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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章

更新时间:2026-10-30 10:13:23

朱雀街的早市刚铺开。

卖豆腐脑的摊子前拥着几个早起的长工,热汽从木桶里腾起来,混着葱花和虾皮的味道,被风撕成几缕。刘大嘴的肉包铺在街角,蒸笼摞得老高,白汽一团一团往上滚。沈云初盯着那白汽看了几秒,才把目光收回来,看向马车前站着的陆云峥。

他今天穿得素净,竹青长衫外面罩了件灰蓝氅衣,手里那把折扇还在不紧不慢地摇。扇面上的山水图被晨光一照,泛着极淡的金。他脸上仍带着笑,只是被云初那句“我姓沈,不姓云初妹妹”刺了一下后,嘴角的弧度有些发僵。

“云初妹妹莫要说笑。”陆云峥往前迈了半步,声音温润得像刚泡开的茶,“我今日正是去府上拜会的。正巧遇见你,倒省了帖子。”

云初打量着他,没有立刻接话。前世的陆云峥,人前从不失态。哪怕心里再不耐,脸上也总挂着三分笑,说话慢条斯理,像对着一屋子人都施了恩。可她知道,这人骨子里比谁都凉薄。前世她被沈云瑶按在火场边上时,陆云峥就站在门外,摇着这把扇子,说了一句“火势太大,来不及了”。

“陆公子去拜会我,与我何干。”云初放下车帘,声音从帘后透出来,不冷不热,“劳烦让一让,车过不去。”

陆云峥没让。他走到车窗旁,压低了嗓子:“云初妹妹,你今日是不是从宫里出来的?我听说贵妃深夜召你入宫,担心得一宿没睡。你没事吧?”

云初掀起一条缝,对上他担忧的眼神。那双眼里的关切做得十足,连眉头都微微蹙着。若搁前世,她怕是又要感动得不知如何是好。

“陆公子的消息好生灵通。”云初说,“我入宫的事,你一个外姓男子,怎么知道得比我们府里还快?”

陆云峥顿了一下,随即笑了:“家父与宫中常有往来,昨晚正好在城东见过沈府的马车,认出了车夫。你别多想,我只是担心你。”

“有劳。”云初放下帘子,对车夫说,“绕路。”

车夫应了一声,拽了拽缰绳。马车缓缓往后退了半尺,转向旁边的小巷。陆云峥站在原地没动,脸上的笑容淡了些。青禾从后面的小车里探出头来,朝陆云峥的方向瞪了一眼。

云初靠着车壁,闭了眼。她不信陆云峥是担心她。他这个人,做的每一件事都有目的。前世他不知道她有空间和药田,只是看中她侯府嫡女的身份和母亲留下的一星半点嫁妆。如今她和刘记药铺有了往来,又进宫得了贵妃召见,陆云峥当然要贴着不放。

巷子窄,马车颠得厉害。青禾的小车在后面跟得紧,车轱辘碾过一块松动的石板,发出“哐当”一声。云初睁开眼,从帘子缝里看见一户人家门口蹲着个小孩,正用树枝在泥地上画圈。旁边一条黄狗趴着,尾巴一甩一甩。炊烟从低矮的屋顶升起来,带着股熬猪油的香气。

她忽然有些恍惚。自己究竟是在梦里,还是真的重活了一回?这些市井烟火气太真了,真得她鼻子发酸。

回到永宁侯府时,已经快近午时。云初从角门进去,青禾跟在后头,一手抱着包袱,一手还攥着两个用油纸包着的肉包。那是她趁云初不注意,绕到刘大嘴铺子前买回来的。油纸渗了一小块,她不时拿手去擦,弄得满手油光。

“姑娘,您先吃一个,还热着。”青禾把纸包递过来。

云初掰开一个,肉馅的香味混着葱气扑出来。她咬了一口,皮软馅实,跟昨天吃的果然不一样。刘大嘴这人,手艺时好时坏,全看当天用的肉新不新鲜。今天的肉,是好的。

两人穿过垂花门,正要往自己院子走,迎面撞上了沈云瑶身边的春杏。春杏见着云初,像是吓了一跳,脸都白了三分,急急忙忙行了个礼:“大、大姑娘回来了。”

“慌什么。”云初淡淡扫她一眼,“二小姐呢?”

“二小姐在正院陪夫人说话。大姑娘要过去吗?”

“不了。你替我带句话,就说我有些乏,先回院了。”云初说完,径直走了。

春杏在后面站了好一会儿,才提着裙角往正院跑。

回到院子,云初没有急着进屋。她在老桂树下站了站,伸手接住一朵落下的桂花。花蕊细碎,沾在指腹上,像一小粒一小粒的碎金。她吹了口气,把它吹进风里。

“青禾,把门关上。”她进了屋。

青禾麻利地关好门,又把窗子掩了半扇。云初坐到床边,把空间里的香囊取出来。香囊还是原样,石榴花鲜亮,里面干桂花的气味淡而清。她翻来覆去看了几遍,没发现多出什么,也没少什么。

不对。她记得早上在宫里,那个小宫女说“世子也往瑶华宫来了”。而她出宫时,香囊就好好收在空间里。可沈云瑶若安排人调包,总要选个她不在的时候。昨晚她前脚刚走,春杏后脚就进了正院。今早她回来,春杏又慌成那样。

云初把香囊举到窗边,借光细看。花瓣的绣线里,似乎夹着根极细的银丝。她凑近了看,那银丝从“初”字的末端穿出来,绕过两片花瓣,最后埋进石榴籽的位置。不仔细看,就像一根脱线的线头。

她轻轻抽了一下,银丝没断,反而带出更细的一截。云初心里一冷。这香囊被人动过了。可恨的是她前世女红虽好,对这类暗记却不精通。她看不出那银丝是标记还是追踪用的,更不明白沈云瑶为什么要这样做。

香囊的事还没理出头绪,外头又响起敲门声。青禾去应门,很快折返,手里多了一封没有署名的短笺。

“姑娘,是后角门的许婆子送来的,说是个小厮模样的人塞进来就走了。”青禾把短笺递过来,“许婆子说,那小厮跑得飞快,跟后头有鬼追似的。”

云初接过短笺,展开。上面只有极短的一行字,字迹锋利,墨色很新:

“三日后再入宫,勿带旧物。”

没有署名。但云初认得这字。前日在宫中,顾砚醒来时,曾强撑着在帕子上写过一个“走”字,笔锋和这一模一样。

她捏着短笺,指节发白。顾砚让她别带旧物。旧物,指什么?香囊?还是母亲留给她的银簪?还是别的?

她没想明白。但她知道,顾砚这人不会无的放矢。他让她别带旧物,一定是昨晚在华音阁里发现了什么。

“青禾,”云初把短笺收进空间,“去把孙嬷嬷请来。就说我有急事。”

青禾应声去了。云初走到桌边,给自己倒了杯凉茶。茶水是早上青禾出门前泡的,已经凉透了。她抿了一口,舌尖先苦后涩,像是把昨夜那场雾都喝进了肚子里。

她需要理一理。贵妃、顾砚、沈云瑶、陆云峥,四条线绞在一起,哪条先动哪条跟着动。她像是站在一张大网中央,四周全是牵着线的蜘蛛。可她现在连网眼都看不清。

孙嬷嬷来得很快,额上还带着汗。她今天出城去了趟废庄,衣裳下摆沾着泥点子,鞋底上还粘着几片枯叶。进门先把门掩上,才喘着气说:“姑娘,种子都种下了。老奴挑了后院最背阴的那块地,周围用旧篱笆围了,不惹眼。就是那庄子荒得太久,井枯了,老奴从隔壁农家借了两桶水先浇了浇。”

“辛苦嬷嬷。”云初递了杯茶过去。

孙嬷嬷接过喝了一口,又压低声音:“姑娘,老奴从废庄回来时,在城门口看见了陆家的马车。陆家大公子在城门口的茶棚里坐着,对面还有个人,瞧着像三皇子府上的管事。”

云初的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了一下。三皇子府上的管事。陆云峥这么快就搭上三皇子了?还是说,前世他就是三皇子的人,只是自己从不知道?

“嬷嬷,这事先放着。你帮我看看这个。”云初把香囊取出来,递给孙嬷嬷,“你可能看出这上面的银丝是什么名堂?”

孙嬷嬷接过香囊,翻来覆去地看,又凑到窗边借光。她皱起眉,半晌才说:“这银丝……老奴瞧着像‘牵丝引’,是宫里某些贵人用来追踪信物的暗线。银丝里裹着一层极薄的荧粉,遇烛火会现形。但香囊上这截好像只绣了一半,没走完。”

“追踪信物?”云初的心往下沉了沉,“如果全部走完,会怎样?”

孙嬷嬷摇头:“老奴也不全懂。只在先夫人留下的杂记里见过提法。说是这牵丝引,得用特制的药水浸过的银丝来绣。配上施术人的发丝,能寻到持物人的方位。但施术人得离得近,远了也不灵。”

离得近。云初想起昨夜在华音阁外,屋顶上那个极轻的脚步声。还有那声“先看着,别打草惊蛇”。难道贵妃的人不是用眼睛盯着她,而是用这香囊里的银丝在追她的位置?

那沈云瑶在其中又是什么角色?她一个小官家的庶女,哪里来的宫里牵丝引?

云初越想越乱。她按了按眉心,让孙嬷嬷先回去歇着。青禾把凉掉的茶端走,换了一壶热的进来。云初没喝,只坐着发呆。

她忽然觉得自己像个瞎子,被几只手轮流推着往前走。每双手都在她身上放一样东西,她分不清哪样是要命的,哪样能保命。

天色一点点暗下去。院里桂花香浓得发闷。云初走到窗边,把窗子推开一条缝。凉气钻进来,带着黄昏里那种特有的潮湿。远处有小孩在巷子里追跑,笑声又尖又亮。

她的目光落在窗台一角。那里放着一只青瓷小碗,里面盛着青禾白天从树上打下来的桂花。碗边上不知什么时候爬进了一只蚂蚁,正在花堆里跌跌撞撞。

云初看了一会儿,忽然伸手,把碗拿起来,搁到了窗外。蚂蚁顺着碗沿爬出去,消失在了墙角的砖缝里。

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做。也许只是不想看着一个活物被困死在花里。

“青禾。”她唤了一声。

青禾从外间探进头来:“姑娘,怎么了?”

“晚上煮碗姜汤。”云初说,“我有些冷。”

青禾应了,转身往厨房走。云初靠在窗边,看着最后一点天光被远处的屋脊吞没。院墙外,不知哪家的狗叫了一声,接着全城的狗都跟着叫起来。

她想起昨天夜里,顾砚在马车前说“本王中了毒,听说姑娘医术不错”。当时她觉得他是试探。现在她才明白,顾砚或许早在她救他之前,就查过她了。

三天后再入宫。勿带旧物。

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腰间的荷包。荷包是新的,青禾上月做的。里面装着一小包干桂花,和几文铜钱。她取下来,把里面的东西倒在桌上。铜钱滚了一圈,停在蜡烛旁。干桂花散了一小片,香得发苦。

荷包没有问题。可她总觉得,顾砚说的“旧物”,不只是香囊。

也许,是母亲留给她的一切。

包括那支银簪。

云初把荷包重新系回腰间,手指在簪子上停了一瞬。然后她缓缓拔下那支银簪,放进了梳妆匣最底层。

如果旧物成了她的破绽,那她宁可暂时不戴。

窗外的风忽然大了,把半开的窗子“啪”地吹紧。油灯火苗猛地一晃,差点灭了。青禾的脚步声从廊下传来,伴着碗勺轻碰的动静。

“姑娘,姜汤来了!”

云初转身。青禾端着碗进来,热气糊了她半张脸。她走得急,脚下一个趔趄,汤洒出来一点,溅在门槛上,深褐色的痕迹慢慢洇开,像一小块旧伤。

云初接过碗,指尖被烫得缩了一下。她没吹,小口小口地喝着。姜汤很辣,辣得她眼眶发酸。

青禾站在一旁,笑得眉眼弯弯:“姑娘慢点喝,厨房里还有半锅呢。刘大嘴家还送了您一个酱肉包,奴婢放在蒸笼里温着……”

云初“嗯”了一声,把碗里的姜末也一并吞了下去。

窗外,风把桂树吹得沙沙响。那碗桂花还在窗台上,被风吹散了一小半,剩下的在碗底聚成一个小小的漩涡。

青禾凑过来关窗,忽然“咦”了一声:“姑娘,墙头那边是不是有个人影?”

云初猛地抬头。对面院墙上,一道黑影飞快地闪了过去,快得像只猫。但云初看清楚了——那是一个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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