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九伸头往井里看,看了不到两息,忽然整个人往后一仰,摔坐在地上,手里的尖石头脱了手,骨碌碌滚到井台边,啪嗒一声掉进井里。
沈青梧心里一抽:“你看见什么了?”
阿九没说话,脸色白得跟月光一个色。他抬起手,指了指井口,嘴唇动了几下,最后只挤出两个字:“头发。”
“头发?”
阿九的手还指着那里。月光下,井台边缘那道水痕更清楚了,滑腻腻、黏糊糊的,从井口石沿上一路拖到地面,像一条刚爬过的痕迹。沈青梧凑过去,蹲下身,用一根草杆挑了一点闻。腥,带着湿土和铁锈混合的气味。
她慢慢直起身,往井里看。
水面浑浑的,只映着半边月亮。起初什么也看不见。可再定睛,水面下三尺左右的井壁上,有一团黑糊糊的东西,正贴着石壁,被渗出的水泡得散开,悠悠地浮着,像一大团泡开的乱麻。
不是别的,是头发。
那头发下面,还连着一截白花花的东西。沈青梧看不清,只觉得那截东西的形状,像人的半只脚。
她猛地缩回来。后心像被人浇了一瓢凉水。腿肚子发软,胃里翻江倒海。她趴在地上,干呕了两声,什么也没吐出来。
阿九爬过来,用身体挡住井口。他把她往后拖了拖,自己又探身去望。这次他看得更久。井里“咕噜”一声,那团头发被水流一冲,慢慢沉了下去。水面重新恢复平静,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“死人。”阿九说。他的声音出奇地稳,稳得不像平时那个只会喊饿的傻子。
沈青梧靠在半截石狮子上,喘着粗气。风从井口卷出来,带着那股铁腥气,缠在她鼻尖上不肯散。她想到白天打上来的那桶水。他们还用来擦脸、洗脚、煮野菜汤喝。
“别想了。”阿九像看穿了她的念头,“早上那水是干净的。我打过,没味。”
沈青梧抬头看他,喉咙里又冒上一股子酸。她强压下去,点点头,用袖子狠狠擦了一下嘴。
“这附近有谁会把死尸扔进井里?”她说。
阿九没接话。他蹲在井台边,眼睛往四周扫。庙前的土路上有两道新鲜的车辙,朝西延伸,在不远处被野草吞了。他指了指:“车压过。很重。”
沈青梧也看见了。那两道辙印不宽,但压得深,草全都贴着地,还带着泥浆。是近一两天的事。车轮上沾着泥,泥水甩出去,在路旁的草叶上结成小点。
“昨天黄昏前,有车来过。”沈青梧判断。
阿九点头,沿着车辙走了几步,又蹲下,从泥土里抠出一点东西。他放在鼻下闻了闻。沈青梧过去一看,那是一小块半干的红褐色泥巴,里头混着几根草屑。阿九用手指一捻,那泥巴“啵”地碎了,掉出两粒黑黑的小颗粒,像某种药渣。
“你离那井远点。”沈青梧拽他。
阿九把黑颗粒托在掌心,凑到月光下看。那两粒东西被水泡得发胀,其中一粒裂开,露出一小圈深红色的底子,像干涸的血。
“别看了,过来。”沈青梧已经退到庙门口,声音有些发紧。
阿九把那两粒东西包进一片枯叶里,塞进袖子,小跑着回到她身边。
沈青梧在庙门口生了一堆火。火升起来后,那股铁腥味反而更明显,像是火把空气里的味道烘开了。她用衣袖捂住鼻子,往火里扔了一把艾草。那还是路上顺手摘的。烟浓起来,呛得两人直咳嗽,好歹把那股子气味压住了。
“你刚才说,水是干净的。”沈青梧开口,“那死人就是刚扔进去的。”
阿九点头:“夜里。或者早晨。”
“可我们傍晚打水的时候,水是浑的。”沈青梧说,“井底沉了那么重的东西,水不可能不浑。我打了三桶,每一桶都浑黄。这不正常。”
阿九没说话,只拿树棍拨着火。火光在他的瞳孔里跳,像一小撮不安分的鬼火。
“除非,”沈青梧咬了咬唇,“那会儿人还没死透。”
她说出这句话,自己先打了个寒颤。夜风贴着地面滚过来,把火焰压得低了一瞬。她想到自己白天的每一口水,胃里又抽了一下。
“别喝了。”阿九说,“明天去城里,喝热汤。”
沈青梧苦笑了一下,没接话。她靠墙坐着,手插进土里,指尖无意识地拨弄着一株野草。草叶被她摸过的地方,绿了一小片。她赶紧把手抽出来,用土盖住。
阿九看着那个方向,什么也没说。
夜渐渐静下来。井里没再有声音。可沈青梧睡不实。她闭一会儿眼,又睁开。闭一会儿,又睁开。总觉着那井口像一张黑洞洞的嘴,随时会往外面吐点什么东西。
阿九用旧渔网把庙门口挂住,网眼上别了几块碎瓦片。风一吹,瓦片叮叮当当响,像挂了一串哑了的铃铛。沈青梧明白,这是防着有东西从外面摸进来。
“你睡。”阿九坐在火堆和井口之间,背对着她,“我听着。”
沈青梧想说“你也睡”,可她知道说了也白说。她把自己缩起来,头枕着那个陶碗,迷迷糊糊地熬到了后半夜。
她是被冷醒的。火只剩一点红心,阿九还坐在原地,手里攥着一根削尖的树枝,眼睛盯着暗处。月光把他的影子投在破庙的土墙上,又长又窄,像一把斜插着的剑。
沈青梧没动。她静静看着他,心里冒出个念头:这个阿九,夜里比白天像样多了。白天的他,傻笑,喊饿,捡树枝编草环;夜里的他,守火,听音,握尖枝,像换了个人。
但人哪有两个。只不过白天他在装,夜里有人的皮松了,她看见了一点真东西。
“你以前杀过人没?”沈青梧不知道自己怎么就问出了这句话。
阿九的背影微微一僵。他没回头,过了好一会儿,低声说:“没有。”
“那要是井里那个,是杀你的,你杀不杀?”
阿九这次回过了头。他看着她,眼睛在将熄的火光里显得格外深。然后他轻轻点了下头:“杀。”
沈青梧没害怕。她反而觉得踏实了一点。
天蒙蒙亮的时候,那口井又传来“咕噜”一声。
这一次两个人都醒了。阿九握着尖枝,半蹲着,像一头准备扑出去的猎狗。沈青梧把陶碗抄在手里,碗口朝外。她的另一只手已经按进土里。土里的野草根像被惊动,纷纷朝她手掌聚来,带着一点微弱的凉意。
井口的石沿上,忽然多了一只湿淋淋的手。
那只手从井里伸出来,五指白得发胀,像在水里泡了一整夜的年糕。指甲缝里嵌满黑泥,颤巍巍地扳住了井沿。
阿九的尖枝立刻抬起。沈青梧的心几乎从嗓子眼蹦出来。她死死盯着那只手。那手像被水浸透了很久,皮肤皱成一团,虎口处有一道深可见骨的伤,翻着白肉。
接着,另一只手也伸了上来,搭在井圈外沿。井里发出“嗬——嗬——”的声响,像破风箱在抽气。那声音太真切了,近得好像就在她耳边。
“让开。”阿九极轻地说。
沈青梧还没来得及动,井口猛地探出了半张脸。那张脸浮肿得厉害,鼻梁歪在一边,嘴巴大张着,眼睛是两个空洞。水从头顶往下淌,混着暗红色的黏液。它转过头,直愣愣地“看”向庙门方向。
沈青梧的脑子里“嗡”的一声。
阿九的尖枝脱手飞出去,直直刺向那东西。沈青梧没看清他什么时候动的,只听见“笃”的一声,尖枝插进了井口边的软土里,偏了半尺。
那东西被惊动,整个身子往上一耸,像一条湿淋淋的大鱼,从井口翻了出来,重重摔在地上,发出一声沉闷的钝响。水花四溅,一股比夜里更浓的铁腥味扑面而来。
它趴在地上,四肢以一种极不自然的姿势向外扭曲。水淋淋的头发糊在脸上,遮住了大半张脸。肩膀、后背、腰腹,全是泥浆和血的混合物。它动了一下,像还想往前爬。
阿九抄起一根粗柴,挡在沈青梧面前。沈青梧攥紧陶碗,指节发白。她的另一只手死死按进土里。土里的草根疯了似的往上拱,像无数条细小的蛇,贴着地面向那具还在抽动的东西游去。
就在这时,那东西抬起头。
它张开嘴,从喉咙深处挤出一个字,像石子刮过锅底。
“救……”
沈青梧浑身汗毛都竖起来了。
这不是鬼。这是人,还活着。至少现在,还能发出声音。
“别动它!”她一把抓住阿九的胳膊。
阿九举着木柴,没放下。
“阿九!”
他这才退后半步,却仍挡在她前面。
沈青梧松开他的胳膊,往前走了半步。她的手指还在发抖,草根在她脚边缓缓停下,像在等她的命令。
那具“尸体”又抽搐了一下,脖子上的青筋暴起来。它的手指插进泥里,像要往前爬,又像要抓住什么。
“水……”它说。声音像碎瓦片在地上拖。
阿九把沈青梧往后一挡,从那个挂在门口的旧水囊里倒了一点水,走过去,半蹲着,把水慢慢滴进那人嘴里。那人拼命地吞咽,喉咙里咕咕作响。喝了几口,忽然剧烈地咳嗽起来,从嘴里喷出一股浊水。
沈青梧看见,那人的后背上,有一道极长的伤口,从左肩斜贯到右肋,像被人用刀豁开了。肉翻着,已经泡得发白,周围却有一圈焦黑的痕迹,像是用烙铁烫过。
“别让他仰着。”沈青梧说,声音已经比刚才稳了一些,“侧过去,拿草垫高头。”
阿九照做。两人合力把那人翻成侧卧。那人痛得发不出声,只有指甲在地上抓,抓出几道浅沟。
沈青梧这时才看清,地上除了他的血水,还有几片揉烂的布,散在井边。那布和昨晚包在阿九掌心的那两粒红黑药渣是一种颜色。
“你昨晚在井边捡到的药渣,是他的。”沈青梧说。
阿九没作声。他盯着那人的手。那人的右手虎口有道深伤,此刻正以极慢的速度往外渗血。血很淡,像兑了水。
“他跟我们无冤无仇。”沈青梧说,“先别急着问话。”
阿九点头,把木柴放到一边,又去扯门上的旧渔网。他扯下几根网线,又折了两根直些的树枝。沈青梧明白他的意思,解下自己的腰带,和网线树枝绑在一起,给那人临时固定断掉的左臂。
“你叫什么?”沈青梧蹲下来,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不抖,“听得见吗?谁把你扔井里的?”
那人喉咙里发出一串意味不明的声音。嘴唇肿得翻起来,像两条粗粗的肉虫。他努力地张合,终于又吐出两个模糊的音节。
沈青梧把耳朵凑近了些。她闻到一股腐败的、甜丝丝的气味,像烂掉的果子混着铁锈。她强忍着没躲。
“赵……楼。”那人说。然后头一歪,彻底没了动静。
阿九伸手探他鼻息。过了几息,他抬头说:“没死。晕了。”
沈青梧一屁股坐到地上。天已经大亮了。日光从东边照过来,把井口照得清楚——井圈上全是拖痕、血印,和指甲刮出的白道。
她抬头看阿九。阿九正用那块破渔网盖在井口上,像给那张吃人的嘴蒙了一层纱。
“赵楼是什么?”沈青梧问。
阿九没回头。他把渔网四角用石头压住,慢慢说:“不是地方。是姓。”
他转过身,脸上表情平静得近乎冷淡。
“赵,是青州府的赵。”
沈青梧忽然想起那天在破庙门口,货郎说过的话,想起赵寡妇摊位前摔碎的白珠子,想起沈二叔带着小宝投奔的那户人家,也姓赵。
风从东边吹来。她坐在地上,手心里攥着一把野草。草根轻轻跳着,像要把什么从土里唤醒。
她不知道,自己刚才那一下,已经把半坡的草都惊动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