墙头的人影闪得太快,青禾吓得往后缩了半步,后腰撞在桌角上,疼得她倒吸了一口凉气。云初没有动,眼睛还盯着那面墙。月光已经升起来了,照得瓦片发白,墙头空荡荡的,只有一丛枯黄的野草在风里摇晃。
“姑娘,那、那是不是贼?”青禾的声音压得极低,带着抖。
云初收回目光,走到门边把门推开一条缝。院子里静悄悄的,老桂树的影子铺在地上,被风揉得忽大忽小。她侧耳听了一会儿,除了远处巷子里零星的狗叫,再没有别的动静。那人走了。
“把窗子关紧,今晚别灭灯。”云初对青禾说。
青禾点头,手忙脚乱地去关窗。云初走到梳妆台前,把方才放进底层的银簪又拿了出来,在灯下看了几秒。簪子很普通,银质发暗,簪头是朵半开的木槿,做工算不得上乘。但母亲留给她的东西,她每一件都记得清清楚楚。前世这支簪子一直戴在她头上,直到被继母以“不吉利”为由收走,再没还回来。
她把簪子重新放回妆匣底层,又拿了一盒青禾前日买的桂花头油压在上面,这才合上匣子,转身对青禾说:“今晚你睡外间,把门闩上。有人敲门,先问清楚。”
青禾点头如捣蒜。
这一夜云初没怎么睡。她靠在床头,衣服没脱,被子盖到腰腹。油灯亮着,火苗偶尔跳一下,把帐子上的影子扯得老长。她听着窗外的风声,从急促到平缓,最后只剩下桂树叶沙沙的碎响。后半夜风停了,月亮偏西,窗纸上映着淡淡的银光。她迷迷糊糊打了个盹,梦里全是一根根发亮的银丝,从香囊里抽出来,缠住她的手腕、脚踝,最后绕上她的脖子。
她是被青禾叫醒的。天已经大亮,院子里有扫地的沙沙声。青禾端着一碗热粥进来,小声说:“姑娘,二小姐来了。在院子里站着,说给您送桂花糕。”
云初坐起身,揉了揉后颈。这一夜睡得她浑身酸疼,像被人用棒子敲过一遍。她披上外衣,走到门边往外看。沈云瑶果然站在院子里,今天穿了件鹅黄色的褙子,外面罩着半旧的藕荷色披帛,手里提着一个竹编食盒。晨光落在她身上,显得格外柔和,像画里走出来的人。
“姐姐。”她见云初出来,笑得眼睛弯起来,“我给姐姐送桂花糕来了。是我自己做的,蒸坏了两笼,这一笼总算能见人。”
云初站在台阶上,没有立刻下去。她看着沈云瑶的脸。前世,这张脸在火场外笑得比现在还甜。那天沈云瑶也说了类似的话,说蒸了糕给她尝。她那时还觉得这个妹妹贴心。
“妹妹有心了。”云初下了台阶,接过食盒,递给了身后的青禾,“这么早,怎么不多睡会儿?”
“睡不着。”沈云瑶跟着她往屋里走,“姐姐昨晚什么时候回来的?我听说母亲让人去城门口接你,没接着。母亲还念叨了半宿。”
云初在桌边坐下,把食盒打开。里面摆着六块桂花糕,切得整整齐齐,面上撒着细碎的干桂花,看着确实不错。她掰了半块放进嘴里,米糕松软,甜得有些发腻。
“味道很好。”云初说。
沈云瑶笑起来,在她对面坐下,双手托着腮,眼睛却往妆台那边瞟了一眼,又飞快地收回来。
“姐姐,我听说宫里来了赏赐?是不是娘娘给你赐了什么好东西?给我也瞧瞧呗。”
云初把最后一口糕点咽下去,拿帕子擦了擦嘴:“没什么,不过一对玉镯。我让孙嬷嬷收起来了。”
“姐姐可真有福气。”沈云瑶的语气里带着点酸味,但很快又换成了笑,“对了,母亲说,秋猎的事姐姐已经应下了?母亲让我也一起去,说怕姐姐一个人在外头不便。”
云初的动作顿了一下。赵姨娘让沈云瑶也去?这倒有意思。前世秋猎,沈云瑶没去。这一世,她居然要跟着。是贵妃的意思,还是赵姨娘自己求来的?
“你想去?”云初问她。
沈云瑶低下头,玩着自己的手指:“我还没去围场看过呢。再说,姐姐一个人在外,我不放心。”
云初看着她。沈云瑶说这话时,睫毛垂下来,遮住了眼睛。那副乖巧模样,任谁看了都生不起气。可云初只想起假山后春杏那句“把香囊调包,再放到大姑娘身上”。
“既然母亲让你去,你就去吧。”云初说。
沈云瑶抬起头,眼睛亮晶晶的:“真的?那姐姐可不许嫌我烦。”
“不嫌。”云初也笑。
姐妹俩又说了会儿闲话。沈云瑶说最近城里新开了家胭脂铺子,非缠着云初改日一起去。云初应了。临走时,沈云瑶忽然凑近,压低声音说:“姐姐,昨天在宫里,有没有碰见什么人?我听说镇北王世子也入宫了。他长得如何?是不是跟传闻里一样,冷得跟块冰似的?”
云初看了她一眼:“没注意。”
沈云瑶撇了撇嘴,似乎不信,但也没再追着问。她走到门口,又回头一笑,阳光打在她半边脸上,明晃晃的,晃得云初眼睛发酸。
“姐姐,你那个香囊呢?怎么不见你戴?”沈云瑶忽然问。
云初心里一凛,面上却不动声色:“洗了,还没干。”
沈云瑶“哦”了一声,转身走了。她走路时腰肢轻摆,像条没骨头的蛇。云初盯着她的背影,直到人出了院门,才叫来青禾。
“青禾,你把春杏叫来,就说二小姐落了东西在我这儿。”云初低声说。
青禾虽疑惑,还是照办了。春杏来得很快,脸上还带着笑。进了屋,云初让她把门关上。春杏脸上的笑就僵了一半。
“大、大姑娘叫奴婢来,是二小姐落了什么?”
云初从袖中取出一个香囊——她连夜用旧布仿做的,颜色和原来那个有七八分像,只是绣工粗糙得多。她把香囊放在桌上,推到春杏面前:“这是不是你们二小姐掉的?”
春杏一看那香囊,脸色唰地变了。她张了张嘴,半天才挤出一句:“大姑娘,这……这不是二小姐的。这是姑娘您自己的吧?”
“我的?”云初笑了笑,“我的香囊是石榴花,这个绣的是海棠。春杏,你再仔细看看。”
春杏的嘴唇翕动了两下,额上冒出一层细汗。她忽然“扑通”一声跪下来:“大姑娘,奴婢不敢说。”
云初看着她。春杏跪在地上,肩膀抖得厉害。前世,这个丫头跟在沈云瑶身边,可没少干坏事。但云初现在不想把她怎么样,只想顺着她这条线,摸清楚沈云瑶到底在香囊上做了什么。
“你慢慢说。”云初的声音放轻了些,“这里就我们两个。”
春杏抬起头,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。她犹豫了一会儿,才说:“二小姐让奴婢把姑娘的香囊拿走,换一个一模一样的。奴婢没找到一样的,就只把姑娘香囊上的石榴花剪了,用银线重新绣了朵海棠。可奴婢手笨,绣到一半线就不够了……”
云初低头看桌上那个香囊。海棠花果然绣得歪歪扭扭,有几针还露了线脚。原来沈云瑶让人调包是假,真正的目的是让春杏动她的香囊。
“那银线是谁给你的?”
“是二小姐给的。说是从夫人那里讨来的。”春杏吸了吸鼻子,“二小姐只说让奴婢把银线缠在香囊上,别的奴婢都不知道。”
云初把香囊拿起来,对着光看了看。银线在阳光下泛着极淡的冷光,跟她昨天在石榴花里抽出来的那根一样。牵丝引。沈云瑶把牵丝引绣进了她的香囊。
“你回去吧。”云初对春杏说,“今天的事,你就当没发生过。二小姐若问起,就说我找你来问二小姐的尺寸,想给她做双鞋。”
春杏愣住了,像是不敢相信就这么放过她。
“还不走?”云初挑眉。
春杏连忙爬起来,慌慌张张地跑了出去。
门关上后,青禾从外间探进头来,一脸紧张:“姑娘,您怎么放她走了?她可是帮着二小姐害您的人!”
“放她走,比罚她有用。”云初把香囊收进空间,走到窗前。窗外,沈云瑶已经走远了,鹅黄色的衣角在月洞门外一闪,像片被风吹落的叶子。
云初其实没想明白。沈云瑶为什么要用牵丝引追踪她?如果只是争宠吃醋,犯不上用宫里贵人的东西。除非沈云瑶也被人利用了。贵妃的人昨晚在华音阁外说“先看着,别打草惊蛇”,说明牵丝引是贵妃的手笔。沈云瑶不过是个递刀的人。
可贵妃既然已经能通过沈云瑶拿到她的香囊,为什么还要大费周章召她入宫?直接让沈云瑶把香囊送进瑶华宫不就行了?
云初按了按太阳穴。她想不透。她发现自己知道得越多,反而越乱。每一条线索都像被水浸过的墨迹,越抹越糊。
“青禾,前日孙嬷嬷去城南废庄,还有没有别人看见?”
青禾想了想:“应该没有。孙嬷嬷天没亮就出城了,穿的是粗布衣裳,还戴了顶旧斗笠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云初点头。
她刚坐下喝了口茶,外头就传来孙嬷嬷的声音。青禾去开门,孙嬷嬷进来时,脸色不大好。她手里拿着半截烧过的纸片,递到云初面前。
“姑娘,老奴今早在废庄后门发现的。像是有人昨晚在那儿生了火,没烧干净。”
云初接过纸片。纸的边缘已经焦黑,中间还剩几个字,勉强能辨认:……初……勿入宫……
她的手指猛地收紧。又是“勿入宫”。顾砚给她的短笺也写了“勿带旧物”。这两者之间,一定有关联。
“嬷嬷,昨晚除了你,还有谁知道我去了废庄附近?”云初问。
孙嬷嬷摇头:“没人。老奴去的时候天还黑着,城门口就几个运菜的。回来路上也没遇见熟人。”
云初把纸片翻过来。背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,被烟熏得模糊,只能看清最后几个字:……桂花落时……
桂花落时。她抬头看向窗外,那棵老桂树正被风吹得簌簌作响,细小的花粒如碎金般纷纷扬扬。现在已经落了。这纸片上的意思,是说桂花落时,什么会发生?还是已经发生?
她忽然感到一阵没来由的冷,像有只冰凉的手从脊梁骨上慢慢滑下去。有人在暗处看着她,不是在宫墙内,而是在她以为安全的城南废庄外。那人知道她会去那里。
“青禾,昨晚那人影,你觉得像男人还是女人?”云初忽然问。
青禾一愣,努力回想:“奴婢就看见一团黑影子,从墙头翻过去。看那动作,像……像男人,腿长。”
男人。云初想到了顾砚。可顾砚若来,绝不会让人看见。而且他白天才给她递过短信,没必要晚上亲自跑一趟。
那会是谁?
孙嬷嬷低声道:“姑娘,老奴有一句话,不知当讲不当讲。”
“嬷嬷说。”
“老奴今早在城门口,看见陆家小厮跟一个戴斗笠的人嘀嘀咕咕。那人进了城,直接往北边去了。北边,是镇北王府的方向。”
云初端起已经凉透的茶,喝了一口。茶水冰凉,顺着喉咙滑下去,像吞了块冰。陆云峥的人,去了镇北王府方向。
她放下杯子,手心里全是冷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