸡蛋煮得老,蛋黄粉粉的。她吃得慢,一边吃一边想接下来怎么应对。
她必须想清楚几件事。第一,贵妃到底知道多少。第二,顾砚那边是什么态度。第三,香囊调包的事还跟不跟沈云瑶有关。第四,也是最重要的——她怎么才能安全出宫。
粥喝到一半,门口的小宫女忽然轻声说:“沈姑娘,镇北王世子今日入宫请安,听说也往瑶华宫来了。”
云初手里的筷子顿了一下。
“世子和贵妃娘娘很熟吗?”她装作随口问。
小宫女摇摇头,又低声补了一句:“世子不常来。今日听说贵妃传了姑娘,他才来的。”
云初把最后一口粥咽下去,胃里热乎了,脑子却更凉。
顾砚。你到底想干什么。
她放下碗,拿帕子擦了擦嘴。窗外传来一声鸟叫,清亮亮的,落在石榴枝上,又飞走了。
云初站起身,对镜子整了整鬓发。簪子还在,香囊已经收进了空间。
“走吧。”她对门口的宫女说。
走出华音阁,晨雾还没散尽。宫道湿漉漉的,像是昨夜下过一场看不见的小雨。云初走在雾里,看不清太远的地方。就像她此刻看不清贵妃的棋路,也看不清顾砚的来意。
她只听见自己的脚步声,一步,一步,敲在青石板上,像在给这个清晨计着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