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青梧被赶出家门的时候,天还没亮透。
沈二叔站在门槛里面,手里攥着那根祖传的竹竿,像握着一把尚方宝剑。竹竿上还挂着半片去年的红纸,被风吹得直打卷。“你八字克亲,你爹你娘就是叫你克死的。小宝跟着你,早晚也得折进去。”他说得义正言辞,口水星子溅到门框上,又弹回来落在他自己下巴上。
沈青梧没看他。她正蹲在院角,把脚边那只缺了口的陶碗捡起来,用袖子擦干净上头的泥。那是她娘留给她的。整个沈家,她就拿回来这么一件东西。碗里的半碗凉水已经泼了一半,剩个底儿映着天光,亮晃晃的。
“小宝呢?”
“养在我屋里,饿不着他。”沈二婶从东厢窗后探出半张脸,手里还攥着半块没啃完的硬饼子,说话时饼渣直掉,“你一个没出阁的丫头,带着个男娃像什么话?你二叔是为你好。”
沈青梧慢慢站起来,膝盖咔吧响了一声。她没看窗后的人,只看着院子里那棵掉光了叶子的老榆树。树皮被人扒了一半,露出白生生的木头,像一个人被剥了半张皮。
“行吧。”她说。
然后她就走了。一步也没回头。
她走的是出村的路。黄土被早起的牛车碾出两道深沟,沟里积着昨夜的露水,踩上去吧唧吧唧响。天边刚泛出一点蟹壳青,谁家鸡先叫了一声,接着全村的鸡都跟着叫起来。沈青梧走得不算快,像只是去地里转一圈。只是她一直走,走到村口那棵半死的歪脖子柳树下面,才停下来。
柳树有个老鸹窝,老鸹刚醒,正蹲在枝头哑哑地叫。沈青梧仰头看了一眼,怀里的陶碗忽然就重了。她把它掏出来,碗沿那道缺口正对着她的虎口,像娘临终前张开的嘴。
她没哭。眼泪这东西最没用。娘死那天她哭了半宿,把隔壁家的狗都招来了,第二天嗓子哑得说不成话,被沈二婶骂“丧门星嚎丧”。后来她就不怎么哭了,再难受也憋着,憋得胸口发胀就掐自己虎口。
出了村,路就没了章法。官道被野草吞了大半,人踩上去深一脚浅一脚。她沿着草少的方向走,走到日头偏西,两条腿像灌了泥,膝盖往下都不是自己的了。
她不知道要去哪儿。大旱三年,南北一个样。桃花村再穷,好歹有口井。出了桃花村,她连井都找不着。路上遇着几个逃荒的,面黄肌瘦,拖家带口往南走。有一个女人拦住她,问她有没有吃的。沈青梧摇头。那女人不依不饶,盯着她怀里的陶碗看。
“碗里是啥?”女人问。
沈青梧把碗掏出来,往里吹了口气:“空的。”
女人悻悻走了,临走往地上啐了一口。
沈青梧把碗又揣回去。这碗现在是她唯一的家当,里头空的,但总得揣着。不然这世上就没一样东西是她的了。
天擦黑的时候,她开始发烧。起先只是后脖子发烫,像有人把热手巾捂在那儿。后来蔓延到四肢,骨缝里像塞了碎玻璃。她知道自己不能再走了,再走一步,就得栽进路边的沟里。
她确实栽了。
倒下的时候,她的脸贴着地,闻到一股混合着车前草和干牛粪的气味。不远处的草丛里有虫子在叫,叫得撕心裂肺。她模模糊糊地想,原来虫子也知道,天一黑,就没着没落了。
醒来的时候,天是黑的,脸上有风。那股风凉飕飕的,还带着一股草腥气,像有人在用草叶子给她擦脸。
沈青梧睁开眼,对上一张脸。
那张脸离她不到半尺,满脸泥,头发乱成一窝野草,只有两只眼睛干净。他一眨不眨地看着她,嘴里半含着一片草叶,口水顺着下巴滴下来,正好落在她额头上。
沈青梧想推他,手抬到一半又放下。没力气。
“你谁?”
“饿。”那人说。
“我问你是谁。”
“怕。”他又说。然后他蹲在那儿,把手里攥着的一把草递过来,动作像献宝。那些草品种混乱,有狗尾草、蒲公英叶子,还有几根刺儿菜,叶缘的刺已经把他的手指划出几道浅浅的血印。
沈青梧看着他,忽然想笑,又笑不出来。这年头,人都难,傻子更难。她不认识他。月亮刚升起来,把他的轮廓照得半明半暗。她注意到他后颈露出一截,上面有颗黑痣,有指甲盖大小,像被谁用墨汁点了一下。
“这草不能吃,苦。”她说。
他歪了歪头,又把草往她嘴边凑了凑:“饿。”
沈青梧叹了口气,抓起一根蒲公英叶子嚼了嚼。确实苦,苦得舌根发麻。但她还是咽了下去。胃里有东西总比空着强。这一咽下去,胃里反而绞着疼,像有只手在里头拧抹布。
“看什么看?”她见那傻子还盯着她,没好气。
他眨眨眼,忽然把另一只手从背后拿出来,摊开。掌心里躺着半个馒头,沾着土,已经硬得像块石头,上面还有两个清晰的牙印,像是刚咬了一下就收住了。
沈青梧愣住了。
“饿。”他小声说,把馒头往她面前推了推。
她不知道该说什么。这世道,半个馒头能换条命。一个傻子把命推给她,她反而不敢接了。
“你自己吃。”她把馒头推回去。
他摇头,嘴唇动了动,像在组织语言,最后憋出一句:“你……病。吃。”
沈青梧看着他那张脏脸上的眼睛,忽然觉得嗓子眼里那股火气顶到了眼眶边上。她偏过头,用力把馒头掰成两半,塞了一半给他。
“一人一半。”她说,“再推我走了。”
他接过那一半,没有吃,揣进了怀里。
“你叫什么?”沈青梧啃着馒头问。
他歪着头,像在努力想。想了半天,伸出三根手指,又缩回一根,嘴里含含糊糊地蹦出一个音,沈青梧没听清。她根据口型猜了猜,觉得像个“九”字。
“阿九?”她试探着叫。
他眼睛亮了一下,点了点头。
“姓什么?”
他摇头,接着又变成了那个只会说“饿”的傻子,仿佛刚才那句“你病吃”已经把一天的力气都用尽了。
沈青梧靠在土坡上,慢慢嚼着馒头。风从北边吹过来,带着远处烧黄的焦味。她看见阿九在离她两步远的地方蹲着,两只手缩在袖子里,身子微微打摆。他穿得比她少,那件破褂子连肚脐都遮不住。
“过来坐。”她拍拍身边的草窝。
他没动。
“过来,我有话问你。”
他犹豫了一下,挪过来坐下,两条长腿蜷着,像个大虾米。
“你是从哪儿来的?”沈青梧问,“我不记得桃花村有你这号人。”
阿九不说话,只低头用一根细草棍在地上画。沈青梧凑过去看,看不出画的是什么,像字又像画,扭来扭去,最后被他一掌抹了。
“算了。”沈青梧把最后一口馒头咽下去,“等天亮了,你走你的,我走我的。”
阿九的动作停了一下。他抬起头,看着她,那个眼神让沈青梧心里突地一跳。她说不上来。那眼神太清,太直接,像一把没出鞘的刀,又像夜里很远处的火把。傻子不该有这种眼神。
也只有一瞬。下一瞬,他又低下头,去地上找别的草棍子。
“饿。”他小声说。
“饿也没了。”沈青梧拍拍手上的馒头渣,“就那半个。”
远处传来一声鸟叫,不是乌鸦,不像夜枭,短促而尖利,像什么东西被掐住了脖子。阿九整个人都绷紧了,眼睛直勾勾看着黑黢黢的树林方向。沈青梧也听见了,后脊梁窜上一股凉气。
“鸟叫而已。”她安慰他,也安慰自己。
阿九没理她,慢慢把身体往后缩,缩成一个很小的团,像要把自己藏进土坡的阴影里。他的手在发抖,沈青梧看见了。
“阿九。”她压低声音。
他猛地回头看她,嘴唇哆嗦着,似乎想说什么,却怎么也说不出来。
“别出声。”沈青梧按住了他的手腕。
她的手碰到他的皮肤,滚烫,像她额头一样烫。她这才意识到,阿九也在发烧。这个傻子,发着烧,还用凉水给她擦脸,把馒头让给她。
沈青梧摸了一下自己的额头。滚烫。又摸了一下阿九的额头。更烫。两个人像两条搁浅的鱼,并排躺在干涸的土坡上,谁也照顾不了谁。
“你后背有伤,知道不?”她想起刚才擦脸时闻到的腥味。
阿九没回答。他正用那根细草棍在土里用力地划,划出一道道深痕,像某种古老的符咒。
沈青梧盯着他,忽然觉得,这个傻子并没有看起来那么傻。但她很快又否定了这个念头。这念头太荒唐。一个会把蒲公英叶子当宝的人,能有什么心眼?
可偏偏就在这时候,阿九抬起头,又露出那个笑。那个笑太干净了,干净得和这破败的世道完全不搭。他伸出手指,小心翼翼地点了一下她额头正中间。动作轻得不像一个发着烧、浑身是伤的人能做到的。
“睡。”他说。
沈青梧想骂他。这句说得跟主子使唤丫鬟似的。可她实在太累了,眼皮像被人挂了秤砣。她听见风从草尖上滑过去,听见远处那条浅得只剩一线的小溪还在不依不饶地淌。
她睡着之前,最后看见的是阿九还坐在她旁边。他没睡,面朝着那片黑黢黢的树林。月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,又长又瘦,像一根插在土里的孤竹。
半夜里,沈青梧做了一串乱梦。梦见娘在井边淘米,梦见小宝追着一只黄狗跑,梦见沈二叔把她推下田埂,底下不是水田,是望不到底的黑。最后她梦见自己变成了一丛野草,根须深深地往土里扎,怎么也拔不出来了。
第二天,沈青梧是被阿九推醒的。天蒙蒙亮,雾气贴地,草叶上结满露珠。阿九蹲在她面前,脸上都是草屑,精神倒比昨晚好了一些。他指指她的手指,然后指指地上。
沈青梧低头,发现她的手不知什么时候摁在了一丛野草上面。那丛草绿得格外扎眼,周围的草都还枯黄着,唯独她手底下那一小片,像提前活了。
阿九递给她一根那种草。根部还带着土。
沈青梧看着草叶上慢慢滚落的一滴露水,心里的不安越来越大。她想起娘讲过的“点木成春”,想起村口老槐树上贴过的官府告示,想起那些被绑在柱子上烧死的所谓“妖人”。
“不是。”她飞快地把草扔了,像扔掉一块烧红的炭,“你看错了,是露水泡的。”
阿九看着她的眼睛,没说话。
沈青梧站起来,拍拍衣服上的土,把陶碗重新揣进怀里。她要走了。可她走出十几步,回头一看,阿九还蹲在原地,手里捏着那根草,像被谁使了定身法。
“你走不走?”她喊。
阿九抬头看她,没动。
沈青梧又走了几步,再回头。他还蹲在那里,一动不动,像站在了那片野草中间。
她站住了。晨雾散开一点,他后颈上那颗黑痣在灰白的晨光里清楚得让人心慌。
“你要不走,我走了。”她提高声音。
阿九慢慢站起来,朝她走过来。他走得摇摇晃晃,像随时会倒。走到她跟前,他把那根草放进她怀里,正好插在陶碗边上,像给空碗添了一道菜。
“饿。”他小声说。
沈青梧想发火,又不知道能跟谁发。她抬头看了看天。天大地大,她一个被赶出家门的孤女,带着一个来路不明的傻子,前路茫茫。
“再喊饿,就把你喂草。”她恶狠狠地说。
阿九嘿嘿笑了,扯着她的衣角不撒手。
沈青梧没再挣开。
破庙在正午时分出现在他们面前。墙塌了半面,屋顶还勉强能遮雨。阿九指了指,又指指她的脚。她鞋底早就磨破了,两个脚趾头露在外面,沾着泥和血。
“你还挺会找地方。”她嘟囔了一句。
进庙之前,沈青梧又回头看了一眼来路。官道已经被野草吞得模模糊糊,像一条死去多时的长虫。远处有一道烟升起来,不知是哪家在烧荒,还是哪个村子又遭了火。
她转回头,没再想。
庙里供着一尊泥塑,脸被砸掉一半,剩半截笑容挂在那儿。阿九一进门就跑到供台下面,从墙缝里掏出一个小布包,打开,里面是几根烤干的红薯须。
“这哪来的?”沈青梧问。
他指指自己,又指指墙外,然后做了一个刨土的动作。
“昨天藏的?”
他点头。
沈青梧看着那几根红薯须,忽然有点想哭。这傻子,发了烧,带着伤,还知道给“明天”尝一口吃的。
“你去捡柴。”她别过脸,“我看看这庙能不能住。”
阿九得令似的跑了出去。
沈青梧把红薯须泡在陶碗里,又出去找了些野菜。她的手碰到野菜的时候,那种感觉又来了。不是热,不是麻,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土里往她身体里钻,细得跟头发丝似的。她赶紧把手缩回来。
她不知道这是福是祸。她只知道,今晚有口热汤喝了。
阿九回来的时候抱了一大包干柴,整张脸被树枝划出好几道红印。他把柴往地上一扔,从怀里掏出一把野花,紫的白的,蔫了吧唧。
“给你。”他说。
沈青梧愣了半天,最后骂了一句:“傻子。”
火升起来的时候,天已经全黑了。阿九坐在她对面,火光跳着,把他脸上的泥照得一块深一块浅。沈青梧用木棍拨着火,忽然发现阿九正直勾勾看着她。
“看什么?”她凶。
“好看。”他老实地回答。
沈青梧差点把手里的火棍扔过去。
“滚去添柴。”
阿九缩缩脖子,乖乖去抱柴。经过她身边时,她闻到他身上有股很淡的松脂味,混着血腥和汗味,居然不难闻。
这个傻子。她低头拨火。火苗蹿起来,把整个破庙都映得暖烘烘的。
她的手指碰到野草时,那草又动了。她没声张,只悄悄往火堆旁挪了挪。
外面起了风。风从破墙的豁口灌进来,把火吹得左摇右晃。阿九走到豁口前,用后背挡住风。他那件破褂子被吹得猎猎作响,像一面破旗。
沈青梧看着他的背影,忽然觉得,这个来路不明的傻子,比她那有血缘的叔父更像个人。
但她很快把这个念头从脑子里赶了出去。这年头,轻易信人的人死得最快。
她摸了一下怀里的陶碗。碗还在,缺口硌着指尖,微凉。
“阿九。”她开口。
他回头,眼睛映着火光,亮得惊人。
“明天,”她说,“我们往前走。找个有活水的地方。”
阿九咧嘴笑,又开始用草棍在地上画那些扭来扭去的符号。沈青梧不再管他。
夜还很长。破庙里的火,是这荒野里唯一的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