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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5章

更新时间:2026-10-30 11:48:39

贾渊顺着王夫人颤抖的手指,转过头。

视线落在那面绘着松鹤延年的楠木墙围上。

老鹤单腿独立,松针雕得根根分明。

贾渊没废话。

右臂后撤,倒转枪身。

粗壮的白蜡杆枪尾,带着沉闷的风声,狠狠砸向那幅松鹤图的正中心。

咔嚓一声爆响。

名贵的楠木板从中碎裂,大块的木茬子往外崩飞。

墙皮扑簌簌往下掉,砸在下方的香几上。

露出里头一个方方正正的黑窟窿。

暗格。

暗格里,放着一个黄铜包角的紫檀木匣子。

那是荣国府拿捏几百号下人命脉的物件。

装的全是卖身契。

贾渊单手提着长枪,走过去。

左手伸进暗格,一把抠住那个沉甸甸的木匣,直接拽了出来。

他没细看锁眼,单臂发力,把匣子往金砖地面上重重一砸。

当。

黄铜锁扣当场崩断,断裂的金属片弹飞到红漆柱子上。

紫檀木盖子翻开。

几百张泛黄的麻纸、高丽纸、宣纸,呼啦啦撒了一地。

上面盖着一个个刺眼的红手印。

像是一张张吸饱了血的嘴。

贾渊蹲下身。

长枪随意搭在旁边的太师椅上。

红木椅背不堪重负,发出一声痛苦的木材呻吟。

他伸出左手去翻找。

手指上的血水还没干,黏糊糊的。

刚摸到几张纸,血水就把纸页死死粘在了一起。

贾渊皱起眉,粗暴地甩了一下手指。

顺手撕破了两张不知是谁的契书,这才把底下一叠按着年份排好的旧纸抽出来。

纸张常年不见天日的霉味,混着他手上的血腥味,直往鼻子里钻。

王夫人瘫坐在五步外。

眼皮狂跳。

她看着这个浑身是血的男人,在满地纸堆里翻找。

双手死死掐住自己的大腿。

连呼吸都快停了。

那些丫鬟婆子缩在墙角,互相死死攥着衣角。

一个年纪小的丫头吓得尿了裤子,淅淅沥沥的水声在安静的正堂里异常清晰。

没人敢去捂她的嘴。

找到了。

贾渊的带血大拇指停在一张粗糙的黄麻纸上。

纸面泛着旧色。

最右边用小楷写着他的生辰八字。

中间是“贾渊”两个字。

下面按着一个鲜红的小手印。

那是十七年前他刚出生时,被人强行按上去的。

凭这一张纸。

大房的庶子变成了最低贱的家生子。

他当了十七年连猪狗都不如的武奴。

贾渊站起身。

左手捏着那张薄薄的卖身契。

纸张在他指骨发白的捏攥下,发出轻微的脆响。

他走到王夫人面前。

把那张纸举高。

“看清楚了。”

贾渊的声音嘶哑,像砂纸磨过铁锈。

王夫人死死咬着下唇,咬出血了都没察觉。

她双手捂住耳朵,双腿蹬着地往后缩,后背重重撞在炕沿上。

嗤啦。

第一声撕裂音响起。

那张代表着奴籍的黄麻纸,被贾渊从中撕成两半。

纸纹断裂。

然后是第二下,第三下。

动作不快,却透着股狠劲。

碎纸片夹在带血的指缝里。

堂屋正中间,摆着一个半人高的错金铜火盆。

里头的银丝炭烧得正旺。

贾渊走到火盆边。

摊开手掌。

沾着血迹的碎纸片,像冬日的雪花一样飘落进通红的炭火里。

轰。

火苗猛地一窜。

纸片瞬间卷曲,边缘变黑,冒出几缕青烟。

一阵烧焦的纸味弥漫开来。

不到两个呼吸的功夫。

那些纸片就化成了灰黑色的粉末。

随着热气在铜盆上方打着旋儿,最后落在红彤彤的炭块上。

贾渊看着那些灰烬,突然笑了。

不是冷笑。

是放声大笑。

笑声从宽阔的胸腔里震荡出来,带着雄浑的气血。

震得大堂里的玻璃风灯嗡嗡作响。

十七年的憋屈、鞭打、唾骂、忍气吞声。

跟着这把火,烧得干干净净。

他停下笑声。

转头看向地上的王夫人。

“听好了。”

贾渊一字一顿。

“从今往后,我贾渊,跟你们荣国府恩断义绝。”

“我不再是你们贾家的武奴。”

“这烂泥潭,老子不伺候了!”

王夫人大口喘着气,胸口剧烈起伏。

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声。

连一句硬话都挤不出来。

她不敢激怒眼前这个杀神。

贾渊没再看她一眼。

转身,右手一把抓起搭在太师椅上的长枪。

白蜡杆在掌心摩擦,发出沙沙的声响。

他大步跨出碎裂的门槛。

外头,初冬的冷雨还在下。

砸在他发烫的皮肉上,升起淡淡的白气。

荣禧堂的院子里,血水已经积了一指深。

贾渊踩着水洼,往外院走。

穿过垂花门。

走过抄手游廊。

一路全是被他杀散的家丁留下的残局。

丢弃的单刀、断成两截的水火棍,零乱的黑布鞋。

平时作威作福的管事们,此刻连个人影都看不见。

全都不知道躲进哪个老鼠洞里去了。

只有风声和雨声。

整座荣国府像是一座死气沉沉的大坟。

他踩着石板路上的积水。

水花溅在小腿肚子上,冰凉刺骨。

穿过穿堂,绕过巨大的影壁墙。

平时这里总是站满了一口一个“爷”的奴才。

现在静得只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。

前面就是荣国府的正门。

五间大门,平时只有贵客登门或者逢年过节才开。

今天,大门却敞开着。

守门的门子早就跑光了,连灯笼都掉在地上烧着了半边。

门槛极高。

贾渊拖着长枪,走到门槛前。

他停住脚步。

回过头,最后看了一眼这座占地极广的深宅大院。

亭台楼阁在雨夜里像是一头吃人的怪兽。

他往地上重重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。

今夜我命由我不由天。

他抬起脚,跨过高高的木门槛。

双脚刚踩上宁荣街的青石板路。

贾渊的脚步猛地顿住。

他眯起眼睛。

街上太亮了。

大半夜的,本该黑灯瞎火的宁荣街,此刻却亮如白昼。

冷雨浇不灭街上的火光。

几百支牛油火把在风雨中疯狂燃烧。

油脂爆裂的噼啪声,连成一片。

火把下面。

是黑压压的人群。

不是荣国府那些拿着水火棍的家丁护院。

而是穿着统一鸳鸯战袄、披着铁甲的官兵!

顺天府的城防营。

看来刚才他在后院杀人的时候。

贾家已经有人从角门溜出去,报了官。

整条宁荣街的两头,被彻底封死。

数百名全副武装的甲士,踩着整齐的步子,把荣国府大门前围了个水泄不通。

盾牌手在前,长矛手在后。

最前面,是三排半跪在泥水里的弓弩手。

硬木长弓已经被拉成满月。

锋利的破甲箭簇,在火光下泛着渗人的冷光。

直指刚跨出大门的贾渊。

弓弦紧绷的咯吱声,在安静的长街上格外刺耳。

一名骑着高头大马的城防营将领。

穿着明光铠,腰间挂着雁翎刀。

他勒住受惊的战马。

战马打了个响鼻,前蹄焦躁地刨着地上的青石板。

铁蹄磕碰出几点火星。

将领借着火光,死死盯着站在台阶上那个赤着上身、提着银枪的血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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