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拾家的两间茅屋,迎来了它这辈子最热闹的一天。
全村老少跟送亲队伍似的,把三个女人一路簇拥到他家门口,趴在篱笆上不肯走。
“都让让,都让让!我看看新媳妇!”
“沈拾,晚上悠着点啊,三个呢!”
“悠着啥,你们没看见那战俘的个头?谁悠着谁还不一定!”
哄笑声里,沈拾黑着脸把院门一关,插上门闩。
世界总算清静了。
可一回头,他头又大了。
三间女人站在院子当中,六只眼睛齐刷刷看着他,谁也不说话。
那气氛,比官府大堂还吓人。
“咳。”沈拾清了清嗓子,努力摆出一家之主的架势,“那个……既然进了我沈家的门,往后就是一家人。我丑话说前头,我家穷,一天两顿稀的,干得多吃得少,谁要是嫌弃——”
“嫌弃能走吗?”
逃奴姑娘开口了,嗓音脆生生的,还带着点笑。
沈拾一噎:“不能。”
“那你说啥。”她翻了个白眼,自顾自往屋里走,“饿死了,有吃的没有?”
沈拾:“……”
这态度,哪是媳妇,这是债主。
青布裙那位没动,站在原地打量院子。打量完,淡淡说了第一句话:
“茅厕在哪。”
沈拾指了个方向。她走过去两步,又停下,回头看他,眉头微蹙。
“没有遮挡。”
“啊?”
“我说,”她一字一顿,语气跟教书先生似的,“茅厕,没有墙。你让我当着满村人的面出恭?”
沈拾这才反应过来。篱笆墙上趴着的脑袋确实还没撤干净,一个个伸着脖子往院里瞅。
他抄起扫帚冲出去一顿赶,人群笑骂着散了。
回来时,编辫子的异族女人已经自己找地方坐下了。她坐在磨盘上,正低头解手腕上那半截麻绳,磨得手腕通红也不在乎。
沈拾凑过去:“我帮你?”
她抬头瞥他一眼,把腕子递了过来。
沈拾愣了愣,上手去解。麻绳勒得紧,他的手指免不了碰到她的手腕。那皮肤跟他想的不一样,不糙,温热温热的,腕骨纤细,一截小臂绷着流畅的线条。
他解得有点慢。
“你,”她忽然开口,汉话生硬,“手在抖。”
“我没有!”
“抖了。”她看着他,深色的眼睛里没有嘲笑,就是陈述事实,“怕我?”
“怕你干啥。”沈拾嘴硬,手上使劲,绳结终于开了,“我是怕官爷。”
她把麻绳收进怀里,不知说了句什么族里的话,然后站起来,拍拍裤子上的土。
“我叫阿依莎。”她说,“不是,货物。”
沈拾怔了一下,才明白她是听见村里人议论了。
“沈拾。”他指指自己,“我也不是故意领你们的。”
阿依莎看了他两息,点了下头,算是揭过了。
上午,沈拾带着三人在屋里转了一圈,介绍家底。
两间茅屋,外间是灶膛加一张缺腿桌子,里间一张床。没了。
“就一张床?”柳三儿挑眉。
“就一张。”
“那你睡哪?”
“我睡外间地上。”沈拾认命地说,“你们仨挤一挤。”
苏锦书站在里屋门口,看着那张木板床上铺着的、看不出本来颜色的被褥,站了足足十息没说话。
沈拾有点过意不去:“要不……我把被子拆洗一遍?”
“你会拆洗被褥?”她回头,眼神里写满了不信。
沈拾想了想自己上次洗被子是哪年,老实摇头。
苏锦书叹了口气,挽起袖子,露出两截白生生的手腕:“烧水。”
中午这顿饭,吃得惊心动魄。
逃奴姑娘——她自己报的名,叫柳三儿——一个人干了三大碗稀粥,还盯着沈拾碗里那半碗。沈拾默默把碗推过去,她也不客气,端起来就喝。
青布裙那位报了名字,苏锦书。她吃饭的姿势斯文得像画里的人,可只喝了半碗就放下筷子,说了第二句话:
“家里,没有藏书吧。”
沈拾:“……藏书?”
“算了。”她闭上眼,像是认命,“有纸笔吗?”
“要纸笔干啥?”
她睁开眼,看着这个连纸笔都没有的茅草屋,沉默了很久。
“没事。”
沈拾总觉得,她那眼神里不是嫌弃,是绝望。一种从云端掉进粪坑、还得笑着夸粪坑暖和的绝望。
阿依莎倒是好养活,稀粥端起来就喝,喝完把碗底舔得干干净净,一点不讲究。沈拾多给她盛了半碗,她捧着碗看他,忽然说了句什么,尾音上扬。
“你说啥?”
“我说,”她换汉话,一字一字往外蹦,“你,好人。比我原来,主人,好。”
沈拾哭笑不得。合着她以前过的日子,连稀粥都喝不饱。
“跟着我,也就是稀粥。”他说。
“稀粥,好。”阿依莎很认真地点头,然后拍了拍自己的胳膊,“我,干活。力气,大。”
说着她站起来,走到院里,单手把那盘两人抬的石磨拎起来挪了半尺,又放下,回头看他,等着表扬。
沈拾:“……”
村里人说的对。真要打起来,谁悠着谁还不一定。
下午,沈拾去院里劈柴,三个女人各干各的。
柳三儿把屋里屋外翻了个底朝天,最后蹲在墙角,徒手刨了个坑,把一小包东西埋了进去。沈拾假装没看见,眼角却瞥见那布包里滑出来一角——像是块牌子,黄铜的。
苏锦书挽起袖子要烧火,被烟呛得咳了半天。沈拾过去帮忙,低头时看见她后颈衣领里露出一块暗红色的印记,方方正正,像是烫上去的。
是罪印。犯官家眷充籍,官府烙的。
她察觉他的目光,一把拢住衣领,转过身来。
四目相对,她的脸一点点白了。
“我什么都没看见。”沈拾举手。
苏锦书盯着他看了半晌,忽然低声说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:
“看见我印记的人,前一个已经死了。”
沈拾后背的汗毛全立起来了。
“姑娘,咱有话好好说……”
“别声张。”她移开眼,声音又淡下去,“你我都不亏。”
沈拾抱着柴回了屋,越想越不对劲。
这三个人,一个埋牌子,一个带罪印,还有一个手腕上拴着官府的绳子。合着官府发给他的哪是媳妇,是三桩没结案的官司。
夜里,更大的难题来了。
洗澡。
走了一天的路,三个女人都要洗。家里就一个木盆,苏锦书指挥着沈拾烧了两大锅热水,把盆抬进里屋,闩上门。
沈拾被赶到外间,蹲在灶膛边上添柴。
里屋水声哗啦哗啦的,隔着一扇薄薄的木门,听得清清楚楚。间或有人低声说句什么,再间或传来一声轻笑,也不知道是谁在笑。
沈拾添柴的手越来越慢,脑子里不受控制地冒出些不该有的画面,赶紧使劲晃脑袋。
造孽。这三个名义上可都是他媳妇,官府发了婚书的,圆房还要备案的……
他正胡思乱想着,里屋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,柳三儿探出半个脑袋,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,脸蛋被热气蒸得通红。
“哎,水凉了,再烧一锅。”
“哦,哦!”沈拾跳起来就往灶膛里塞柴。
“还有,”柳三儿眼珠子一转,忽然笑了,“你不许偷看啊。”
“谁偷看了!”
“你耳朵都红了。”她咯咯笑着缩回去,门闩咔哒一声插上。
沈拾摸了摸耳朵,烫得能烙饼。
等三个女人都洗完,轮到他时,盆里的水换过两回,还是温的。他草草擦了擦,抱着铺盖卷站了半天,一咬牙:“我睡外间地上。”
柳三儿倒是毫不客气地占了床,可躺下没一会儿又坐起来,盯着黑漆漆的外间看了半天。
“哎。”她朝外喊,“地上凉,你睡灶膛边上,那儿暖和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
“还有。”她顿了顿,声音低下来,“半夜要是听见啥动静,别出来。不管你听见啥,都别出来。”
沈拾心里咯噔一下。
“啥动静?”
黑暗里,柳三儿没答话。
后半夜,沈拾被尿憋醒,迷迷糊糊刚要起身,听见里屋有动静。
压得极低的说话声。
是三个女人的声音,凑在一起。柳三儿说了句什么,阿依莎用族里话回了一串,又快又急。然后安静了几息,苏锦书开口了,轻得像蚊子哼,却字字砸在沈拾耳朵里:
“……要么杀了他灭口,要么,三日后官差来验婚书之前,跑。”
沈拾躺在灶膛边,一动不敢动,连呼吸都屏住了。
灶膛里的余烬啪地爆了个火星。
里屋的声音,戛然而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