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一亮,他们就上路了。
沈青梧把陶碗用草绳绑在腰侧,走路时碗底磕着胯骨,当当响,像打更。阿九听了一路,忽然从自己后腰抽出那半张破渔网,比划着要给她编个兜子。
“你手笨。”沈青梧说。
阿九不服气,一路上边走边拿草茎试着编。那草茎干得发脆,一折就断。他折了十七八根,一个兜子也没编成,最后只编出个歪七扭八的圆环,往自己头上一扣,冲沈青梧傻笑。
“像戴孝。”沈青梧说。
阿九把草环摘下来,套在了路边一棵半死的小树上。沈青梧回头看了一眼,那草环挂在枯枝上,被风吹得一摇一摆,像给树戴了顶太小的帽子。
“你能不能别玩了。”
“不玩了。”阿九说,可走了没两步,他又从地上捡起两根树枝,在手里转来转去,像得了什么好兵器。
沈青梧不再管他。她心里盘算着路线。往南是大路,能到青州府,但大路上有官兵盘查。往西是小道,要翻两道岗,远一些,但人少。她正犹豫着,阿九在后面突然停了。
“又怎么了?”
阿九站在原地,脸侧向东南方向。他耳朵微微动了动,像在听什么。沈青梧也停下来,屏住呼吸。风声、草声、远处不知名的鸟叫。然后,很远的东南方,传来一声极轻的呼哨。短促,尖利,像树枝被用力甩过空气。
阿九的脸一下子白了。
“走。”他一把拽住沈青梧的手腕,拖着她就要往西边的土坡后面钻。沈青梧从未见他这么慌过。他的手在抖,冰凉冰凉的,像刚从井水里捞出来。
“是什么人?”沈青梧压低声音,被他拽得踉踉跄跄。
“坏人。”阿九只说出这两个字。他的眼睛不住地往后看,呼吸又短又急,像一条被追急了的野狗。
沈青梧没再问。她反手抓住他,半拖半拽地跟他一起钻进了坡后的一丛矮灌木里。灌木扎人,她的小腿被划了好几道,却咬着牙没出声。
两人刚蹲下,马蹄声就来了。
三匹马,从东南方向沿着土径跑过来。马蹄踏得地皮直颤。沈青梧透过灌木缝隙往外看,马上三个人,都穿黑衣,腰里挎刀。中间那人马鞍上挂着一卷旧布,那布角在风里翻着,露出黑黑红红的一角,像告示。
阿九整个身子缩成一团,把脸埋进膝盖里,双手死死捂住后颈。沈青梧觉出他在发抖。不,不是发抖,是痉挛。像那种被逮住又跑不掉的小兽,又惊又惧,连气都不敢大声出。
“别看。”沈青梧侧过身,用自己挡住他,顺手扯了几把草,胡乱盖在他背上。
那三人没往灌木里看,径直朝东去了。马蹄扬起的黄土落了沈青梧满头满嘴。
等马蹄声听不见了,沈青梧才喘出一口气。她低头看阿九,他还蜷着,整个人缩得比刚才更小,像要把自己摁进土里。
“走了。”沈青梧说。
阿九不抬头。他后脑勺上的头发被冷汗粘在脖子上,那颗黑痣从发根里露出来,像一只盯着她的眼睛。
沈青梧把他拽起来。阿九脚下发软,靠着她才站稳。他慢慢放下捂住后颈的手,十个指头都是白的,按得皮肤上留下几道浅印子。
“他们追的是你?”沈青梧问。
阿九不答。他眼睛仍朝东边看,像那三匹马随时会掉头回来。
“那颗黑痣,通缉令上有,是不是?”
阿九低下头,嘴唇蠕动着,像在努力组织一句完整的话。最后他抬起脸,用低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:“别卖我。”
这是他第二次说这三个字。上一次在山路边,黑衣人刚过去,他第一次开口说完整的话,也是这三个字。
沈青梧心里像被什么钝器敲了一下。
“谁要卖你。”她别开眼,“你值几个钱。”
阿九看着她,眼睛里渐渐没那么慌了。他松开她的袖子,低头看自己的手。十根手指还在细细地抖。
沈青梧没再追问。她把灌满水的阔叶囊递给他:“喝点。”
阿九接过去,却先递回给她。沈青梧接过来喝了一口,又塞回他手里:“别磨叽。”
他这才仰头喝了几口,水顺着脖子往下流,把他前襟湿了一大片。他喝完,又用袖子擦了擦嘴,动作居然有几分斯文。
“你以前是干什么的?”沈青梧靠着一棵歪脖子树,终于问了出来。
阿九抬头,脸上还沾着水珠。他张了张嘴,好半天才挤出两个字:“念书。”
“念过书?”
他点头。
“那怎么弄成这样?”
他不说话了,只拿树枝在地上慢慢画。沈青梧凑过去看,那是一个很大的字,笔画繁复,认不全。只依稀看出一个“萧”字头,下面被他一掌抹了。
“萧?”沈青梧问,“你姓萧?”
阿九的手明显一抖,像被那个字扎了。他迅速把地上的痕迹全抹了,抬头看她,眼神里带着一股说不清的东西。半晌,他点点头。
“那你不叫阿九。”
他怔了一下,然后露出一个苦笑,像被人剥了一层皮,又像松了口气。
“就叫阿九。”他说,“我……不想提。”
沈青梧没再逼。她了解“不想提”是什么滋味。从被赶出家门那刻起,她就打算再也不提桃花村的事。
“行。”她说,“你不想提就不提。但有一条,别把追你的人往我身上引。”
阿九急忙摇头,又点头,最后变成用力点头,像捣蒜。
沈青梧叹了口气:“走吧。得赶在晌午前翻过那道岗。马不走的地方,人才好走。”
阿九立刻站起来,去灌木丛里把落下的几根树枝捡回来,当拐杖递给她。沈青梧不要。他又递,她摆摆手,自己折了根更粗的。
翻岗的路比沈青梧想的更陡。碎石头混着细沙,一踩一出溜。阿九走在前头,每走几步就回头看她一眼,有时伸出手,有时用脚尖把路面上活动的石头踢开。沈青梧说:“你顾好自己,别摔下去带累我。”
阿九不听,还是每回头一次。后来沈青梧发现,他脚上的破鞋已经完全裂了,后脚跟露在外面,被碎石磨出几道血口。他就那么一声不吭地走着,仿佛脚不是自己的。
到了岗顶,风忽然大起来。四下空旷,能看见很远的地方有一片灰蒙蒙的城郭轮廓,趴在地平线上,像一头卧着的巨兽。沈青梧指了指:“那应该就是青州府城。”
阿九眯起眼看了一会儿,没说话。
“到了城里,你最好把后颈遮起来。”沈青梧说,“告示都贴到乡下路了,城里只会更多。”
阿九抬手摸了摸后颈,像是去摸一道旧伤。他的手指在痣上来回摩挲,最后用衣领往上拽了拽。衣服太短,盖不住。沈青梧从自己袖口撕下一根布条,绕过去系在他脖子上,把那颗痣遮了。
“别沾水。”她说。
阿九低头看她,眼睛像被风吹得有些发潮。他张了张嘴,没说出谢字。
“进城之后,先找地方落脚。”沈青梧说,“我得打听小宝。你的事,自己看着办。”
“跟着你。”阿九立刻说。
沈青梧看他一眼。她心里清楚,再往下走,风险越来越大。但她没再说什么“你走你的”。从破庙到河床,从野草到黑痣,她渐渐觉得,这个傻子不像累赘。
“那你就机灵点。”她说。
阿九重重地点头。
下坡时,风把几片枯叶吹起来,在半空里打着转。阿九忽然站住,朝来路的方向回望了一眼。沈青梧顺着他的目光看,除了被风吹得东倒西歪的野草,什么都没有。
“别看了,走。”她催促。
阿九转过身,跟上来。
这一路,他不再玩树枝了,也不再编草环。他走得比之前更快,像是要把什么甩掉。
可沈青梧留意到,他每走一小段,都会低头去路边抓一把土,搓一搓,再撒掉。那些土从他指缝里漏下去,像沙漏,又像在数步子。
“你干嘛呢?”她忍不住问。
“记录。”他说。
“记路用土?”
“土有味。”阿九说,“这里土苦,再往南,土甜。苦土黄,甜土黑。”
沈青梧听愣了。她蹲下去抓了一把土闻了闻,除了草木灰的焦味,什么也没闻出来。
“你狗鼻子。”她站起来拍拍手。
阿九认真地说:“我闻过很多土。”
沈青梧想笑,又笑不出来。她想起他在破庙里给她芋头,在河床里捡鱼干,在黑夜里守火。这个人,满身是伤,满脑子是事。如今又多了一样:满鼻子是土。
天快黑的时候,远处官道边出现了一座半塌的土地庙。庙前有口井,井圈歪了,但还能打上水。沈青梧打上一桶,水浑得厉害,澄了好一会儿才清。阿九把两人的袜子都脱下来,在井台上洗。洗出来的水黑乎乎的,沈青梧都不忍看。
“你脚上全是血泡。”她看见阿九的脚掌。
“不疼。”阿九把袜子拧干,搭在庙前的半截石狮子上。那石狮子少了半边脑袋,张着嘴,像在打哈欠。
“今晚在这歇。”沈青梧说,“明天进城。你这副样子,得收拾收拾。城里人眼皮子深,你这么邋遢,连门都进不去。”
阿九低头打量自己,又看了看水中的倒影。他忽然捡起一块圆溜溜的石头,蘸了水,在井台上磨自己的指甲。磨完一只,又磨另一只。沈青梧看着他,觉得这人有时候讲究得不像个流浪汉。
“你有这功夫,不如把脸洗了。”她说。
阿九抬头,认真地用湿袖子擦了把脸。泥是掉了一些,但没全掉。沈青梧看不过去,撕了块衣角,浸透水,走过去在他脸上擦。一下,两下,像给一块蒙尘的白墙刮腻子。擦到最后,她停下。
“你长得倒不丑。”她说。
阿九笑了。
“别笑。”沈青梧把布条甩进桶里,“洗干净了也还是个傻子。”
“我不傻。”阿九忽然说。
沈青梧回头看他。他坐在井台上,背后是灰蓝的天,几颗星子刚露出来。那张洗去大半污泥的脸,第一次完整地显出了轮廓。眉骨深,鼻梁挺,唇线薄,颧骨微高。瘦得厉害,但能看出底子极好。
“不傻还总说饿。”沈青梧小声说,转过去摆弄火堆。
阿九没再争辩。
夜里,沈青梧半睡半醒间,听见阿九又哼起那首小调。这次她听清了两句词,是:“春打河边上,郎骑竹马忙。一去三千里,何日转回乡。”调子婉转,不像北地腔调,倒有点南边水乡的气韵。
她想问,又没问。有些事,问穿了,反而不好。这世道,谁都揣着一点不能说的话。
火将熄未熄时,井台方向忽然传来“咕噜”一声。不是水声,像有什么东西从井里往上翻。
阿九的哼唱停了。
沈青梧坐起来,盯着井口。
井圈上的石头湿漉漉的,像刚被什么爬过,留下一道长长的、滑腻的水痕,从井里一路拖到地上,在月光下泛着细碎的光。
“阿九。”她低声叫。
阿九已经站起来,手里攥着白天捡的尖石头,正慢慢朝井边挪过去。
井里又响了一声。这次更大,像有沉甸甸的东西在井底翻了个身。
风从井口灌进去,发出“呜呜”的声响,像有人在很深的地方抽气。
沈青梧的后背起了一层细密的寒栗。她的手指插进身边的土里,那些草根像受了惊,纷纷朝她的方向聚来,发出细微的沙沙声。
阿九蹲在井边,把头慢慢伸过去,往下看。
月光正从井口正中央打下去,把井底照得半明半暗。暗的地方,像有什么东西正贴着井壁,缓慢地、一节一节地往上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