宫里的晨雾散得慢,云初跟着宫女走了近一炷香,才看见瑶华宫的檐角从雾里浮出来。那檐角上蹲着五只脊兽,黑乎乎的,像五只缩着脖子的乌鸦。她记得前世来的时候没看这么细,那时只顾低头看自己脚尖,生怕多看一眼就失了礼数。
廊下候着几个宫人,见云初来了,其中一个年长的朝她屈了屈膝:“沈姑娘请稍候,娘娘刚起身,正在梳洗。世子爷也在里头。”
云初点头,站在廊下等。廊下风大,她的披风被吹得贴在身上,像层冷冰冰的壳。旁边一个宫女端着一盏热茶过来,她道了谢接过来,没喝,只捧着暖手。茶香很淡,不是君山银针,是寻常的茉莉花茶,泡得还有些过,涩味直往鼻子里钻。
过了约莫半刻钟,里头出来一个穿着淡紫宫装的宫女,笑吟吟地做了个“请”的手势:“沈姑娘,娘娘传您进去。”
云初把茶盏递给旁边的宫人,整了整衣襟,抬脚迈进去。
瑶华宫的正殿比外头亮堂许多。四面都点着烛,烛火被银质烛台托得稳稳的,映得满室暖黄。萧贵妃歪在临窗的软榻上,手里捏着串碧玉珠子,一下一下地转。她没看云初,先看着坐在下首的顾砚。
顾砚坐在东边的圈椅上,肩背挺得笔直,侧脸被烛光照得冷白,眼下有层极淡的乌青。他穿了一身玄色便袍,袖口用银线绣着云纹,干净利落。云初进来时,他抬眼扫了她一下,目光极快地从她脸滑到腰间,又收了回去。
“臣女给贵妃娘娘请安,给世子请安。”云初屈膝行礼。
“起来吧。”贵妃的声音懒懒的,带着刚睡醒的沙哑,“坐。这是宫里,又不是外头,别那么多规矩。”
云初谢了座,在西边的锦杌上坐下。她一坐下就察觉不对——顾砚正好在她斜对面,这个位置,无论她看哪里,余光都绕不开他。
贵妃像是没注意到这些,慢悠悠地开口:“昨夜睡得可好?华音阁空置久了,本宫原还担心你认床。”
“臣女睡得很好,谢娘娘挂心。”云初低头答道。
“那就好。”贵妃笑了一下,“本宫今早听说,你入宫前,在马车上被人拦了?拦你的是谁,你可认得?”
云初心里一紧。来了。她飞快地思量:如果贵妃已经在宫门口安了眼线,那她此时说“不认得”就是找死。可若她说“认得”,顾砚那边又该怎么圆?
她张了张嘴,还未来得及出声,顾砚先开口了:“是臣。”
贵妃转过头,看向顾砚,表情似笑非笑:“哦?世子拦沈姑娘做什么?本宫竟不知道,你们先前就认识。”
“不认识。”顾砚语气平淡,“臣昨夜遇袭中了暗箭,追凶时路过朱雀街,正巧看见沈姑娘的车经过。臣以为她看见了凶手,便拦下来问了两句。”
贵妃的眉梢微微挑起:“那沈姑娘看见了吗?”
云初摇头:“臣女什么也没看见。”
“那便罢了。”贵妃又转向顾砚,“世子以后行事,多少避讳些。深更半夜拦人家闺阁千金的马车,传出去不好听。”
“是臣疏忽。”顾砚垂下眼。
云初捧着茶,没抬头。顾砚这套说辞合情合理,把“认识”摘得干干净净。但贵妃会信吗?以萧贵妃的城府,越完美的说辞越可疑。
果然,贵妃下一句话就转了向:“说来也巧。沈姑娘一入宫,世子就进宫请安。本宫这瑶华宫,倒是许久没这么热闹了。”
顾砚端茶的手顿了一下,极轻,只一瞬。他没有接话。
云初也沉默。说什么都错,不如不说。
殿内短暂地静下来,只听得见屋外檐角铁马被风吹动的叮当声,很轻,像碎玉落在冰面上。云初垂着眼,盯着自己袖口上的一根线头。线头翘着,像条细小的白虫。
“沈姑娘,”贵妃忽然叫她,“本宫听说,你通药理?”
云初心口一跳。顾砚昨晚遇袭中箭,她昨天在马车上又被他用带血帕子拦下。贵妃现在问这个,要么是在套她,要么已经有了证据。
“臣女只是略懂些寻常调养。”云初答得谨慎。
“略懂?”贵妃笑,“可本宫听说,世子昨夜中的箭伤,不到两个时辰就止了血,伤口愈合得比常人快了一倍。给他治伤的人,用药极刁。”
云初的后背渗出一层薄汗。两个时辰止血,那灵泉水的功效比她想的还明显。顾砚手里那块带血帕子,是她昨天临时撕了衣裳下摆浸了灵泉水敷上去的。当时她只图快速止血,没考虑后果。
“臣女不知道娘娘在说什么。”云初的声音还算稳。
贵妃盯着她看了几秒,忽然笑起来:“你这么紧张做什么?本宫又没说你。治伤的是宫中太医,只是那药难得,太医院翻遍了也没找出由头。本宫想着你常去刘记药铺,才随口问问。”
云初点头:“臣女确实常去刘记药铺给母亲抓药,但都是寻常方子。”
“你倒孝顺。”贵妃把碧玉珠子换了个手,“罢了,不说这个。本宫今日叫你来,是有件正事。下月秋猎,三皇子也会去。本宫想让你跟着,帮着照看些药茶药丸。”
云初一愣。秋猎?她前世可没被贵妃叫去随行。再说,她一个侯府闺秀,跟着皇子去秋猎,名不正言不顺。除非……
“三皇子近日身子不适,太医给开了个调养的方子,需要人每日煎药。宫里的丫头毛手毛脚,本宫不放心。”贵妃看向她,笑容和煦得像个真正慈爱的长辈,“本宫知道你及笄礼在即,不好外出太久。只去五天,如何?”
云初垂着眼,一时没有说话。五天,说长不长,说短不短。但人在贵妃眼皮底下,五天里能发生的事太多了。可若她拒绝,就是当场违逆。她没得选。
“臣女遵命。”她轻声应下。
贵妃满意地点头,又转向顾砚:“世子,本宫记得,镇北王也在秋猎随行之列。你若无事,也一起来。正好,替本宫照看照看沈姑娘。她一个姑娘家在外头,总得有人看顾。”
殿内静了一瞬。云初抬头,正对上顾砚的目光。他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,有什么东西一晃而过,快得她抓不住。
“臣,遵命。”顾砚说。
从瑶华宫出来时,天已经大亮了。雾散得差不多,阳光薄薄地铺在宫道上,把湿漉漉的青砖晒出一点暖意。云初走在前,青禾从昨天安置的小院里赶出来迎她,见到人先红了眼眶。
“姑娘,您没事吧?昨夜奴婢被拦在外头,急得一夜没睡。”
“没事。”云初揉了揉她的脑袋,“先回府再说。”
两人往外走了一段,云初忽然停住。前面宫道拐角处,顾砚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在了那里。他背对着她,肩宽腿长,玄色披风被风掀起一角。听见脚步声,他也没回头。
云初不想跟他说话。她想绕开,但路只有一条。青禾在她身后轻轻拉了拉她的袖子,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:“姑娘,世子……”
“你带着包袱先去宫门口等我。”云初低声说。
青禾犹豫了一下,还是抱着包袱小跑着先走了。
云初深吸一口气,继续往前走。经过顾砚身边时,她目不斜视,想装作没看见。可就在擦肩而过的瞬间,顾砚开口了,声音极低,像从齿缝里挤出来的。
“你今天不该来这里。”
云初停住,侧过头。顾砚没有看她,眼睛望着前方,下颌绷得很紧。
“世子这是在关心我?”云初问。
顾砚终于偏过头。晨光从他身后照过来,把他的轮廓勾出一圈极淡的金边,眼睛却陷在阴影里,越发显得深不可测。
“你救我一命,我欠你一次。”他说,“但这次之后,我们两清。贵妃那边,你最好离远点。”
“两清?”云初笑了一下,笑得极轻,像风吹过树梢,“世子既然知道我救了你,就该知道,我没有故意要跟贵妃接近。昨天在车里,是世子拦了我的路,今天在这宫里,也是世子自己来了瑶华宫。”
顾砚的喉结动了一下。
云初没等他再说话,转身走了。她走得快,披风在身后翻卷,像一团被风吹乱的云。青禾已经等在宫门口,见她出来,远远跑过来。
“姑娘,没事吧?”
“没事。回家。”云初扶着青禾的手上了马车。
马车驶离宫门,云初靠在车壁上,闭了眼。她的心跳还没平复,手心里全是汗。刚才在瑶华宫,她差点就露了底。贵妃显然已经盯上了她。而顾砚说的“两清”,她是不信的。他这样的人,不会轻易跟谁两清。
她忽然有点后悔。后悔昨天救了他。可如果重来一次,她大概还是会救。因为顾砚在前世唯一帮过她的人,虽然只是顺手之劳,但那份情,她记着。
马车经过朱雀街,云初掀开帘子看了一眼。早上卖糖炒栗子的老汉已经出摊了,炉子冒着青烟,栗子在铁锅里哗啦哗啦响。空气里有股甜香。她忽然觉得饿,早上那碗粥早就化成了水。
“青禾,等会儿路过刘大嘴的铺子,买两个肉包。”她说。
青禾眼睛一亮:“姑娘,我也馋他家的肉包了。不过昨天您不是说他偷工减料……”
“人是会变的。”云初说。
青禾似懂非懂地点头。
马车又往前走了半条街,忽然慢下来。车夫“吁”了一声,外头传来马匹的响鼻声,接着是青禾压低的惊呼:“姑娘,前头有人……”
云初掀开帘子。街心停着一辆马车,车帘上绣着一个很大的“陆”字。陆云峥。
他正从车上下来,一身竹青长衫,手里摇着一把折扇。初秋的天气,摇扇子显得有些做作。他看到云初的车,脸上浮出一个温文的笑。
“云初妹妹,好巧。我正要去府上拜会。”
云初看着他,手指在帘子上慢慢收紧。前世,他就是用这副温文尔雅的样子,把她骗得团团转。
“陆公子,”云初的声音很淡,“您认错人了。我姓沈,不姓云初妹妹。”
陆云峥脸上的笑僵住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