贾渊顺着王夫人颤抖的手指,转过头。
视线落在那面绘着松鹤延年的楠木墙围上。
老鹤单腿独立,松针雕得根根分明。
贾渊没废话。
右臂后撤,倒转枪身。
粗壮的白蜡杆枪尾,带着沉闷的风声,狠狠砸向那幅松鹤图的正中心。
咔嚓一声爆响。
名贵的楠木板从中碎裂,大块的木茬子往外崩飞。
墙皮扑簌簌往下掉,砸在下方的香几上。
露出里头一个方方正正的黑窟窿。
暗格。
暗格里,放着一个黄铜包角的紫檀木匣子。
那是荣国府拿捏几百号下人命脉的物件。
装的全是卖身契。
贾渊单手提着长枪,走过去。
左手伸进暗格,一把抠住那个沉甸甸的木匣,直接拽了出来。
他没细看锁眼,单臂发力,把匣子往金砖地面上重重一砸。
当。
黄铜锁扣当场崩断,断裂的金属片弹飞到红漆柱子上。
紫檀木盖子翻开。
几百张泛黄的麻纸、高丽纸、宣纸,呼啦啦撒了一地。
上面盖着一个个刺眼的红手印。
像是一张张吸饱了血的嘴。
贾渊蹲下身。
长枪随意搭在旁边的太师椅上。
红木椅背不堪重负,发出一声痛苦的木材呻吟。
他伸出左手去翻找。
手指上的血水还没干,黏糊糊的。
刚摸到几张纸,血水就把纸页死死粘在了一起。
贾渊皱起眉,粗暴地甩了一下手指。
顺手撕破了两张不知是谁的契书,这才把底下一叠按着年份排好的旧纸抽出来。
纸张常年不见天日的霉味,混着他手上的血腥味,直往鼻子里钻。
王夫人瘫坐在五步外。
眼皮狂跳。
她看着这个浑身是血的男人,在满地纸堆里翻找。
双手死死掐住自己的大腿。
连呼吸都快停了。
那些丫鬟婆子缩在墙角,互相死死攥着衣角。
一个年纪小的丫头吓得尿了裤子,淅淅沥沥的水声在安静的正堂里异常清晰。
没人敢去捂她的嘴。
找到了。
贾渊的带血大拇指停在一张粗糙的黄麻纸上。
纸面泛着旧色。
最右边用小楷写着他的生辰八字。
中间是“贾渊”两个字。
下面按着一个鲜红的小手印。
那是十七年前他刚出生时,被人强行按上去的。
凭这一张纸。
大房的庶子变成了最低贱的家生子。
他当了十七年连猪狗都不如的武奴。
贾渊站起身。
左手捏着那张薄薄的卖身契。
纸张在他指骨发白的捏攥下,发出轻微的脆响。
他走到王夫人面前。
把那张纸举高。
“看清楚了。”
贾渊的声音嘶哑,像砂纸磨过铁锈。
王夫人死死咬着下唇,咬出血了都没察觉。
她双手捂住耳朵,双腿蹬着地往后缩,后背重重撞在炕沿上。
嗤啦。
第一声撕裂音响起。
那张代表着奴籍的黄麻纸,被贾渊从中撕成两半。
纸纹断裂。
然后是第二下,第三下。
动作不快,却透着股狠劲。
碎纸片夹在带血的指缝里。
堂屋正中间,摆着一个半人高的错金铜火盆。
里头的银丝炭烧得正旺。
贾渊走到火盆边。
摊开手掌。
沾着血迹的碎纸片,像冬日的雪花一样飘落进通红的炭火里。
轰。
火苗猛地一窜。
纸片瞬间卷曲,边缘变黑,冒出几缕青烟。
一阵烧焦的纸味弥漫开来。
不到两个呼吸的功夫。
那些纸片就化成了灰黑色的粉末。
随着热气在铜盆上方打着旋儿,最后落在红彤彤的炭块上。
贾渊看着那些灰烬,突然笑了。
不是冷笑。
是放声大笑。
笑声从宽阔的胸腔里震荡出来,带着雄浑的气血。
震得大堂里的玻璃风灯嗡嗡作响。
十七年的憋屈、鞭打、唾骂、忍气吞声。
跟着这把火,烧得干干净净。
他停下笑声。
转头看向地上的王夫人。
“听好了。”
贾渊一字一顿。
“从今往后,我贾渊,跟你们荣国府恩断义绝。”
“我不再是你们贾家的武奴。”
“这烂泥潭,老子不伺候了!”
王夫人大口喘着气,胸口剧烈起伏。
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声。
连一句硬话都挤不出来。
她不敢激怒眼前这个杀神。
贾渊没再看她一眼。
转身,右手一把抓起搭在太师椅上的长枪。
白蜡杆在掌心摩擦,发出沙沙的声响。
他大步跨出碎裂的门槛。
外头,初冬的冷雨还在下。
砸在他发烫的皮肉上,升起淡淡的白气。
荣禧堂的院子里,血水已经积了一指深。
贾渊踩着水洼,往外院走。
穿过垂花门。
走过抄手游廊。
一路全是被他杀散的家丁留下的残局。
丢弃的单刀、断成两截的水火棍,零乱的黑布鞋。
平时作威作福的管事们,此刻连个人影都看不见。
全都不知道躲进哪个老鼠洞里去了。
只有风声和雨声。
整座荣国府像是一座死气沉沉的大坟。
他踩着石板路上的积水。
水花溅在小腿肚子上,冰凉刺骨。
穿过穿堂,绕过巨大的影壁墙。
平时这里总是站满了一口一个“爷”的奴才。
现在静得只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。
前面就是荣国府的正门。
五间大门,平时只有贵客登门或者逢年过节才开。
今天,大门却敞开着。
守门的门子早就跑光了,连灯笼都掉在地上烧着了半边。
门槛极高。
贾渊拖着长枪,走到门槛前。
他停住脚步。
回过头,最后看了一眼这座占地极广的深宅大院。
亭台楼阁在雨夜里像是一头吃人的怪兽。
他往地上重重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。
今夜我命由我不由天。
他抬起脚,跨过高高的木门槛。
双脚刚踩上宁荣街的青石板路。
贾渊的脚步猛地顿住。
他眯起眼睛。
街上太亮了。
大半夜的,本该黑灯瞎火的宁荣街,此刻却亮如白昼。
冷雨浇不灭街上的火光。
几百支牛油火把在风雨中疯狂燃烧。
油脂爆裂的噼啪声,连成一片。
火把下面。
是黑压压的人群。
不是荣国府那些拿着水火棍的家丁护院。
而是穿着统一鸳鸯战袄、披着铁甲的官兵!
顺天府的城防营。
看来刚才他在后院杀人的时候。
贾家已经有人从角门溜出去,报了官。
整条宁荣街的两头,被彻底封死。
数百名全副武装的甲士,踩着整齐的步子,把荣国府大门前围了个水泄不通。
盾牌手在前,长矛手在后。
最前面,是三排半跪在泥水里的弓弩手。
硬木长弓已经被拉成满月。
锋利的破甲箭簇,在火光下泛着渗人的冷光。
直指刚跨出大门的贾渊。
弓弦紧绷的咯吱声,在安静的长街上格外刺耳。
一名骑着高头大马的城防营将领。
穿着明光铠,腰间挂着雁翎刀。
他勒住受惊的战马。
战马打了个响鼻,前蹄焦躁地刨着地上的青石板。
铁蹄磕碰出几点火星。
将领借着火光,死死盯着站在台阶上那个赤着上身、提着银枪的血人。