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青梧是被手压麻了才醒的。
天刚亮,河床上的石头蒙着一层薄薄的露水,泛出湿漉漉的光。阿九还枕着她的手掌,睡得死沉,嘴角的口水把她的手心都濡湿了。她抽了抽手,没抽动。这傻子看着瘦,脑袋却沉得跟个生铁秤砣似的。
“起来。”她用手肘顶他。
阿九哼唧一声,翻了个身,把脸埋进她的袖口里,嘴里含含糊糊地发出一个音,像在叫谁的名字。沈青梧没听清,又顶了一下:“尿床了。”
阿九噌地坐起来,低头摸自己的裤子。没有湿。他抬头看沈青梧,眼神里带着点委屈。沈青梧不看他,站起来活动手腕。那几根手指像断了似的,又麻又胀,使不上力。
“你以后别拿我手当枕头。”她说。
阿九没说话,只默默地把她那件盖在他肚子上的短衫叠好,双手捧着还给她。沈青梧接过来,发现他居然把上面的草屑一根根摘干净了。
“你没睡?”她问。
阿九指了指自己的眼睛,又指了指天,意思是守了半宿。沈青梧看他眼底青黑一片,心里莫名有点过意不去,嘴上却依旧硬:“我可没让你守。”
阿九咧咧嘴,从地上捡起那半张破渔网,挂在脖子上,又去翻河床边的石头。晨光里,他后颈那颗黑痣随着动作时隐时现,像落在皮肤上的一滴洗不掉的墨。
“你后颈上有颗痣。”沈青梧随口说。
阿九的动作明显顿了一下。他没回头,只抬手摸了摸后颈,含糊地说:“从小。”
“从小就有的?”
他点头,继续翻石头,翻到一条被水泡得发白的树根,兴冲冲地举起来给她看。
沈青梧没再提痣的事。她蹲在河边洗脸,水冷得刺骨。洗完脸,她看见自己的倒影碎在水面上,随着波纹散开又聚拢,像一张被揉皱又展平的纸。
她忽然想起一件事。她碰过野草,野草会发绿。昨晚那粒草籽在月光下发亮。这不是眼花,也不是发烧烧出的癔症。她的手,确实有古怪。
这个念头让她一整天都心神不宁。
赶路的时候,她故意走在前头,不碰路边的草。阿九跟在后面,时不时弯腰揪一根草茎,放在嘴里嚼。嚼到甜的,就追上去往她手里塞;嚼到苦的,就自己皱着眉咽下去。
“你别什么都吃。”沈青梧忍不住说,“上回嚼了断肠草,上吐下泻三天,忘了?”
阿九愣了一下,然后嘿嘿笑,摆手说:“没。”
沈青梧也愣了一下。她刚才脱口而出的话,说的不是阿九。是小宝。她那个爱吃甜草根、不肯吃苦菜的弟弟。她不知道怎么会把这事栽到阿九头上。
“算了。”她别过脸,加快了步子。
阿九站在原地,看着她越走越远,没追,只是把手里的草叶子一片片撕碎,撒在风里。过了一会儿,他又跟上来,照旧跟在她身后三步远的地方。
沈青梧听见身后沙沙的脚步声,知道他还跟着。她没回头,只把步子放慢了一点点。就一点点。
日头升到正头顶的时候,他们经过一片荒坡。坡上生满了一种叶子细长的野草,半枯半绿,在风里翻涌,像一块旧绸子。沈青梧认得这种草。村里叫它“寡妇草”,牛都不吃,根倒是能入药,治小儿夜啼。
她走过去,弯腰拔了一根。草根很短,带着土,断口处渗出一点点白色的汁液。她把草根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,一股发苦的清香。
就在这时候,她的指尖碰到草根的地方,忽然微微一热。那股热顺着手指往上爬,爬到手腕,像被温水浸了一下。她低头看,手里那根草根在动。
不是风。是根须在动。
那些细如发丝的白须,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外伸展,像某种从沉睡里醒来的活物。沈青梧手一抖,草根掉在地上。可掉在地上之后,那根还在长。须子扎进土里,像急着要回到土里去。
阿九从后面赶上来,看见那根草,眼睛也直了。他蹲下来,伸出手指轻轻戳了戳那草根。草根已经把自己重新种回了土里。
“你。”阿九抬头看沈青梧,张了张嘴,却没说下去。
沈青梧退后一步,把手藏到身后。她的心跳得厉害,像被人撞破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。
“不是我。”她听见自己说,声音干巴巴的,“太阳晒的,这草根本来就那样。”
阿九看着她,没说话。他那双眼睛太干净了,干净得让沈青梧觉得,自己什么谎话都遮不住。可她不能认。她想起那些被绑在柱子上烧死的人,想起告示上黑底红字的“妖”字,想起娘临死前攥着她的手说“咱家没出过那号人”。
“你刚才什么都没看见。”沈青梧说。
阿九眨眨眼,慢慢地点了点头。然后他做了一个让沈青梧意外的动作——他把那根重新扎进土里的草拔了出来,放到她手里,说:“你的。”
沈青梧像被烫了一下,把草扔了:“我不要!”
阿九又捡起来,固执地放到她手里,这次更用力地按了按她的掌心:“你的。”
沈青梧看着他,不知怎么,鼻子一酸。她的手指在发抖,那根草躺在她的掌心里,像一块烧红的炭。可奇怪的是,那草根挨着她的手,反而慢慢安静下来,不再疯长,只温顺地蜷着。
“你不怕我?”沈青梧问。
阿九摇摇头,指指自己的心口:“你。好。”
沈青梧偏过头。风从坡上灌下来,把她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。她把那根草装进怀里,拍了拍手上的土,吸了吸鼻子。
“赶紧走。”她说。
阿九跟上去,脚步轻快起来,像得了什么天大的便宜。
这一夜,他们找了个矮坡背风的地方歇脚。没有破庙,没有河床,头顶就是天。月亮被薄云遮得半明半暗,星星也不多。沈青梧生了堆小火,把白天拔的寡妇草根掰成几截,扔进陶碗里煮。煮出来的水苦得人舌根发木,但喝了之后,身上暖洋洋的,烧也退了不少。
“这草根不能治你背上的伤。”沈青梧对阿九说,“等到了镇上,我想法子弄点草药。”
阿九点头,把衣服撩起来,露出半截后腰。沈青梧借着火光看,那些鞭伤已经开始发黑结痂,但边缘红肿,有脓水渗出来。再不处理,人得烧死。
她皱了皱眉,从自己袖口撕下一小条布,蘸了滚过的凉水,给他一点点擦伤口。阿九把脸埋进膝盖里,不吭声,只偶尔发出一声闷哼。沈青梧骂他:“疼就哼,别憋着,跟谁较劲呢。”
阿九从膝盖里抬起脸,眼睛红红的,像被欺负狠了。
“那我也没哭。”他说。
沈青梧手下一重,阿九“嘶”了一声。
“该。”她说。
擦完伤口,沈青梧让他趴着晾。阿九就趴在草席上,侧着脸看她。看了一会儿,他忽然说:“你刚才那样,像娘。”
沈青梧手一顿,把布条扔进火里:“别乱认亲。我娘早没了。”
阿九不说话了,只把脸埋进臂弯里。过了一会儿,沈青梧听见他闷闷地哼一首小调。听不清词,大概是哪地的童谣。哼得断断续续,像一只被风吹得忽明忽暗的灯笼。
沈青梧靠在土坎上,闭着眼。那首小调像一根细线,牵着她往很久以前走。她慢慢睡着了。
半夜里,她做了一个梦。梦里的土地是温的,像刚出笼的馒头。她光着脚踩上去,脚心被草叶轻轻搔着。有人蹲在她前方,背对着她,手里攥着一束野草。那人转过头,是小宝。小宝嘴巴一张一合,像在喊她,可她怎么也听不见。她想跑过去,脚却陷进土里,越陷越深。
沈青梧猛地睁开眼。天还黑着,火快灭了,只剩一堆暗红色的灰烬。阿九坐在她对面,正用一根树枝拨弄火堆。火光照着他的脸,安静得不像白天那个只会傻笑的阿九。
“去睡。”沈青梧说。
他摇头:“你梦魇了。”
沈青梧起身,后背已被冷汗湿透。她从小宝梦里带出来的那股心慌还堵在胸口,散不掉。
“我喊了什么?”她问。
阿九犹豫了一下,用手指在地上写了一个字:宝。
沈青梧盯着那个字,忽然像被人抽空了力气。她坐回去,把脸埋进手掌里。她没有哭,只是呼吸很重,像肺里塞了一团湿棉花。
阿九没有说话。他走过来,把她的那件短衫披回她肩上,然后重新坐回火堆旁,继续拨弄那堆灰。
过了很久,沈青梧说:“我弟叫小宝。六岁。这么高。”她比了比自己的腰,“喜欢甜草根。不肯吃苦菜。夜里老踹被子。”
阿九听着,用树枝在灰烬边缘画了一个小小的“宝”字,又在那旁边画了一个很高的“九”字。
“两个。”他抬起头,“明天。一起找。”
沈青梧看着他,喉头像被什么堵住。她把短衫裹紧了些,说:“火里没柴了,你再去捡点。大半夜的,冷。”
阿九站起来,拍拍屁股上的土,往坡下走去。走出几步,他又回头:“你别睡死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沈青梧说,“快去。”
阿九跑远了。沈青梧看着他的背影融进夜色里,直到完全看不见。她低头看灰烬边那个“宝”字,伸出手指,在它旁边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“姐”。
风又起了。她把灰拨了拨,重新加了几根细枝。火苗重新蹿起来,把那个字舔得发亮。
阿九回来的时候,怀里抱着几根枯枝。他蹲下添柴,添完,忽然从兜里掏出几颗青不青红不红的小果子,用衣角擦了擦,递到她面前。
“野桃子。”他说,“苦。”
沈青梧接过来,在手里转着看。那果子小得可怜,上面还有虫蛀的小洞。她咬了一口。苦中带酸,酸里泛着一丝极淡的甜。
“你从哪儿找的?”她问。
阿九指指西边:“有片矮林子。”
“大半夜乱跑,被狼叼了都没人知道。”沈青梧把剩下的塞进嘴里。
阿九笑,又露出那口白牙。
沈青梧把果核放在火上烤。烤得发黑,发出一股焦香。
“阿九。”她突然说。
“嗯?”
“你说,人要是像野草一样,被踩了,被拔了,还能活吗?”
阿九没回答。他把最后一根枯枝送进火里,火苗往上蹿了蹿,照得四周亮了一瞬。
“你踩过的地方,”他慢慢说,“草没死。”
沈青梧转头看他。
他蹲在火边,脏脸上映着暖光,眼睛黑得像两潭打了月的井。
“明天。还长。”他说。
沈青梧没再说话。她靠着土坎,把手塞进袖子里。指尖又热起来,微微发胀,像有什么东西急着要冒出来。
她望向东方。天边最远的地方,正裂开一道极细极细的灰白。
天快亮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