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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章

更新时间:2026-10-30 11:47:22

火堆烧到后半夜,柴不够了。阿九把自己缩在墙角,脑袋一点一点地往胸前磕,像只在打盹的瘦鸡。沈青梧没睡。她靠着供台,眼睛半睁半闭,余光一直落在庙门口那半扇破门板上。

门板斜挂在门框上,风一吹就吱呀吱呀地响。响一下,阿九的耳朵就动一下。沈青梧觉得好笑,这傻子睡着了还跟条土狗似的,支着耳朵守夜。

天蒙蒙亮的时候,她终于撑不住,迷迷糊糊睡了过去。再醒来,是被一阵焦糊味呛醒的。

阿九蹲在火堆旁,正用两根树枝夹着什么往火里放。那东西已经烧成黑乎乎的一团,滋啦滋啦冒油花。沈青梧一骨碌坐起来:“你烧什么?”

阿九抬头,脸上又添了几道黑灰,整张脸花得像从锅底钻出来的。他指指庙外,又指指火堆,嘴里含混地吐出一个字:“蛋。”

沈青梧凑过去一看,火堆边缘滚着几个黑疙瘩,最小的只有拇指盖大。她捡起一个掰开,里头是半生不熟的青灰色,还带着血丝。是野鸭蛋。不知他从哪个水洼子里摸的。

“哪儿找的?”

阿九不答话,只殷勤地把那个最大的往她手里塞。蛋壳烫得沈青梧一哆嗦,差点扔了。阿九赶紧用自己袖子垫住,才没落地。

“你吃。”他说。

沈青梧把蛋在膝盖上磕了磕,剥掉壳,一口咬下去。腥,还带着水腥草气,但好歹是荤腥。她吃了一半,把剩下半个递过去。阿九没接,只盯着她嘴巴看,喉结上下一滚。

“别跟只狗似的。”沈青梧把半个蛋塞进他嘴里。

阿九被塞了个趔趄,却乐得眼睛眯成两条缝。他嚼得吧唧嘴,沈青梧踹了他一脚:“小点声。”

他立刻不吧唧了,改用门牙一点点磨,像在吃什么稀罕物。

天已经半亮,雾气贴着地皮游来游去。沈青梧走到庙门口,发现门口多了几样东西:一捆湿漉漉的蒲草,几个碎瓦片,还有一块被雨水冲得发白的木头。她回头瞪了阿九一眼。

“你趁我睡觉出去乱跑?”

阿九缩缩脖子,指指东边,又指指自己的脚,做了个轻手轻脚的动作。

“少装。”沈青梧把蒲草拎起来抖了抖,里头掉出三条小泥鳅,活蹦乱跳地在地上扭。她叹口气,捡起泥鳅放进陶碗里。碗里那几根红薯须已经泡胀了,颜色暗沉沉的。

这日子,居然也能过。她心里冒出这么个念头,随即又把它压下去。她想起娘说过的,人一安生,就容易没了奔头。她还得找小宝。

“阿九。”她忽然喊。

阿九正蹲在地上跟那三条泥鳅较劲,听她喊,猛地抬头,手指头还按着一条泥鳅尾巴。

“我得往青州府走。”沈青梧说,“我弟弟被人带去了那边。你要跟着,就跟着。跟不动了,随时走。我不拦你。”

阿九看着她,没点头也没摇头,只把那只按泥鳅的手抬起来,朝她比了个“二”。

“什么意思?”

“两个。”他说,“一起。”

沈青梧没接话,弯腰把庙里的干草拢了拢,把火堆浇熄。烟从灰堆里升起来,呛得她咳嗽。阿九跑过来,用脚去踩那堆灰,结果把鞋底踩出个洞,露出来两根脚趾。

“你鞋呢?”沈青梧盯着他的脚。

阿九把脚往后缩了缩,不说话。

沈青梧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。鞋底早磨穿了,两个脚趾也露在外面。她又看了看阿九的。两个可怜人,四条半光脚。

“等找着村子,我想法子弄两双鞋。”她说着,把陶碗里的水倒掉,用袖子擦干,又揣回怀里。

阿九忽然蹲下身,从墙根底下掏出那个小布包,把里头最后几根红薯须倒出来,拢了拢,用一根细藤扎好,递给沈青梧。

“你拿着。”他难得说全一句话。

沈青梧接过来,掂了掂。轻飘飘的,还没有半把野菜重。但这已经是他全部家当了。

“走吧。”她说。

出了破庙,雾气正在散。太阳从东边的山脊后面冒出小半张脸,给整片荒原铺了一层淡红色。路上没有行人,只有几根半枯的树桩子杵在道边,树皮早被人扒净了。

沈青梧走在前头,阿九跟在后头。她走快,他就走快。她慢下来系鞋带,他也蹲下,假装在地上看蚂蚁。沈青梧回头看他一眼:“你是不是脑子里只有跟人这一件事?”

阿九仰起脸,认真地说:“还饿。”

沈青梧差点把鞋带扯断。

走到近晌午,他们遇上一片浅水洼。水洼边生着密密的水菖蒲,几株野荷半死不活地趴着。沈青梧先蹲下试了试水温,又捧起来闻了闻。没有腥臭味,能喝。

阿九已经趴下去,整张脸浸进水里,咕嘟咕嘟灌了个饱。抬起头时,水顺着他下巴往下淌,把前襟湿了一大片。

“像什么样子。”沈青梧别过脸,自己用手捧水喝。水凉得扎牙,胃里被激得一抽一抽地疼。

喝完水,她把陶碗拿出来,盛满水放平。碗里的水映出她的脸。她看见自己两颊陷下去,嘴唇起了白皮,眼窝青黑一片。才出来两天,人就跟被抽了一层水似的。

阿九凑过来,也在碗里看自己的脸。看了一会儿,他忽然伸手蘸了水,在旁边的泥地上画起来。沈青梧侧头看,勉强辨认出那是一个歪歪扭扭的“九”字。

“谁教你的?”她问。

阿九摇头。

“你自己会的?”

他点头,又在“九”字旁边画了个更小的“九”,像一大一小两个脚印叠在一起。

沈青梧盯了那个字半天。这不像一个傻子的字。可她没往深了想,只当是哪家破落的教书先生又疯了,流落到这一带。

“你会写字,以后帮我记账。”她随口说。

阿九眼睛亮起来,又蘸了水,在泥地上飞快地写了几个字。沈青梧没看全,只认出最后一个是“香”。那字写得居然有模有样,比村里学堂的先生写得还周正。

“你给我写的是什么?”她皱起眉,“别是骂我。”

阿九赶紧把泥地一抹,只留下那个“九”字,冲她讨好地笑。

“不骂。”他说,“好字。”

沈青梧将信将疑。她不再追问,起身把水囊灌满。水囊是她用一片阔叶和藤蔓临时做的,装不多,走一个时辰就得再补。

下午的路更难走。官道已经没了影子,只剩一条被踩出来的土径,弯弯绕绕往南边去了。路两边的田地荒得厉害,裂开的泥块像一片片鱼鳞翻卷着。远处有几间塌了顶的茅草屋,黑漆漆的,不知是遭了火还是本来就那么破。

沈青梧经过时多看了一眼。其中一间屋前,有个黑影挂在半截门框上,风一吹就微微打转。她猛地转过头,胃里翻上来一股酸水。

阿九走到她前面,用身体挡住她的视线,牵住她袖口,拽着她快走。

沈青梧没有挣。她低头看阿九握着她袖口的手。那手背上有几道结了痂的疤,像被什么利器划过。

“你的手。”她开口。

阿九把手缩回袖子里,遮得严严实实。

“怎么弄的?”

他摇头,嘴唇抿成一条线。

沈青梧也不追问。问得多了,反而生分。她自己也不是什么都跟人说。只是心里多了个影儿:这阿九,浑身是伤,又会写字,又不会说话,偏生还知道护人。来路绝不简单。

傍晚,他们在一道干涸的河床边上歇脚。河床里的石头晒得发白,有几尾小鱼的尸骸夹在石缝里,已经干成了薄片。阿九蹲下去,把那些鱼干一片片捡起来,用袖子兜着,宝贝似的捧到沈青梧面前。

“这个。”他说,“晚上煮。”

沈青梧接过来闻了闻。没有臭味,只有一股被太阳晒透的腥甜。她点点头:“能熬汤。”

阿九又跑回河床,在石头下面翻找。翻了半天,居然找出一只半张的破渔网,网眼烂得能漏过拳头。他如获至宝,跑回来给沈青梧看。

“你的?”沈青梧问。

他摇头,指了指河对岸的方向,做了个“没人要”的手势。

沈青梧接过渔网,扯了扯。线已经朽了,一扯就断。但补一补,说不定能兜住点小鱼小虾。她心里动了动,嘴上却说:“先赶路,这些累赘。”

阿九没应声,只把破渔网叠好,塞进自己后腰,像别着个什么稀罕武器。

晚上他们没找到能遮风的地方,就着河床边的土坎,生了一堆小火。鱼干煮出的汤腥中带鲜,沈青梧喝了两碗,出了一脑门汗。阿九喝得吸溜吸溜,连鱼骨头都嚼碎咽了。

吃完,他往地上一躺,四肢摊开,像条死狗。沈青梧踢他:“刚吃完别躺着,起来。”

他不动,只把一只手举起来,朝她比了个“二”。

“又二?”

“两个。明天。也一起。”他含糊地说。

沈青梧没理他,自己把碗洗了。星光从云层后面露出来,洒在河床上,亮晶晶的。她忽然想,要是小宝在,现在应该闹着要她讲故事了。小宝最爱听“田螺姑娘”,每次听完都要缠着她问:“姐姐,咱家灶洞会不会也爬出个田螺来?”

那时娘还活着,爹还在。沈二叔还装得人模狗样。

沈青梧把碗扣在石头上,转过头看阿九。他已经睡着了,嘴半张着,口水把衣领都浸湿了。她犹豫了一下,把那件补过三层的短衫脱下来,轻轻盖在他肚子上。

阿九在睡梦里翻了个身,含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,沈青梧没听清。她把火拨了拨,让它烧得再旺些。

夜色很深,很远的地方,有什么东西在叫。像狼,又像人。沈青梧缩了缩身子,把下巴抵在膝盖上。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插进身边的土里。土是干的,但她能感觉到,地底深处有水在流动。很细,很慢,像一根随时会断的线。

她把手抽出来,看到指尖沾了一粒草籽。那草籽在月光下,正微微发着亮。

沈青梧盯了它一眼,然后把它埋回土里。

“睡吧。”她对自己说。

火堆噼啪了一声。阿九翻了个身,把她的手当枕头,脑袋重重地压了上来。

沈青梧抽了一下手,没抽出来。

“我真服了。”她小声骂了一句,却没再动。

这是她离开家之后,第一次觉得夜没那么长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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